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夏长忆，古镇流年

未了词章

如今盛夏一至，满城皆是补习的喧嚣。课业堆叠、赛程满满，孩子们的假期被精密规划、步步裹挟，看似充实丰盈，却少了童年本该有的松弛与自在。每每看见当下孩童步履匆匆、神色疲惫，我总会回望年少时光。

我的整个童年，都浸润在苏北大丰刘庄古镇的外婆家里。七十年代的水乡古镇，没有电视霓虹，没有课外补习，日子慢得像门前缓缓流淌的河水。那一段无人催赶、自在松弛的悠长盛夏，是我此生最温润治愈的岁月底色。

七十年代的刘庄，是典型的里下河水乡。河道绕村，石桥卧波，青石板路蜿蜒曲折，户户临水、家家近绿。我自幼长在外婆膝下，整个寒暑假，朝夕相伴皆是老人温软的叮咛与古镇质朴的风物。彼时课业极轻，薄薄两本假期作业，三两日便可悉数做完。没有教辅堆叠，没有培优补课，大把大把的闲暇光阴，全部交付蝉鸣、河水、晚风与烟火人情。

古镇的夏日清晨，最是清宁凉快。天光初亮，暑气未起，我便随邻里孩童四处闲逛。古镇老街人声缓缓苏醒，菜市鱼虾新鲜、竹器朴素、蔬果青翠。我们漫无目的游走，只为偶遇同窗，结伴嬉闹。镇上后来有了台球室、小游艺摊，我们不爱玩耍，只爱静静站在一旁看人来人往，看市井烟火流淌，一立便是整个晨光。

日头渐高，暑气升腾，在外婆身边长大的孩子，最懂人间安稳。粗茶淡饭，简单温热，却藏着最踏实的烟火暖意。饭后无事，便陪外公外婆坐着消遣时光，看二老玩会纸牌、闲话邻里农事。待日头毒辣，归家铺开竹席，蒲扇缓缓扇动，呼呼风响驱散闷热，一场悠长午觉，便是夏日最奢侈的安闲。

水乡的午后，漫长而静谧。村口楝树、门前五棵柳树，蝉鸣此起彼伏，铺满整座古镇。万物似乎都在静静生长，时光慢得近乎静止。

百无聊赖的午后，我常守在门前柳树下。夏日正是杨蜡结茧的时节，也就是黄刺蛾。世人皆惧它一身毒刺，触之发痒肿痛，避之不及。可万物各有天道，春蚕献丝温柔济世，杨蜡蛰伏草木轮回四季，皆是自然造化。每到盛夏，虫儿纷纷从树上爬落，穿过泥土石板，向着屋檐院墙缓缓迁徙。我搬一条小凳静坐守候，手持火钳，将不断奔赴而来的虫子轻轻挑入河中。它们一次次奔赴，我一次次守护，在五棵柳树间来回踱步，像守护一方小小的夏日安宁。

心绪安然，便提上自制钓具去往河畔。一根柔韧竹竿，几尺平价鱼线，一枚简易鱼钩，废旧牙膏皮打磨作铅坠，便是童年全部的垂钓欢喜。苍蝇可钓灵动翘嘴，蚯蚓可钓鲫鲤昂刺。我年少心性浮躁，耐不住久坐静守，偏偏与活泼好动的翘嘴性情相投。

盛夏午后，田间耕作的水牛常常下河泡澡，牛背栖满牛虻，引得成群翘嘴追逐抢食，河面波光细碎，正是垂钓最佳时辰。柳梢随手可捕苍蝇，挂钩轻甩，便有鱼儿应声上钩，不一会儿，小水桶便满满当当，尽是孩童简单纯粹的欢喜。

垂钓之际，街巷深处偶尔传来老匠人蹬车的声响，二十八寸老式自行车，后座捆着厚厚的棒冰箱，棉被裹住一方清凉。七十年代的棒冰朴素纯粹，白糖、赤豆、绿豆、奶油四种，朴素分级，朴素欢喜。寻常日子一支白糖棒冰足矣解馋，偶得一支奶油棒冰，便小心翼翼、小口慢舔，甜意绵长，足以温柔整个夏天。如今市面雪糕琳琅满目，品类万千，却再也尝不到当年那一份纯粹清贫的甜。

夕阳西垂，暑气渐收，古镇河水清澈见底，整条河道都是孩童的乐园。伙伴们一身短衣短裤，齐聚河埠头。竞速游泳、潜水扎猛子、石桥跳水、桥洞嬉戏，水花盈盈，笑语阵阵。木盆浮于水面，探入石缝摸取螺蛳，不多时便是一盘夏夜美味。偶逢水蛇悄然游过，纵使无毒，依旧心头悚然，人蛇各自仓皇奔走，成了夏日戏水一段鲜活趣谈。

暮色铺开，晚风微凉。家家户户搬出桌椅，门前泼水降温，就地纳凉开饭。爆炒螺蛳、香煎河鱼，简单食材，最是水乡滋味。邻里熟稔，人情温热，谁家菜香，便可拼桌共食，大人闲话农事、闲谈岁月，烟火相融，亲密无间。

七十年代的古镇，是纯粹的熟人社会。街巷守望、邻里相亲、遇事相帮，烟火相融、人心温热。不像如今城市楼宇林立，人心疏离。世间治理最高的智慧，大抵便是重拾这份朴素人情，让陌生的都市，长出温暖的烟火底色。

七十年代没有电视，更没有动画片。外婆家的夏夜，最美的光景，便是听故事。

夜幕沉沉，星河漫天。晚风拂过柳梢，蝉声渐弱，蛙鸣四起。邻里老人、街坊长辈围坐门前凉地，我们一众孩童依偎在外婆身侧，静静仰头听老辈人讲古。讲水乡传说、讲河神旧事、讲人间善恶、讲四季天道，讲从前的饥荒岁月、讲古镇的旧年风云。没有光影声色，唯有朴素言语、温柔语调、星光晚风。一个个故事，在童心里种下善良、敬畏与通透。

外婆不善大道理，却总在夏夜晚风里，用最朴素的家常话，教我待人真诚、守心向善、知足安稳。那些静静听故事的夜晚，无声滋养心性，沉淀成我一生最安稳、最笃定的生命底色。夜色深沉，故事渐歇，蛙声温柔，古镇在星河之下安然入眠。

回望半生，我们走出清贫岁月，拥有万千便利，却弄丢了从容的心境、留白的光阴、朴素的欢喜。如今孩童被规则、课程、指标层层捆绑，生活满满当当，内心空空荡荡。

终于懂得：制度可以规范人生，却无法滋养心性；规则可以成就成长，却替代不了自然。人生最好的成长，从来不是步步紧绷、时时追赶，而是顺应时节、贴近土地、亲近烟火，在松弛的光阴里，慢慢丰盈灵魂。

最念刘庄旧夏，最忆外婆光阴。那些无人催促、自在生长的童年夏日，藏着人间最深的通透、温柔与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