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岁里的余生母爱

叶底听禅

虚岁里的余生母爱

文／叶底听禅

题记：世间年岁有虚实，唯有母爱，不虚光阴，不负相逢。

　　行至人生半程，许多年少参悟不透的人间深意，终在岁月层层沉淀之中，缓缓豁然明朗。

　　从前听闻周岁与虚岁之说，我始终只当是世间沿袭的老旧俗规。以为周岁是生命落地的真实刻度，虚岁只是坊间笼统的虚增计数，是无关轻重的数字符号，不愿细细深究。

　　直到尘缘渐深，至亲远去，世间再无轻声唤我乳名的人。我于寂静流年里回望往昔，翻捡母亲留存的零星旧物，一页泛黄纸笺，一行清浅字迹，稳稳落着我的生辰，旁侧静静批注四字：虚岁一岁。

　　刹那之间，半生风尘悄然落定，心底尘封数十载的柔软，轰然苏醒。

　　我终彻悟：周岁，是我入世奔赴山河的年岁；虚岁，是母亲渡我奔赴人间的深情年岁。

　　世人皆知，周岁是生命呱呱坠地、睁眼迎光的瞬间，是我们正式触碰烟火、踏入尘寰的开端，是俗世公允、岁月公认的人生起点。

　　可世人大多不知、亦未曾细品——那多出来的一岁虚年，是我尚未见识人间风月、未闻世间喧嚣，便已被母亲全然珍视、全然守护的温柔时光。

　　十月血脉相融，一脉心跳共生。彼时的我，无形无名，不识风雨寒凉，不懂悲欢离合，不知人世疾苦。

　　可母亲，早已为我默默负重，温柔前行。

　　她以身躯为庐舍，以血脉为滋养，以性命为屏障，无声孕育，无声期盼，无声牵挂。当世间万物尚未知晓我的踪迹，当山河岁月尚未镌刻我的姓名，母亲早已将毕生最初、最纯粹的温柔，悉数赠予了尚未出世的我。

　　原来人的一生，从来都是先被世间大爱眷顾，再踏人间烟火前行。

　　这便是虚岁深藏半生的真正奥义：所谓虚增之年，从不是虚妄的计数，而是母亲提前赠予我、少为人知的深沉恩情。

　　年少心性澄澈亦浮躁，半生回望，才知从前的自己何其懵懂。

　　年少时虽无顽劣乖张，却总嫌家常叮咛细碎繁琐，嫌烟火日常束缚身心。一心向往远山阔水，渴望挣脱雁城的烟火羁绊，总想奔赴更辽阔的天地，总想挣脱温柔的庇护，去寻所谓的自由与远方。

　　彼时年少，眼有山海，心无尘埃，却看不懂絮语千言背后的牵挂，读不透再三叮嘱内里的疼惜。未曾知晓，那些岁岁年年的碎语温柔，是人间最纯粹、最无私、最不求回报的守护。

　　人总要遍历世事风霜，历经半生起落浮沉，尝尽聚散离合的滋味，方能懂得：世间所有渐行渐远的风景，终究抵不过一场再也无缘的相见。

　　长夜静坐，旧事安然入梦，温柔如初。

　　梦里重回凤凰山联合村的旧时光，重回朴素安静的单位宿舍房，重回门前那棵亭亭如盖的水桐树下。那是我此生最干净、最温柔、最纯粹的童年底色。

　　彼时我年岁尚浅，稚子无邪，不识人间离愁，不懂世事艰难。家中陈设的模样，时隔半生，依旧清晰如昨，历历在目。

　　犹记前屋一方老旧小木凳，方正质朴，经岁月反复摩挲，边角温润光滑，是母亲日常静坐、择菜理蔬、静静守望我的方寸之地。

　　流年更迭，世事变迁，那只陪伴过我童年的小木凳，早已湮没在悠悠光阴里，无处可寻，无迹可觅。

　　可它留存于岁月里的模样，早已深深镌刻于心，历经风雨，从未褪色。

　　我依旧清晰记得：母亲端坐木凳之上，低眉劳作，眉眼温良，神色安然。老屋清幽，桐叶轻落，檐角有风，庭前有光，岁月缓缓流淌。一只温顺小花狗静卧脚旁，我蜷蹲母亲身侧，稚语安然，岁月静好。

　　那一段时光，无风无雨，无忧无扰，是我余生再也复刻不了的安稳与温柔。

　　年少总以为，烟火寻常岁岁皆然，亲人陪伴日日如常。以为母亲永远眉眼温柔，以为老屋永远灯火可亲，以为朝夕相伴从不会消散别离。

　　奈何岁月匆匆，山河迭代。年少不解尘世变迁、城建更迭，待蓦然回首，故地早已高楼林立，旧貌尽换。老屋远隔半生，故人难再相逢。

　　后来我告别年少光景，辗转四方，阅尽人海浮沉，历经风雨波折。漫漫人生路，母亲始终伴我左右，岁岁相依，日日相守。我就在这绵长温暖的陪伴里，褪去稚气，沉淀心性，从懵懂少年，走进从容中年。

　　半生行途，越长大越独立，越历经世事越坚强，亦越读懂人间孤独。

　　风雨半生，幡然觉醒：人这一生，所有立身于世的底气，皆源自年少无声的托举；所有待人处世的温柔，皆来自母亲无言的成全与滋养。

　　儿时偶染病痛，是母亲彻夜不眠、悉心守候；

　　每一次背井远行，是母亲伫立门前，目送车马远去，临风久立，迟迟不舍转身；

　　平凡岁岁年年，是母亲默默祈福，岁岁盼我平安，年年护我顺遂。

　　原来我的整个人生，从尚未降临世间开始，便被一人稳稳安放、深深疼惜、万般庇护。

　　世人皆言，虚岁为虚，是徒增的年岁。

　　于我而言，周岁是我脚踏实地的人生轨迹，虚岁是母亲润物无声的浩荡恩情。

　　这一岁，从不虚妄，从不空增。

　　它不见证于人间烟火，不流传于岁月流言，却是我生命最初、最厚重、最赤诚的一份爱。

　　我活尘世几岁，母亲的爱，便超出我人生几岁。

　　岁月无情，终是带走至亲。如今旧屋成尘，木凳无存，玩伴归于流年，所有温柔旧景，尽数封存回忆，再也无从亲历。

　　可母亲的爱，从未消散，从未远离。

　　它沉淀成我骨子里的温良，淬炼出我风雨中的坚韧，滋养出我待人处世的良善，成为我半生行走人间、从容安稳的底气。

　　历经半生风雨，终悟通透真谛：

　　人生第一岁，是承蒙母爱恩典；往后岁岁年年，是携爱笃定前行。

　　被爱，是生命初始最珍贵的命运馈赠；

　　懂爱，是岁月余生最漫长的人生修行。

　　山河万古常青，岁月生生不息，只是人间，再无疼我护我的母亲。

　　所幸心有归处，忆有温乡。我的心底，永远封存一方净土：有水桐疏影，有旧屋晨光，有木凳安然，有稚子光阴，更有母亲一生不渝、从未缺席的深情厚爱。

　　行至中年，已然看淡年岁长短，释怀人生得失。

　　我始终笃信：

　　虚岁从不虚，是一生爱的开篇；岁月终不负，是余生行路归途。

　　母亲在我出世之前，提前奔赴的那一年深爱，是我此生最珍贵的生命缘起。

　　母亲伴我长大、护我平生的这一生温柔，是我今世最厚重的人生福报。

　　余生漫漫，我必心怀温良，笃行向善，立身端正，安然坦荡度流年。

　　以往后余生的安稳从容，告慰半生牵挂；

　　以此生人间的端正品行，回馈母爱无疆。

　　岁岁流年常感念，寸寸深情藏余生。

　　母爱绵长恒在，岁岁光阴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