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黑深深85

任素芳

　　短短几日，柱子的名字借着两级领导的公开讲话，如同风卷煤尘一般，迅速传遍了整座矿山，在干部、工人、基层通讯员之间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轰动。

风波未平，矿宣传部一纸通知下来，要开办基层通讯员专项培训班，更是特意点名，让柱子上台授课。

接到通知的那一刻，柱子心里瞬间揪紧，满是局促与惶恐。他日日与漆黑煤层、冰冷铁械为伴，说到底就是个实打实的窑黑子。提笔写几篇通讯简报已是勉力而为，如今要站上讲台给全矿通讯员讲课，于他而言简直是赶鸭子上架，荒唐又煎熬。

他第一时间找到宣传部通讯干事，连连推脱，语气满是谦卑与忐忑：“干事，我真不行。我肚子里有多少墨水我自己清楚，没上过正经大学，没受过一天专业写作培训。读书那几年大半时间都在学工学农，课堂知识没扎实学下多少。矿上藏龙卧虎，提笔能写、落笔成章的笔杆子一抓一大把，随便哪一位都比我强百倍，我上台纯属班门弄斧，怕是误了大家。”

他姿态放得极低，满心只想推辞躲开这份突兀的荣光与压力。

可素来温和的通讯干事，此刻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严厉与失望：“你这后生，真是飘了。之前总听人私下议论你傲气，我还不信，一直觉得你踏实本分、沉稳肯干。看来孙矿长一番公开肯定，当真让你不知天高地厚了。”

一句斥责如同冷水劈头浇下。

柱子当场僵在原地，身子一怔，心头猛地一沉，满脸错愕与委屈。他从未有过半分骄傲自满，只想踏实做事、低调做人，何曾敢有半分傲气？良久，他才讷讷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慌乱：“我没有……真的没有。”

“没有，就按时上台讲课。一味推脱，不是干事的样子。”通讯干事语气强硬，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柱子心底一阵无力。机关里一个普通干事尚且如此强势，可想而知这场授课根本容不得他推辞。方才稍稍褪去的舆论压力，再度沉甸甸压回心头，沉甸甸堵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万般不愿，他也只能咬牙接下。

可到底该讲些什么？

写作书上的理论条条框框，主题提炼、素材选材、叙事六要素，上学时老师便反复讲过，枯燥刻板、人人皆知。可书本理论终究是死的，落到实处该如何操作、如何打磨、如何写出新意，他从前也一度茫然无措。

恍惚间，儿时上学写作文的窘迫记忆，清晰浮上脑海。

他这辈子最早的文字练习，是小学时的电影观后感。至今清晰记得，那个春日午后，全校学生排着整齐的队伍，踏着暖阳、唱着嘹亮红歌，浩浩荡荡走进大礼堂。老旧的放映幕布泛着细碎的银光，《红孩子》三个大字撞入眼帘。彼时的他懵懂青涩，只会刻板复述电影梗概，开头写观影列队，结尾写散场归队，通篇平铺直叙，寡淡无味。

后来作业本发下来，老师的评语寥寥数语，字字戳人：平铺直叙，流水账，词汇贫乏，语言通顺。通篇缺点，唯有“语言通顺”四字，是唯一的肯定。

从那时起，老师便反复叮嘱，写文章要攒好词好句，要懂“龙头凤尾猪肚子”的章法结构。可他底子薄弱，腹中本无多少笔墨，哪里寻得出精彩的词句？这两年写通讯、发简报，那些短小的“豆腐块”，他一直照着这套粗浅法子摸索。每每动笔前，满脑子杂乱无章，写不出东西，揉成团的废纸落了一地，越写越焦躁，越写越自卑。

他真正在写作上开窍入门，从来不是靠书本教条，全靠矿上几位前辈的悉心指点——何老五的务实经验、赵生财的一针见血、雷玉宏的亲身点拨，还有宣传部干事一次次细致修改、耐心指正，才让他从流水账式的文字里慢慢走了出来。

接到授课任务的三个夜晚，单身楼的灯火，夜夜为他独亮。

矿区的夜从无彻底的寂静，漆黑天幕缀着疏疏落落的寒星，冷光透过老旧玻璃窗，洒在斑驳的木桌上。远处矿区主干道上，拉煤的重载机车缓缓驶过，悠长低沉的汽笛划破夜色，紧跟着是车轮碾压铁轨的“哐当、哐当”声响，沉闷厚重，一波波荡开，填满整座矿山的夜色。风声、车声、机器余响交织在一起，喧嚣又荒凉，衬得灯下伏案的人影愈发孤静。

柱子坐在硬板床上，俯身趴在小小的木桌前，就着昏黄摇晃的灯光，一字一句打磨讲稿。烦躁了就揉一揉眉心，卡顿了就静静沉思，一遍遍梳理、一遍遍修改，熬了三个通宵，终于攒出一篇三千多字的讲稿。

授课定在下午，地点在党委大院的大会议室。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斜铺满整间会场，亮堂又肃穆。往日里只属于各级领导的主席台，今日空了出来，留给了他这个底层矿工。台下整整齐齐坐着百十来号年轻通讯员，男男女女，目光清亮，人人带着听课的认真。

培训班由通讯干事主持，柱子提前坐在台下侧边，指尖反复摩挲着书写好的讲稿，纸页边缘被捏得微微发皱。他垂着头，心跳紊乱，浑身紧绷，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直到通讯干事高声介绍，告知全场今日的主讲人是综采队的柱子时。

一瞬间，百十余道目光齐刷刷聚拢而来，惊讶、好奇、审视、赞许，各色视线交织在一起，牢牢落在他身上，压得他头皮微微发麻。

柱子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紧张，起身迈步走上主席台。

他心跳剧烈，几乎要冲破胸腔，脚步都带着几分僵硬。站定之后，他微微躬身，对着台下众人深深鞠了一躬，随后落座在麦克风前。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轻轻咳了两声，舒缓喉头的干涩，也稍稍平复慌乱的心神。这是所有人登台讲话的下意识习惯，话筒在前，喧嚣在侧，无人能够免俗。

几句谦逊客套的开场白过后，他缓缓抬眼，望向台下。

视线扫过前排，心头骤然一跳。婷婷竟坐在最靠前的位置，一身干净素雅的米色风衣，脖颈间松松搭着一条蓝色纱巾，温柔又灵动。她那双眼眸澄澈如泉，清亮又炽热，一瞬不瞬地望着台上的自己，目光专注得毫无躲闪。

婷婷身侧，坐着杨三子。他穿着一件红褐色羊皮夹克，神色精明利落，一只手轻轻捏着钢笔，鲜红的牛皮笔记本平整摊在腿上。他侧着头，目光黏在婷婷身上，眼神藏着旁人不易察觉的占有与在意。

婷婷似是敏锐察觉到他的注视，眉头微蹙，悄悄抬手轻轻掐了一把他的胳膊。杨三子这才收回目光，端正坐好，神色收敛几分。

这一幕细微的小动作，尽数落入柱子眼中。

他心头轻轻一颤，莫名泛起一丝微妙的别扭，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他迅速定住心神，强迫自己抛开杂念、稳住情绪，缓缓抬眼望向会场后方，避开前排灼人的视线。

他没有照本宣科、生硬念稿，而是放平心态，如同和熟人拉家常一般，缓缓开口，娓娓道来。

他从自己笨拙的学生时代讲起，讲第一次写流水账作文的窘迫，讲第一次在井口广播听到自己稿件播出时的惊喜，讲每次往报社送稿后，日日翘首等待、焦灼期盼的心情，更讲起铅字落版、文章见报那一刻，心底难以抑制的滚烫激动。

他坦然坦言，自己能摸到写作的门道，从不是天赋过人，全是后天摸索、贵人相助。是一次次基层采访的积累，是宣传部干事不厌其烦的指点，是赵生财书记一语点醒梦中人的点拨，是何老五、雷玉宏等前辈毫无保留的言传身教。

随后，他条理清晰地讲出自己摸索出的三点写作心得：信息拓展、细节描写、特征感悟。

这三点皆是何老五多年的写作经验，他烂熟于心，又结合自己两年的矿区写作经历，打磨出了属于自己的理解与诠释。

“所谓信息拓展，就是把写作需要的所有素材尽数梳理罗列，再根据文章主题、核心立意筛选、归纳、整合，去芜存菁，择优落笔。”

“所谓细节描写，就是以文作画、以字造景，不用华丽辞藻堆砌，只用真实细腻的笔触，写出画面、写出氛围、写出质感，让读者读文如见其景、如临其境。”

“所谓特征感悟，就是在客观描摹事物、记录事件的同时，自然沉淀、提炼出背后的道理与深意，让文字有温度、有筋骨、有厚度，藏着耐人品味的哲理。”

为了让台下的年轻通讯员听得透彻、学得明白，他特意搬出课本上的经典案例，通俗易懂、深入浅出。

他讲魏巍创作《谁是最可爱的人》的取舍之道：作者奔赴朝鲜前线，搜集上百个英雄事迹，最初选定五个故事，反复打磨后忍痛删减两例，只保留三个角度不同、各有侧重的典型素材。写作从不在多，贵在精粹，唯有精准筛选、合理归纳，才能让文字有力量、有感染力，打动人心。

他又讲莫泊桑拜师福楼拜的经典轶事：青年莫泊桑勤于写作却不得章法，文稿空洞平淡。福楼拜只教他一件事——去街头观察马车。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反复观察、反复修改，打磨细节、捕捉差异。大师所教的从来不是技巧，是用心观察、深耕细节、精益求精的写作本心。

最后，他又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树欲静而风不止”等千古名句举例，让众人直观体会细节、质感、深意三者的区别与关联，浅显易懂，直击要害。

讲完写作技法，他话锋一转，坦然说起近期矿上热议的领导讲话稿风波，毫不避讳自己的短板与成长。

他坦言，自己最初为赵生财书记撰写表态发言，通篇照搬报纸文稿、套用官方模板，看似句句正确、滴水不漏，实则空洞无物、毫无生气。赵书记直言那是“正确的废话”，和他儿时老师批注的“内容空洞”如出一辙。

也是那一次，他彻底醒悟：讲话稿最忌空洞套话，必须贴合行业实际、自带烟火气息，要有鲜活真实的事例、贴合岗位的细节，文字才能灵动生动、深入人心。

久而久之，他摸索出了写工作讲话的三段式章法：第一，复盘过往工作，既有观点总结，也有事例支撑；第二，剖析当下短板，直面工作漏洞与现存问题；第三，规划后续方向，明确目标、细化举措、压实责任。

框架看似简单，最难的是观点提炼与思想积累。

他感慨道：“我们普通人很难凭空生出新颖的思想，但可以日常积累、随手记录，把书本、会议、工作中的优质观点、实用思路记在笔记本上，日积月累、为我所用，写作时便能信手拈来、事半功倍。”

他特意举例，此前安全工作会议上，胡书记认可的两个核心观点——责任是安全的底线，安全生产也是生产力，便是日常积累、灵活运用的最好印证。

最后，他结合矿区宣传工作的实际困境，讲出了基层通讯员最实用的技巧——制造话题、搭建载体。

他说起赵生财书记给他定下的硬任务：每月必须让队里的工作在报刊上见一次稿、露一次脸。矿区日常工作多是常规生产、常态管理，老生常谈的内容，根本入不了报刊编辑的眼。

后来他摸索出诀窍，以“质量标准化管理”为核心载体，搭建起专属宣传框架，日常的设备整改、现场整治、安全培训、工艺优化，所有细碎工作都能归入这个“大筐”，有了话题，稿件自然有内容、有新意、有刊发价值。

整场授课，他不端架子、不讲空话，全是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真实经验、实在感悟。

整整一个小时，会场鸦雀无声，所有人听得专注入神。待他合上讲稿、鞠躬退场的瞬间，台下骤然爆发出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层层叠叠，回荡在整间会议室里。

热烈的掌声落在耳中，压了多日的忐忑、焦虑、自卑尽数散去，久久萦绕的阴霾一扫而空。心底涌起一股踏实的释然，还有一丝难以遮掩的轻快与自豪。

下台之后，几个年轻通讯员立刻围了上来，婷婷、凤英也在其中，眼神里满是真诚的羡慕与敬佩。

被众人簇拥着、夸赞着，一股淡淡的飘然之意，悄然漫上眉梢、淌进心底。

走出党委办公大院，午后的秋风骤然迎面吹来。风势微凉，穿透衣衫，拂在脸上，带着一丝清冽的凉意，瞬间吹散了登台后的浮躁与轻飘飘的自得。方才心底的几分窃喜，被冷风一吹，尽数沉淀，心绪瞬间冷静下来。

　　“柱子哥，你等等！”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喊声，清亮又急切。

柱子脚步一顿，缓缓回头。

逆光而立的是杨三子，快步追了上来，神色郑重，没有了往日的圆滑活络。

不等柱子开口询问，杨三子径直上前，语气坦诚又局促：“柱子哥，我想跟你说两句话，方便坐会儿聊聊不？”

柱子心下已然猜到几分，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回道：“不用坐，有话你直说就好。”

杨三子也不再迂回，开门见山，眼底藏着压抑多日的纠结与不安：“我就直说了，是婷婷的事。你也清楚，我和她正在处对象。可最近矿上流言满天飞，都传你和婷婷在处对象，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

柱子心头了然，顿时明白了前因后果。

当初赵生财书记主动提及婷婷，有意撮合二人，他一直含糊应对、未曾回话，迟迟没有给出明确答复。一来二去，含糊的态度催生了漫天流言，闹得人尽皆知，终究还是牵连了几个人。

这件事牵扯领导心意，牵扯婷婷名声，他不便对外多说，更不能直白道出赵书记撮合之事，只能暗自咽下所有纠葛。

他看着神色焦虑的杨三子，语气坦荡坦然，带着几分无奈：“你都是听外人瞎传。我和婷婷每次见面，大多都是众人在场，从来没有单独相处过，哪来的处对象一说？纯属无稽之谈。”

“没有就好，真的太好了。”杨三子长长松了一口气，眼底的阴霾瞬间散去大半，语气依旧忐忑，“婷婷对我一直不冷不热，平日里还总提起你，我心里一直疑神疑鬼、揣揣不安，今天就是想亲口问问你，求个踏实。柱子哥，你千万别跟婷婷说我来找过你。”

看着眼前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杨三子，柱子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复杂的不适感。

杨三子素来机灵通透、八面玲珑，人情世故、左右逢源，连矿区领导都能哄得舒心顺意，拿捏人心最是擅长。偏偏在婷婷这里，变得这般卑微局促、患得患失。

柱子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没有多言，只是淡淡点头。

随后他转过身，径直迈步离去。

秋风萧瑟，落叶簌簌，脚步沉稳，心绪却已然清明。

他心底暗暗思忖：拖延多日的难题，今日终于有了最好的解法。是时候给赵生财书记一个明确回话，彻底了结这段无端滋生的流言与纠葛，斩断所有牵绊，还清这份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