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口行思

白衣侯

　　潜口，是徽州开发很早的千年古镇，古称阮溪、潜川，隶属古歙县，今属黄山市徽州区，自古被誉为黄山南大门，是古时候从南路登黄山的必经要道。

潜口的聚落雏形形成很早，传说魏晋时期已有隐士在此隐居。两宋时宗族扎根，村镇成型。北宋末年，汪氏先祖自唐模迁居潜口，随后汪、程、胡、方等各大姓氏陆续迁入，逐渐形成上市、中市、下市、后市四段街市格局，奠定了潜口老街基础。明代是潜口人文和建筑鼎盛时期，文风昌盛，官员和文人辈出。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徽州大量的濒危古民居集中拆建于紫霞山麓，诞生了著名的潜口民宅（明园和清园），开创了文物保护领域著名的“潜口模式”，此后，休宁的古城岩、黟县的秀里村，都基本上复刻了这个模式。在那个年代，这个模式抢救、保护了无数的徽州古宅和徽州三雕精品，功不可没。

　　潜口之出名，功在古建泰斗、故宫博物院副院长单士元那句著名的话：“观皇宫去北京，看民宅到潜口”——这还了得，与故宫相提并论！

盛誉在外，岂能不去。但是，很多人去了潜口镇，都把潜口老街给忽略了。其实它才是潜口最原汁原味的底蕴所在。

　　潜口老街旧称潜川街市，自古便是徽州南北交通要道，鼎盛时期祠堂林立，素有“祠堂街”之称。整条街巷以汪氏宗族聚居发展起来，明清商号、典当、民居连成一片。老街至今保留原始青石板路面，少有商业开发，原住民世代居住，古韵淳朴。整条线路分布三座牌坊、大片古民居、巨型宗祠，南端直达巽峰塔，古迹一脉相连。

　　老街南端不远处的巽峰塔，始建于明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有本地乡贤汪道植独资兴建。它不是佛塔，而是属于徽州典型的风水宝塔，七层八角楼阁式，通体青砖砌筑，通高约37米，轮廓挺拔呈锥形，故民间俗称“潜口锥”，是省级文保单位。

　　潜口老街南端的入口处，是号称“中国民间第一祠”的金紫祠。祠堂的渊源始于南宋隆兴二年，最初为敕建墓祠“金紫院”；明正德年间迁到现址，万历年间大规模扩建，格局参照皇宫太和殿营造。明代大学士许国专门撰写《金紫祠记》，盛赞其规制完备。民间传闻：当年祠堂仿宫殿建造属于逾制，风声传到京城，汪氏族人赶紧拆除越制构件，再紧急启动危机公关，依靠朝中同乡官员从中斡旋，才免于追责。

　　纵观整座祠堂，占地近7000平方米，中轴线纵深196米，拥有罕见七进完整礼制布局，除了金紫祠坊、三源桥、矩池、棂门、戟门、享堂、寝殿等，还附带独立的汪公庙。绝大多数徽州祠堂仅有三至四进，如此完整宏大的序列，在民间宗祠里屈指可数。所以啊，没办法，中国民间第一祠的桂冠，除了它，还真的没谁能戴。

　　金紫祠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即前祠后庙的格局。祠侧后方独立的汪公庙，祭祀徽州共祖——越国公汪华。

　　走出金紫祠，老街不远处的司空大夫坊巍然耸立。仔细一瞧，发觉它并非是古物。后来请教了街上居民，才知道它的前世今生。

　　牌坊是新的，但是，这里原本就有一座古老的司空大夫坊。上世纪50年代街道整治、兴修基建，以“阻碍通行”之名，整座古坊被拆除，大部分石料散失损毁，仅少量残石散落民间。如今我们看到的这座司空大夫坊，是2023——2024年潜口老街改造时，依靠老照片、地方志、村民口述，按照明代形制新建，石材全部为新料，没有沿用古坊主体构件。

　　而另一座坐落在老街旁边的一条小路塘鸭东路上的牌坊——恩褒四世坊，却机缘巧合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这个“机缘”，一是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当司空大夫坊以“阻碍交通”之名被拆除时，恩褒四世坊凭借偏僻的地理位置躲过了一劫；第二个机缘，应该是“人缘”了——九十年代初，有人看中此坊完整青石构件，计划拆解外运倒卖。消息传开，潜口村民与汪氏后人自发集结，封堵道路，阻拦施工车辆进场，众人轮番值守抗争，最终保护了这座古老的石坊。下图这位老人边吃饭边对我绘声绘色地回忆起当年的护坊经历。听完，我顿时肃然起敬。

　　恩褒四世坊，建于清乾隆五年（1740），建造者为扬州的著名徽商汪应庚。汪应庚乐善好施，常年赈灾、修建书院。朝廷诰封其曾祖、祖父、自身、儿子四代，故此坊题名“恩褒四世”，背面匾额书“卿月郎星”。坊上镌刻四代受封人物名号，文字清晰，雕刻为典型清早期徽州石雕。

　　这条塘鸭东路上，除了恩褒四世坊，还有一间始建于清末民初的”潜口铁匠铺”，店铺里炉火通红，老铁匠神情专注地打造着一个铁环，门口一位大妈边吃饭边和坐在条凳上的大叔闲聊，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路旁有一些逼仄的弄堂，耸立着不少隐藏无数故事的老宅，让人徜徉其中而浮想联翩。

　　在一处豁然开朗的菜地，油菜花开得热烈奔放，与一旁斑驳黝黑的老宅形成强烈的反差，却相映成趣。

　　老街中段，有一幢中西合璧、带有日式近代建筑风格的两层砖石楼房，拱形石砌大门，上层是一排连续的圆弧拱窗，没有精致繁复的徽州三雕，这在清一色马头墙、方正木窗的徽州老街里格外醒目。它就是建于1918年的小洋楼。其主人是曾经留学于日本的罗运松。现在已经无人居住，呈现出明显的破败之相。

　　老街景色

　　潜口老街是活着的乡土历史。金紫祠巍然守望，恩褒四世坊承载着乡民挺身而出护坊的往事，新旧两座牌坊遥遥相对，民国小洋楼静立街边，青石板上留存着世代居民的生活印记，口述的往事、乡士的烟火，都扎根在这片原生土地之上。老铁匠铺熊熊的炉火、铁锤在铁砧板上锻打的声音；大妈端着老瓷碗在门口讲述往事的情景……这是用再多的资本、最强大的文创宣传都无法复刻的最美人间烟火。

　　走出老街，便来到了潜口镇上盛名在外的潜口民居博物馆：清园和明园。

　　潜口民宅，又称紫霞山庄，位于紫霞山南麓，分清园（南园）和明园（北园），都是把原来散落于民间的明清建筑，按照“原拆原建、集中保护”的原则迁移于此。明园于1990年、清园于2007年建成并对外开放，被誉为“我国明、清民间艺术的活专著”，是国家5A级景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走进明园，便见一座单孔青石拱桥：荫秀桥，建于明嘉靖三十三（1554年），由尼姑出资修建，桥额一侧阳刻，一侧阴刻；桥的一边通往尼姑庵，一边通往俗世村庄，民间认为此桥分隔佛门与俗世，所以荫秀桥俗称阴阳桥。

　　过桥上坡，有一牌坊：方氏宗祠坊，建于明嘉靖六年（1527），原位于歙县岩镇罗田村。正面雕刻魁星图案，牌坊背面雕刻月宫桂树（蟾宫折桂）。整坊石雕层次丰富，花卉、瑞兽镂空雕刻，是明代徽州石坊精品。

　　山路之上有一路亭：善化亭，明嘉靖三十年（1551）建造，原址歙县许村。路亭是古时挑夫、客商歇脚避雨之处。此亭飞檐翘角，简约大气，是明代徽州公益路亭的标准样式，它既见证了古人行善的乡土道义，也恰好是“潜口模式”抢救保护古建的缩影。

　　明园中有十幢明代建筑。其中乐善堂、曹门厅和司谏第最为著名。

乐善堂，又名耄耋厅，是徽州罕见的宗族长老议事公厅，始建于明代中叶，实用庄重，整体风格朴实大气，是研究古代宗法制度的珍贵实物。

　　曹门厅始建于明弘治——嘉靖年间，原是汪氏宗族支祠，原来的完整祠堂应有门厅、回廊、巨大的正厅等，可惜正厅主体在上世纪60年代被毁。如今我们只能看到九开间门厅+两侧廊庑和天井水池，后半进主体建筑永久消失，从九开间门厅，可以想象其规制之高，从中感受当年的汪氏宗族财力和实力之强盛。

　　明园中含金量最高的标志性建筑，当属司谏第，始建于明弘治八年（1495年）。原为家祠，由明永乐进士、吏科给事中汪善的五个孙子修建，专用于汪善一脉后人祭祖。其享堂曾挂有明成祖永乐四年敕谕匾额，是皇帝嘉奖汪善的御书，建筑上保留大量宋元遗风，在江南木构里十分少见。可惜去时大门紧闭，其中精华只能从资料中获知一二了。

　　建于明代中叶的方观田宅，说是普通农民的住房，但从外表看，无论如何应该是一个富农吧。

　　这幢方文泰宅，才是真正的富商住宅。

　　桐庐县的县太爷胡永基住宅，无论布局还是雕刻，终究是和一般的民宅有点不一样的。

　　走出明园，右侧一片黄澄澄的油菜花飘洒的花香，中和了这些几百年老宅隐约散发出来的阴郁之气，心中随之一片灿烂。

　　南面小山坡上是清园，共有11幢清代建筑，也是异地搬迁，原拆原建，涵盖祠堂、戏台、官宅、富商住宅、普通民宅、临街商铺，还有一幢独一无二的收租房。

　　古戏台，是晚清洪氏宗族戏台，两层结构，上层演戏，底层用作戏班存放戏服道具，部分可供艺人住宿。演员出入门洞造型别致，一侧花瓶形(平安）一侧树叶形（叶落归根）。每逢祭祖、庙会，邀请徽班登台演出，直观还原徽州民俗。

　　洪宅（世清书屋)，晚清平民二进民居，为纪念徽州文史名家汪世清命名，改造为徽州文献书屋，陈列地方古籍、乡士史料；现在作为园区文化展示空间。

　　畊礼堂（耕礼堂）是清园体量最大的官宦宅邸，屋主为清代四品文官。宅子整体平面接近方形，民间喻为“官印”，寓意仕途平顺；两层楼房，上下各16间，合计32间，适合大家族聚居。牛腿、窗栏木雕精美；木构保留原始红漆；厅堂开阔大气，是清代徽州官式住宅标准范本。

　　收租房，是清园最独特、徽州遗存极少的特色建筑，专门用来接待佃户、登记租谷、储存粮食。分为接待厅堂与大型储粮仓房，底层预留大型粮仓空间。徽州独立收租房留存数量稀少，是研究古代土地租佃制度独一无二的实物标本。

　　汪顺昌宅，清道光年间修建，原为徽州私塾先生的居所，宅子清雅简约，没有繁复木雕，只有安静治学的儒雅氛围，是徽州普通知识分子住宅的标准范本。

　　谷懿堂建于清道光年间，屋主潘氏祖孙三代在苏州经营酱坊，回乡建造宅邸。现在该宅被辟为非遗体验空间，两位老匠人在制作徽州非遗工艺品“鱼灯”。面对我的“打扰”，老人目不旁视，对我视如无睹，专注于他的鱼灯框架制作。

谷懿堂天井里，白墙上硕大的福字，是整座院落标志性景观。古人讲究抬头见福，天井接纳四方雨水，谓之四水归堂，寓意福与财留存家中。

　　阮公泉，是整个明园、清园范围内唯一原地留存、属于古水香园原生的遗存（明园和清园就是建造在古水香园遗址上）。满园古建皆是四方汇聚而来，唯有此泉在这里扎根千年未曾移动。

关于阮公泉有几个传说，其一：轩辕皇帝臣子阮公炼丹遗址。其二：纪念竹林七贤阮籍、阮咸叔侄。潜口古镇的古称“阮溪”，地名便来源于此泉。泉水自山石渗出，常年不竭，水质清冽甘甜。当年汪氏私家园林水香园就依托此泉营建，园林亭台、花木灌溉、日常饮用全部依靠阮公泉。水香园在清代咸丰年间毁于战火，唯有阮公泉留存至今，弥足珍贵。

　　走完潜口老街，游遍明园清园，颇多感慨。真正的古建保护，上策是潜口老街式的原地留存、活态守护，而潜口民宅，实为古建保护的无奈之举——没有了人间烟火，再好的宅子也只是标本。

　　现在有不少地方不惜拆毁真老宅，耗费巨资批量打造所谓古城古镇或仿古街区。一时间游人如织，热闹非凡。其实，这一切都是生意，与“古”没有毛钱关系。没有岁月打磨的痕迹，没有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没有代代延续的人文记忆，徒有仿古的外壳，缺少历史的温度，只顾一时文旅流量，但其最终门可罗雀的命运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因为——

砖瓦可以搬迁，岁月无法复刻；楼宇可以仿造，乡愁不能重建。潜口老街与潜口民宅，一为原地活态遗存，一为异地迁移标本，两相映照，恰是留给世人关于古建保护最好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