贝尔法斯特一瞥

普通读者

前往格拉斯哥的途中，我们在北爱尔兰首府贝尔法斯特短暂停留数小时。有限的时间里该看什么成了难题。提起北爱尔兰，留存的记忆屈指可数，早年的印象几乎全来自中学时广播里的新闻报道，数十年的冲突，北爱共和军的消息几乎总是伴随着枪声和爆炸声。没有什么追溯纷争历史的打算，只是出于对历史的好奇，难得来一次不肯轻意放过。

英国火车站有一点颇让游人困扰：不像法国、德国的车站，标配自助寄存柜。这里没有此项服务，只好拖着行李箱去游客中心暂存。游客中心工作人员推荐一种切实可行的方式：步行有名的共和军之路——福尔斯街。

贝尔法斯特影响深远的历史往事里面，爱尔兰共和军崛起、抗争与落幕是重点。我始终存有疑问：绵延三十余年、牵动整个北爱的暴力冲突，为何在世纪末骤然落幕、趋于平静？我也清楚仅仅靠一次短促的行走，难有满意的答复。

寻访的起点，是一处挂有两块圆形解说铭牌的街区，介绍两位爱尔兰共和军早期领袖的出生地和旧居。眼前是北爱典型的爱尔兰风格联排建筑，清一色两层带着烟囱的小楼，砖红外墙与黑色坡屋顶，干净简约，错落有致，毫无杂乱。我曾追过英剧《浴血黑帮》，讲述英国黑帮剃刀党的发家史，那街区与如今眼见的没有差别，都是那种简洁的联排两层楼，中间有二三十米的空地间隔。走过街区不远，便是当地富商捐资修建的盖尔语学校。盖尔语是爱尔兰传统母语，这所学校的建立，承载着北爱人复兴爱尔兰文化心愿。

沿着福尔斯街前行，一栋二十余层的红色方形楼宇赫然矗立，像一块巨大长方形石盒，醒目地伫立在街边。这里正是北爱长达三十余年动荡的核心地带，楼顶曾设英军瞭望哨，是当年军事管控重要据点。这场旷日持久的冲突，导火索正是一名九岁平民孩童在此遭英军枪击身亡。街道两旁的墙面是大量纪实壁画，也就是闻名的贝尔法斯特和平壁画墙，题材多为民族抗争、反压迫与悼念冲突遇难者，那位无辜遇害孩童的形象，多次出现在壁画中，成为时代伤痛的永恒印记。

中途可见一座冲突纪念馆，通过纪实图片、影像史料完整还原北爱动荡岁月的始末，只是十二英镑的门票偏高，考量经济与时间，未入内参观。

福尔斯街并不是宽阔大道，双向四车道的路面朴素寻常，却是北爱天主教民众的核心聚居区，信仰与爱尔兰本土民众一脉相承。街巷边有一座静谧的沉思纪念园，专门祭奠冲突中逝去的无辜民众与抗争者。园区不大，清幽安静，可供游人驻足小憩，静默缅怀。园内立有肃穆的悼念石碑，四周草木葱郁，让历史的沉重淡化了许多。

沿途一栋建筑墙面上，有一块绿色圆形标识牌，说明此处曾是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指挥部旧址，当年也曾发生过激战。

整条路上，常常遇见导游带着两三游客，绘声绘色地讲述街巷往事，路边停放着黑色出租车，他们是有官方认证的，司机兼作导游，常常被戏称为“黑出租”。当然，这里没有贬义。

行至一幅巨型人物壁画前，眼看停留时间临近，我们只能止步返程。壁画绘制的是鲍比·桑兹——爱尔兰共和军核心领袖、北爱尔兰知名诗人，也是北爱民权运动的标志性人物。他年少投身共和运动，1976年被捕入狱。1981年3月1日，为抗议不公监禁、争取囚犯政治权利，他在狱中发起绝食抗争，历经六十六天绝食而死。极具震撼的是，绝食第二十六天、身陷囹圄的他，仍以独立候选人身份当选英国下议院议员，震动英国朝野。他的死彻底点燃了民众的抗争热情，导致爱尔兰共和军人数激增，影响力空前高涨。其葬礼近十万民众自发参与，队伍绵延大街小巷，震惊英伦。壁画墙体另一侧，绘有当年与他一同绝食而死的多位共和军人士。早年曾经看过一部描写前首相撒切尔夫人的传记电影，北爱问题常引得铁娘子寝食不安。

壁画旁的老式建筑是一座盖尔语图书馆，和福尔斯街入口处的盖尔语学校一脉相承，是传承本土民族文化的重要象征。

我们沿原路折返，回贝尔法斯特火车站。又特意走进街角的圣彼得天主教堂。动荡年代，这座教堂曾是当地百姓的庇护所。教堂内一扇彩色玻璃窗独具深意，打破了传统教堂的宗教设计，以和平与分裂的图景，将北爱数十年的撕裂与期盼藏于方寸间，别具用心。

查阅史料，1969年至1998年，是北爱局势最动荡的三十年。共和军临时派开启数十年武装抗争，数千名平民与士兵丧生。1998年，《贝尔法斯特协议》正式签署，为北爱和平奠定基石。2005年，爱尔兰共和军正式宣布终止武装斗争、解除武装，持续近百年的武装对抗彻底终结。

数小时的走马观花，让我隐约感觉到，相较于英国本土，北爱在经济活力上略逊一筹。想来，这或许是那场漫长抗争最终走向谈判的推力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