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 秦岭——写在出发之前

西漫

一

记得上一次落笔提及“秦岭”二字，是2023年写《喀什喀什》之时。为赴一场和汤因比穿越时空的约会，我在文中写道：“即便是从长江中下游出发，同样可以避开庞大的青藏高原凸起，翻越秦岭，继而就是一马平川，直抵西域。”

那时的“秦岭”，还只是我纸上的一个地理符号，我不过于文字之间畅想一条通达西域的路径，神游千里之外。如今行将直面这座横亘华夏腹地的巨山，冷静回望，才明白当年笔下的豪言，未免太过一厢情愿了。

从我家乡吹来的东海岸季风，怎么可能轻易逾越这座绵延一千六百公里、横亘华夏腹地的庞大身躯。秦岭，它彻底斩断了长风西去喀什的路途，我与汤因比那场借海风缔缘的相逢，注定落空。

作为学界公认的中国南北地理界山，一山横断，南北风物判若两重天地：渭河平原的生民，尚且在千里冰封、朔风凛冽里苦度寒冬之际，巴蜀大地却是暖意融融，乡民们正乘着和煦晴光，忙于春耕。

它隔开冷暖水系、催生南北迥异的民风生计，更以天然屏障左右历朝天下大势：北麓关中凭群山险固屏障，周秦汉唐依托此山固守根基，天下一统时沃野养民，成就千年盛世。山南巴蜀借层峦隔绝乱世烽烟，自成一方天府基业，三国蜀汉据此偏安立国，每逢中原动荡，蜀地总能庇护百姓与文脉存续。

一座山脉，既能扭转水土气候、分化民俗人文，更能深远影响历代王朝国运格局，华夏群山之中，有这般磅礴力量的，唯秦岭也。

正所谓：一座秦岭山，半部中国史。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如今再读，韩愈这曲穿越千年的吟咏，是秦岭山水刻在文脉里的音符，如一声跨越时光的呼唤，令我魂牵梦萦。

既然横亘的群山阻断长风，让我错失了与汤因比先生的邂逅，此番亲身踏访九曲蜿蜒的蓝关古道，反倒盼着与千年前的韩文公遥遥一逢——当年从我故土漫卷的长风，定然抵达过他笔下风雪交加的蓝关。

秦岭，你欠我一个汤因比，该还我这位韩文公了。

二

这次被老搭档陈老师预约的“暑期行”，众多备选路线里，我们最终选定了“秦岭”。仅仅一月之前，我刚完成陕北~山西环线自驾，自咸阳机场返程回温。

秦晋归来，燥热的七月，时光又落入日常。游泳打卡每日必至，营中烟火，身影复现。世界杯，熬夜守了四场，已然没了年少时的狂热。伴着“足球诗人”贺炜的激情解说，看完梅西在纽约大都会球场当着全世界的面洒下那一行特写的热泪，默然关掉手机，沉沉睡去。第二天，继续关注俞敏洪的赤峰行直播，晚会之上，苍茫大草原间，老俞酒后一曲跑调的《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竟把我弄得眼眶潮热。

赛场得失不过一时浮沉，唯有天地山河孕育的情愫绵长不息，终发现，能长久安放心绪的，还是辽阔河山。

三

我大抵是患上了出发亢奋症。每逢一场长途远行在即，入夜便心神难安。前夜重翻央视2010年纪录片《大秦岭》，八集一气看完，躁动的心绪才稍稍平复。

秦岭在地层、气候上的地理意义已不言而喻，此刻更吸引我的，是苍莽群山之间，沉淀数千年厚重绵长的人文底色。千百年来，无数行者踏过秦岭纵横古道，将半生心绪托付层峦。

王维筑居辋川，于秦岭北麓林泉之间，寻得一份归隐从容；李白登临太白，云海抒怀；杜甫辗转山道，满目尽是山河沧桑。当然，更有韩愈一谏怒龙颜，于蓝关道上留下千古一叹。

刘邦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就此铺下大汉四百年基业；诸葛亮六出岐山，倾尽兴复中原的壮志；郭子仪险隘布防，借关山屏障平定安史之乱。

隐士寻幽栖居于此，迁客失意悲歌于此，群雄宏业逐鹿于此。更多的，是普通的众生：负重攀越的背夫、辗转谋生的商旅、乱世里扶老携幼的流民。他们没有诗文传世，甚至不曾留下姓名，却一代代踏遍山谷，在崎岖古道上营转生计、安放别离。秦岭，不仅收容文人的抱负与愁思，见证豪杰的宏图与沉浮，更是寄托了无数寻常人家的温饱、漂泊与期盼。

世间山河道理本是相通，无非局面有大小、体量有参差。而横亘华夏的秦岭，以其千里苍茫的体度，包揽了半壁华夏的风云起落和黎民荣枯。

遥念这脉横亘万古的苍茫群山，突然想起贺炜的一段话：科克瓦多山顶的救世基督，在俯瞰着红尘，俯瞰着众生。在他的眼前，可能所有的悲欢离合都没有什么大不了，但是我们毕竟身处红尘……

站在群山亘古不变的高度回望，千秋功业不过转瞬云烟。可人类的价值，恰恰就落在这红尘之中：豪杰奋力求索，苍生辗转求生，一代代不屈的挣扎与奔赴，纵然置于宏大时空里微不足道，而于人间和个体生命本身，却自有沉甸甸的份量。

是的，毕竟我们身处红尘。

云横秦岭家何在，试登秦岭看秦川。

出发吧。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