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第7章 </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一次周三中午是老周安排的。说苏老师正好去江边取个东西,你反正闲着,去拍两张照片,回头给我看看。陈砚秋没多想就去了,揣着相机走到江边,远远就看见苏婉宁坐在防洪纪念塔旁边的长椅上,手边放着一个布兜子,正低头看手机。他走过去,她从布兜里掏出一个保温饭盒,打开盖子,里面码着切好的红肠,一片一片斜着切的,薄厚匀称,刀口齐整,边上摆了一小碟酸黄瓜,腌得透亮。</p><p class="ql-block">“老周说你中午老不吃正经饭。”她把饭盒递过来,“尝尝。”</p><p class="ql-block">他接过来坐在她旁边。红肠是自家灌的那种,比市面上卖的紧实,咬下去有肉粒的脆劲儿,烟熏味不重,倒是蒜香和肉香混在一起,嚼久了舌头根泛着淡淡的回甘。酸黄瓜酸得适中,脆生生的,配着红肠正好解腻。他吃了三片红肠两片黄瓜,抬头看她,她正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挡风,看江上那些漂着的碎冰。</p><p class="ql-block">“好吃。”他说。</p><p class="ql-block">“我妈的方子,我做不好,凑合着能吃。”她伸手从布兜里摸出一个保温杯递给他,“热的,红糖姜水。”</p><p class="ql-block">他接过杯子捂在手里。十二月底的江风硬得能刮人脸,但手心里暖着,杯壁传过来的温度一直透到骨节里去。他左手捧着杯子,拇指扣在杯盖边缘,今天没抖。他忽然有点感激这种暖意,不知道是姜水的还是别的什么。</p><p class="ql-block">那天后来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下午还要去社区图书室帮忙理书。他坐在长椅上把剩下的红肠吃完了,饭盒洗干净了收进自己包里,约好下周还在这时候见面。第二周她又来了,布兜里换了个花色,红肠照旧,多了两个茶叶蛋。第三周也是,到了第四周,老周没提,他自己揣着相机去了,她已经在长椅上坐着了,就这么成了习惯。</p><p class="ql-block">周三中午成了他一周里最盼着的时间,他头天晚上就开始检查相机,换电池,擦镜头,挑带哪一台,数码的那台太沉,他后来翻出一台老海鸥胶片机,是父亲留下来的,机身金属壳子磨得发亮,快门声脆得很,按下去“咔嗒”一声,爽利得像踩断一根冰凌。他装了卷黑白胶卷,街头杂货铺买的那种国产乐凯,过期了两年,拍出来颗粒粗,但灰阶够宽,他觉得拍人像正好。</p><p class="ql-block">第一次拿这台机子拍她的时候,她正对着江面发呆。那天江上雾大,对岸看不见,水面上只有近处几块浮冰在慢慢漂,她坐在长椅上没动,目光落在雾里,不知道在看什么。他把相机端起来对焦,裂像屏里她的脸裂成两半,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像在想什么不太愉快的事。他对准了,按下快门,“咔嗒”一声清脆地响。</p><p class="ql-block">她听见了,转过头来:“拍了?”</p><p class="ql-block">“拍了。”</p><p class="ql-block">“冲出来给我看看。”</p><p class="ql-block">他说好。后来他回家自己冲了那卷胶卷,在卫生间里关了灯,摸黑把胶卷缠上显影罐。D76药液兑好温度,显影七分半,停显,定影,水洗。捞出来挂在浴帘杆上晾干的时候,他站在暗处看了很久。卷片上那一格格负像里,苏婉宁的脸是反色的,黑的头发,白的面孔,雾变成透明的一层,她坐在那里,像从底片上浮起来的一样。</p> <p class="ql-block">周三中午,他把那张照片带给她看,洗成了五寸的相纸,她接过去的时候愣了一下,看了很久。照片上她微微侧着脸,目光投向画面左侧的雾,脖子上的驼色围巾被风吹起一角,但整个人是静的。雾是动着的,从她身后往画面右侧流淌,但她不动,像江心一块生了根的石头。</p><p class="ql-block">“你把我拍老了。”她说,但没有不高兴。她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仔细看了看脸上的光,“但光打得好。那时候几点?”</p><p class="ql-block">“十二点四十左右。光从你右后方来的,逆光,雾正好把强光柔化了。”</p><p class="ql-block">她点点头,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布兜的内层口袋:“下次冲了底片给我看看。”</p><p class="ql-block">“底片没什么好看的。”</p><p class="ql-block">“我就要看。”</p><p class="ql-block">他拗不过,下一周把底片也带来了,她举着那条窄窄的胶卷对着天光看,眯起一只眼。底片上的负像在光里透出深浅不一的褐灰色,她的脸是暗的,江雾是透亮的。她看了好一会儿,说:“底片比照片好看。”</p><p class="ql-block">“为什么?”</p><p class="ql-block">“因为没印出来的时候什么都可能在里头。”她把底片还给他,“照片定了型,底片没定。”</p><p class="ql-block">他把这句话记在了脑子里。回家写小说的时候,他把这句话按在了一个女工程师的独白里,那个角色是他上一周新起笔的,从原来的故事里单独拎出来重新写的一个女人,她在江边的一个水文站工作,每天记录水位和流速,有一间朝北的办公室,窗户正对着江面,她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有分量,像往水里丢石头,沉到底才散开。</p><p class="ql-block">他写她把手伸进江水里试温度,手指上的茧贴着冰凉的江面,她说松花江的冰是三月底化、四月初开,分毫不差。他写她站在水文站的屋顶上看雾,别人都看不见船的时候她能看见,因为船是动着的,雾是静着的。他写她养了一只橘猫,猫总在她写报告的时候跳到图纸上踩来踩去。</p><p class="ql-block">他写这些的时候心里全是苏婉宁,她说话的语气,她看江的眼神,她递给他红肠时手指的弧度。他写到女工程师修一台坏掉的流速仪,拆开外壳,里面的齿轮被泥沙卡住了。她拿镊子把泥沙一点点剔出来,清洗,上油,装回去。这个细节是他凭空想的,但他知道如果是苏婉宁,她也会这么做。她的手指知道怎么对付精密的东西。</p><p class="ql-block">周三中午又到了。这天晴得透亮,天蓝得发脆,江面上的冰排少了,岸边结了一层硬冰,走在上面“咚”地响。他提前到了十分钟,她还没来,他站在那棵老杨树下面等,阳光把树枝的影子印在冰面上,细细密密的灰线。</p><p class="ql-block">她来了。今天穿了件灰色的短大衣,围巾换了酒红色的那一条,就是之前他捡到的那条。她走来的时候围巾在风里摆着,那抹红在灰濛濛的江边特别打眼,他举起相机,在她走到长椅旁边的时候按了一张,“咔嗒”一声,她刚好偏过头来看他,快门凝固住她转头的那个瞬间。</p><p class="ql-block">“你老偷袭。”她坐下来,从布兜里掏饭盒。</p><p class="ql-block">“抓拍自然。”</p> <p class="ql-block">她打开饭盒,还是红肠和酸黄瓜,另加了两块烤饼,外面酥的,掰开来里面软,冒着热气。他把烤饼接过来咬了一口,葱油味,咸淡刚好。两个人并排坐着吃,江鸥落在不远处的冰面上,歪着脑袋看他们。</p><p class="ql-block">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把饭盒放下了。他转头看她,她正用那种很认真的眼神看着他,和之前看冰楼结构时一样,也和那天在读书会上被他纠正译文时一样。</p><p class="ql-block">“陈砚秋。”她说。</p><p class="ql-block">他等着。</p><p class="ql-block">“你那个小说,我最近在追着看。”她说,“你写了一个新的人物是不是,水文站那个女的。”</p><p class="ql-block">他把嘴里的烤饼咽下去:“嗯。”</p><p class="ql-block">“她挺像那么回事的。”苏婉宁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有节奏的,像在数节拍,“但你有一章写她会修流速仪,齿轮被泥沙卡住——流速仪哪有泥沙。”</p><p class="ql-block">他愣住了。</p><p class="ql-block">“流速仪测的是流速,桨叶在水里转,泥沙大的进不去,细的进去了也是顺着缝冲走,卡不住。你要让它卡住,得是断了的树枝或者水草缠上桨叶,泥不行。”她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然后她顿了一下,看着他。</p><p class="ql-block">“你写这个人物的时候,”她说,“脑子里在想谁?”</p><p class="ql-block">他端着的相机还在手里。她问完这句话的时候他刚好下意识地把相机举起来凑到眼前,想借着取景框挡一下自己的表情。但她的手比他快,先按在他举相机的手腕上,轻轻压下来了。他的左手手腕被她的手指压着,那几根带有茧的手指温温热热地贴着他的腕骨。</p><p class="ql-block">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眼睛里很静,像冬天江面底下的那种静,表面有冰盖着,下面的水一直在流,但你听不见。</p><p class="ql-block">“在想你。”他说。</p><p class="ql-block">她没松手。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好几秒钟,江上的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一缕,拂过她自己的脸颊,她没有去拨。</p><p class="ql-block">然后她松开手,把饭盒盖子扣上了:“那你不该编个流速仪卡泥沙。你该写我真会修的东西。比如水轮机。”</p><p class="ql-block">他忽然笑了。她看着他笑,嘴角也弯起来,弯着弯着就弯成了一个真正的笑,露出一点白牙,眼角的纹路挤得更深了。那一瞬间她整个人是松快的,像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的水“哗”地涌上来。</p><p class="ql-block">“那你教教我。”他说。</p><p class="ql-block">“周三中午,你给我带底片来,我教你什么叫导叶开度。”</p><p class="ql-block">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卷底片,里面装了这周拍的几张江景。他把底片放在她手心里,她的手掌摊着,茧和掌纹在阳光下清清楚楚。他看着她慢慢把底片卷了卷,收进自己兜里。动作像收一件很珍贵的东西。</p><p class="ql-block">那天他们坐了很久。江边的风渐渐小了,阳光把冰面照得亮晃晃的,两个人挨着长椅的靠背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布兜子的距离。她后来讲了十几分钟水轮机的基本原理,他怎么都听进去了,每一个词都记住了。</p><p class="ql-block">回去的路上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网站后台有条新留言,是“过江鲫”留下的,留言很短,只有一行字:“你终于写对了。”</p><p class="ql-block">陈砚秋站在江桥底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风把围巾吹起来,他攥了攥手里的相机,好像攥住了什么东西一样。</p><p class="ql-block">他给“过江鲫”回了一条:“你到底是谁?”</p><p class="ql-block">对方没回。</p><p class="ql-block">他把手机装进兜里,沿着江岸慢慢往家走。相机挂在胸口,沉甸甸贴着肋骨,每走一步就晃一下,他想起她压在他手腕上的那几根手指,温的,带茧的,就这么轻飘飘地按住了他的快门。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抖了,但不是因为手。</p><p class="ql-block"><b>(未完待续)</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