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第二十集《五十公里的挑战》</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消息是提前三天公布的。特训营期中考核改成五十公里公路骑行,路线沿着阿城区的旅游公路走一圈,中间设两个补给点。教练组原本的方案是老年组乘坐保障车随行、不强制参加全程,还特意在后面跟了辆中巴车,车窗上贴着"老年保障专车"几个字。周小萌宣布的时候专门看向老年组这边,补了一句:"年纪大的、身体不方便的可以上车休息,不影响考核成绩。"</p><p class="ql-block">老张在底下没吭声,但当天晚上四个人在宿舍里碰了头。马建国把那张路线图铺在桌上,手指头沿着红线划了一圈:"五十公里。我骑电动车最远就骑过十公里,还是带助力的。"</p><p class="ql-block">赵铁军按了按膝盖:"上坡路段有三段,加起来将近八公里。"</p><p class="ql-block">李德贵站在后面没说话,但老张看见他脚尖在地上点了两下。</p><p class="ql-block">"上车吗?"马建国问。</p><p class="ql-block">老张看着那张路线图,红线弯弯曲曲地从起点绕到终点,中间有两面小旗标注补给点。他把手掌按在图上,掌纹盖住了一段最陡的坡路。"不上。"他说。</p><p class="ql-block">马建国看着他,又看看赵铁军和李德贵。赵铁军把护带从抽屉里拿出来多缠了一圈,李德贵转身去翻自己的运动鞋,鞋底磨平了但洗得干净。马建国把路线图折起来塞进口袋:"行吧,那就骑。缺心眼的老疯子才骑五十公里,咱正好凑一桌。"</p><p class="ql-block">出发当天早晨五点天还没全亮,公路上的雾薄薄地罩着一层。十二辆山地车在特训营门口排成一列,教练组在前面开道,保障车跟在队伍最后面——中巴车窗户里坐了几个放弃全程的学员,正隔着玻璃往外看。老张推着车子站到老年组的位置,车座调到最低,他跨上去的时候脚能稳稳着地,心里踏实了些。</p><p class="ql-block">王浩在前面吹了出发哨。队伍慢慢启动,轮子碾过柏油路面发出均匀的嗡嗡声。开头十公里是平路,老张踩着踏板跟住前面的青年组,风迎面吹过来凉飕飕的,两边的苞米地绿油油往后退。他低头看了一眼车把上的码表,速度二十出头,心跳平稳,呼吸均匀。马建国骑在他旁边,圆身子伏在车把上像只滚动的球,但腿力居然不差,蹬得虎虎生风。</p><p class="ql-block">"老马你骑过车?"老张侧头问。</p><p class="ql-block">"年轻时候骑二八大杠送过几年货!"</p><p class="ql-block">"多少年前了?"</p><p class="ql-block">"三十年前!但根底在!"</p><p class="ql-block">赵铁军跟在后面隔了几米,膝盖上的护带缠得厚厚一层,运动裤腿鼓出一圈白。他骑得稳,不冲不快,两个脚在踏板上匀速画圆。李德贵在队伍最末尾,窄窄的肩膀缩着,车轮压着白线内侧一寸不差地跟着。</p><p class="ql-block">十五公里处开始上缓坡。老张的呼吸重了,大腿酸起来,他换了个低档慢慢往上爬,链条咔哒一声咬紧。马建国的速度降下来了,圆脸上开始冒汗珠子,但他没下车推,屁股离开车座站着蹬。赵铁军的膝盖在上坡的时候弯得吃力,每踩一下右腿那侧就微微抖一下,但没停。李德贵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脚尖始终点在踏板上最省力的位置。</p><p class="ql-block">二十五公里处第一个补给点。老张下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车把才站稳,接过志愿者递来的运动饮料灌了大半瓶。马建国喘得像头牛,趴在车把上直摆手说"我不行了我不行了"。赵铁军把护带拆开重缠了一遍,膝盖旁边的皮肤红了一块,但表情没变。李德贵安静地喝水吃香蕉,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p> <p class="ql-block">"上车吧?"周小萌从保障车上下来走到他们旁边,手里拎着个医疗包,"才一半不到,后面还有两个大坡。"</p><p class="ql-block">老张看了看马建国,马建国看了赵铁军,赵铁军看了李德贵。四个人交换了一圈眼神,谁也没先开口。最后老张把矿泉水瓶子往垃圾桶里一扔,跨上车。"走。"</p><p class="ql-block">三十公里那个坡是整段路线最陡的。老张看见那个坡的时候就倒吸了口气——柏油路面斜着往上插进山坡里,越往上越看不到头,光站在坡底下腿肚子就发紧了。他换到最轻的档开始蹬,前五十米还行,一百米的时候两条大腿像灌了铅,再往上蹬的时候小腿肚猛地一抽——那种熟悉的、拧麻花似的剧痛从腿肚子窜上来,他整个人趴在车把上疼得"嗷"了一声。</p><p class="ql-block">车子歪向路边,王浩从保障车上跳下来一把扶住车架。"老张!腿抽了?别动别动!"他连人带车往路边拖,老张的右腿僵着伸不直,脚趾头蜷成了钩子。王浩把他从车上架下来,扶着坐在路沿石上。老张的嘴咧着,汗从额头往下淌混进了眼睛里蜇得生疼,他半闭着眼被王浩扳着脚掌往前压,小腿肚那块硬邦邦的肌肉慢慢松开了些。</p><p class="ql-block">"上车歇会儿。"王浩说。</p><p class="ql-block">"歇多久?"</p><p class="ql-block">"至少二十分钟,等肌肉缓过来。"</p><p class="ql-block">"不行。"老张挣扎着站起来,腿还跛着,他扶着自行车站直了往坡上看——马建国他们已经骑到半坡了,赵铁军和两个圆圆的身影在坡道中间一前一后地挪动,李德贵跟在更后面,小小的黑点在浅灰色的路面上慢慢移动。老张数了数,自己停下来之后身后已经没人了。</p><p class="ql-block">"十分钟。"他跟王浩说,"我就歇十分钟。十分钟过了我自己骑上去。"</p><p class="ql-block">王浩看了看他的腿又看了看他的脸,没再劝。老张靠着路沿坐下把腿伸直了,手按着小腿肚慢慢揉着。保障车上的志愿者递了瓶喷雾来,他往腿上喷了几下凉丝丝的,筋在皮肤底下慢慢松动了。他掐着表等了十分钟整,然后站起来跨上车,左脚先蹬了两下让右腿缓着劲儿搭在踏板上,慢慢开始往上骑。车速很慢,跟走差不多,但轮子在转。</p><p class="ql-block">坡顶马建国第一个看见他。"领导!你上来了!"他推着车子在坡顶转弯处等,圆脸晒得通红但嘴裂着笑。老张咬着后槽牙蹬完最后几十米,车轮碾过坡顶水泥缝的时候他整个人松了一下差点从坐垫上滑下来,马建国一把拽住了他车后架。</p><p class="ql-block">"缺心眼的老疯子,"马建国对着老张骂自己,"咱四个全是缺心眼的老疯子。好好的车不坐非蹬这破玩意儿。"</p><p class="ql-block">"那你下来啊。"老张喘着气怼他。</p><p class="ql-block">"我下不来,赵老师跟老李还在前面呢,我下去谁追他们。"</p><p class="ql-block">四十公里的时候赵铁军的膝盖撑不住了。他右腿的护带松了半截,每蹬一圈膝盖里就响一声咔,坐在车座上的人都听见了。他脸色发白但还在踩,速度从刚才的十五掉到了十一二,旁边陆陆续续有人超过去了,保障车跟在后面慢慢晃着。马建国在他旁边陪着骑,老张在他左后侧挡着风,李德贵破天荒地从队伍尾巴骑到了前面来,在前头开路把路面的小坑洼指给他看。</p><p class="ql-block">"赵老师你上保障车歇一截吧,你的膝盖……"</p><p class="ql-block">"不用。"赵铁军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右腿踩下去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但他没停。"还有十公里。十公里我推也能推到。"</p><p class="ql-block">李德贵没说话,但他把自己的车速降到了跟赵铁军齐平,默默骑在他外侧,挡着侧面的风。四个人并排骑在公路上,灰色训练服在午后的日头底下反射着白晃晃的光,四辆山地车的轮子转着差不多的圈数,地面的白线从轮底一格一格往后移。</p> <p class="ql-block">最后十公里是缓下坡,速度起来之后轻松了些。赵铁军的膝盖在平缓的路线下稍微缓解了压力,他慢慢把速度拉回十四五,脸上的汗珠子被风干了又冒出来。老张的右腿还在发酸但抽筋的劲儿过了,他换了个舒服的档位跟住前面。马建国是最早喊"看到终点了"的那个人,声音从前面传回来带着抖。老张顺着公路望过去,特训营门口那面红旗确实在远处飘着,红艳艳的一小片。</p><p class="ql-block">四个人最后的几百米是并排骑过去的。谁也没再加速,就是保持着一个整整齐齐的横排,四个灰色的身影框在红色的终点线后面。车轮压过终点线的那一瞬间老张攥着车把的手突然没了力气,他脚着地撑着车架停住,然后整个人从车上滑下来坐在了地上。</p><p class="ql-block">马建国把他那辆车往旁边一扔就直接躺平了,面朝天空四肢摊开,胸脯剧烈地起伏着。赵铁军撑着车架慢慢弯腰,膝盖弯不下去他就靠着车站着,一只手扶着车座一只手压着腿,额头上全是冷汗。李德贵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他平静地把车推到路边架好,然后走了两步蹲在了柏油路面上,脸埋在膝盖里。</p><p class="ql-block">老张坐在终点线旁边的地上,不知道谁先动的,也许是他自己。他伸出胳膊搂住了旁边马建国的肩膀,马建国躺在地上反手搂住他的腰,然后赵铁军在他们旁边坐下来靠着了,李德贵从蹲着挪过来挤进了中间的缝隙里。四个人就那么乱七八糟地搂在一起坐在柏油路面上,脸贴着脸,肩靠着肩,身上的汗味儿混在一起谁也顾不上谁。</p><p class="ql-block">马建国先哭的,圆脸埋在老张的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呜呜声从老张的夹克布料里闷闷地传出来。老张的眼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流到嘴角咸咸的他也没擦,就那么让它们淌着。赵铁军把脸仰起来朝着天空,眼角两行亮晶晶的东西顺着太阳穴往后淌进了发际线。李德贵是动静最小的那一个,他低着头把额头抵在三个人的膝盖堆里,肩膀细微微地发颤,但攥着老张裤腿的那只手抓得很紧很紧。</p><p class="ql-block">孙胖子他们在旁边围着拍照喊"老年组牛逼",周小萌站在几步之外拿着秒表没掐,她看着那团抱在一起的人影,嘴角弯了弯把手里的表放下了。王浩从保障车上下来走过去把四辆歪倒的车一一扶正架好,然后默默退回了人群后面。</p><p class="ql-block">哭了大概有几分钟,马建国先收了声,拿袖子胡乱蹭了把脸坐起来。"丢人,太丢人了,四五十公里的路骑哭了……"</p><p class="ql-block">"那你别哭啊。"老张吸了吸鼻子用后脑勺怼了他一下。</p><p class="ql-block">"你搂着我我感动的,你松手我就不哭了。"</p><p class="ql-block">"我不松。"</p><p class="ql-block">赵铁军在旁边笑了。那笑声先是哼出来的短促的一声,后来多了几声,低沉地从胸腔里往外滚。李德贵从膝盖堆里抬起了头,眼圈红红的但嘴在往上弯着,弧度不大但实实在在挂在那儿。四个人坐在地上你看我我看你,眼睛都红着鼻子都塞着,但嘴一个比一个咧得大。</p><p class="ql-block">老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裤,膝盖那块脏了两片灰色的土印子。他又看了看旁边三个人的裤子和鞋,没有一双干净的,全是泥、汗渍和细碎的砂石。但他觉得这是他来特训营以来穿得最好看的一身了。</p><p class="ql-block">五十公里。他骑完了。他们骑完了。</p><p class="ql-block">保障车上的冷饮和西瓜被搬下来了,孙胖子端着一盘子切好的西瓜跑过来递给他们。老张接了一块啃了两口,冰凉的甜汁在嘴里化开,从嗓子眼一路凉下去。他靠着马建国的肩膀坐在终点线的地面上,阳光暖洋洋地晒着后背,腿虽然酸得要命但心里头那个地方满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了。</p><p class="ql-block">他忽然想给孙淑芬发条消息,就四个字:我骑完了。但他手酸得抬不起来,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他也懒得掏。等会儿再说吧,让他先靠着马建国这块肉垫子坐一会儿。</p><p class="ql-block">五十公里呢。他有资格多坐一会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