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钵儿油

老右玉

海钵油上世纪70年代

　　蛤蜊油从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现在乡村各个供销社的拦柜中，价格小的五分，大的一毛，当时它是中国北方乃至全国最主流的廉价护肤品之一。初开始当地老百姓对于蛤蜊根本不知为何物？但人们晓得内陆不产此东西，它为海产品。因它产于海，壳似钵，盛装油，故为它起名“海钵儿油”。
右玉县地处晋西北边陲，平均海拔1400米，属黄土丘陵缓坡区。年平均气温只有4.5℃，最低极限气温北岭梁曾出现过零下41.2度，无霜期不足百天，是山西最寒冷的县份之一。但过去右玉庄户人最遭罪的日子不在冬天，尽管三九天夜里家中尿盆儿都会冻实，但只要灶镬里多添把乱柴火将炕烧热乎，睡觉时浑身不挂一条线，身体直接贴住热炕皮，那感觉还是比较舒服的，再说一到冬天庄户人除了经喂牲口，其它基本上就没什么营生可做。杀了猪，宰了羊，人们不怎么动弹，馋了还可动点儿腥荤，因此冬天正是庄户人贴膘的季节。
而秋天则不然，中秋节一过，所有的庄稼都熟了，人们害怕风摔蛋打。他们一劳晌出地拾掇庄稼，每天早生天不亮就下地，黑将来日头落山才收工，晌午就在地里随便对付吃几口干粮。进入深秋，一早一晚右玉气温一般都在零下三五度，天气较为寒冷。尤其是起山药，男人们赤脚板刨，女人们不戴手套挱，手脚直接与冰冷的冻土打交道，不出几天，人们的手掌脚后跟，崩的裂子就像小娃娃的嘴，脸皴的就像涩皮皮山药蛋。
农业社时代，社员们护能整戳完地里的庄稼，紧接着就上场干。那会儿打场主要靠连枷，一场打下来，人们手被震成血钵，休息一晚裂口刚合上，第二天又震开，就这样合上震开，震开合上，折腾近一月才能场面了了。

末了，还有一项费手的营生，那便是磨山药，磨与打澄全靠手工，磨上两口袋碎山药，丈夫媳妇俩口子的手都会变成 “鸡爪子”。我常记得，人们裂子实在疼的没办法，吃罢夜饭，女人们拾掇下碗盏，会烧一锅水，男女人轮流用热水泡手脚，泡好后从门榻脑取下猪牙叉骨，用大针杈从中挑出猪油，涂进裂缝，点着煤油灯，在灯头上烧烤片刻，尽管当时烧的人龇牙咧嘴，但疼过那一阵儿，会舒服很多，如不经这样处置，也许裂子会折磨的你一宿心痒难耐睡不成觉。

秋忙季节里庄稼人的手2007年10月摄

烤裂子2007年摄于丁家窑村

　　那时，庄户人十分清楚，供销社卖的海钵油用于裂子要比猪油好很多，海钵油价格也并不贵，小的一颗鸡蛋即可换回，大的也无非两个鸡子儿，可那年代庄户人没个来钱处，唯一的指望就是掏鸡屁股，一切生活日用品都得靠鸡蛋换，要知道，一小盒海钵油的价钱差不多可以买回一斤莜麦面，而一斤莜面足够一家人喝一顿稀和子饭。因此，在那一穷二白的年代，连不值钱的海钵油在庄户人的眼里都成了奢侈品。
即便少数人家买了它，那一定是该人家隆夺了大姑娘，买了也轮不着大人用，肯定是姑娘用，姑娘平时劳动也绝对舍不得抹，只有过年的正头半月，到邻邦相村看戏或看电影才会抹上一点，与后生们一起分享海钵油那淡淡的清香。

歪子油上世纪70年代

　　1978年农村实行了农业生产责任制，农民的生活逐步好了起来，乡村姑娘们的衣着打扮以及美容美发也悄然发生了变化，曾经吃香一时的海钵儿油，姑娘们从此与它绝交，替代它的有洗面奶、增白霜、营养液、十里香、嘴唇红、指甲油等等，琳琅满目，丰富多彩。

后来，海钵儿油真正成为老年人的护肤品，一年后秋，我去丁家窑乡下乡，办完公事，民政助理张文宽领我出村到野地瞎转玩，快晌午了，我们在前窑村梁上，一伙割胡麻的人们正挱硬柴准备烧山药，我跟文宽说：“咱们甭回乡里吃饭啦，跟他们一块儿吃烧山药吧。”他说“行”。吃烧山药期间，我发现他们当中不少人嘴唇裂开多道口子，吃东西都张不大嘴，文宽说：“这是风吹日晒喝不上水造成的。”

　　吃完烧山药，一位女人挒起胯子从裤倒叉掏出一盒海钵油，掀开盖子用食指扣了一小点，涂在自己嘴唇上，然后递给其他人。我问：“现在还卖这东西？”她说：“没啥人买啦，就是上了岁数的呆十么儿（偶然）买几盒，碰达有个手皴唇裂抹一下。”我说：“这是现在啦，倒回十几年这东西可金贵了，都是小媳妇大姑娘才用，那能轮上老人老汉。”她说：“可不是吗，那会儿人们手里没钱，现在粜上一升豌豆，能买四五盒，使唤二三年。”

上海新生化学社花王蛤蜊油铁盒上世纪50 年代初

　　言之有理，同一种物品，出现的年代不同，其吃香程度与市场价格绝对两样。马官屯村钉锅匠储三曾给我讲过一则故事：他说，1951年冬天，我上绥远做营生，那里天气比右玉也暖和不了多少，白天室外气温一般都在零下15度左右，我在大街上圪蹲了半个月，钱没挣下几个钱，两手却冻成个裂子圪独（拳头）。
一天，南茶坊一位磨坊的湛老板求我补炒锅，冬季正是米面销售旺季，炒锅破了直接影响到他的生意，因此他愿掏大价，求我帮他把炒锅尽快修好。可不巧的是那几天正遇恶冷天气，街外冻的根本擩不出手，后来将我请回他家，炒锅坊里专门为我点了炉子，可我操作大转杆钻眼儿时，两手一使劲，裂子缝里直往外渗血，湛老板见此情况，便对我产生了怜悯心，急忙跑到回春药店找朋友一次买了十盒花王蛤蜊油送给我。此东西果真灵验，头天黑将来抹上，第二天早起便松色多了，咱也是义气之人，既然他对咱如此好，补锅钱我连一分钱也没收，至后我俩结为好朋友。
储三老人讲完故事，并从工具箱中找出一个花王蛤蜊油的烂铁盒盒给了我，我接过一看，它个头如同今日清凉油盒大小一般，时过近70载，虽盒子锈迹斑斑，但字迹基本还可辨认清楚，它为上海新生化学社出品。这恐怕是我国解放后生产的第一批“蛤蜊油”。它的名称虽叫“蛤蜊油”，其实跟蛤蜊肉没关系，它是一种用天然蛤蜊壳当容器、里面装凡士林等油脂的老式护肤品，主要用来滋润皮肤、防止干裂。
曾经风靡一时的海钵儿油，随着物资资源的不断丰富，人民生活水平的日益提高，高科技含量的美容产品接连推出，海钵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留给人们的只是一段难忘的记忆。
2018年3月1日于朔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