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人这一生,认识的人络绎不绝,打交道的人遍布四方,所谓的熟人千千万,可真正能在记忆里扎稳根,一想起来就想念,就想笑,甚至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的,恐怕就寥寥无几了,唯有年少时一起滚泥巴,闯烂祸,死撑脸面,掏心掏肺,疯玩疯长,一起挨揍,敢吹牛皮,敢说真心话的发小了。那是人生最初,世间最干净透亮的交情,没有权衡利弊,不染一丝世故,没有人情算计,不分穷富,不看高低,几个懵懂野小子傻乎乎的童心紧紧绑在一起,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即便是偶尔吵得翻脸又瞪眼,但转头又能勾肩搭背,生死与共,关系纯粹得像头顶透亮的白云,清澈得像叮咚奔流的小溪水。只是岁月匆匆,故乡依旧,当年一腔孤勇,坦荡赤诚,敢疯敢闹,敢打敢拼的野小子们,早已被人间烟火慢慢驯化,个个变得客气,或圆滑世故了。而今回望旧时光,年少时的所有荒唐好笑都己或多或少变成遗憾,闲遐时想起那年那月那些人和事,常常笑着笑着心里就会泛起一种别样的酸涩。</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童年,像一卷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旧胶片,轻轻翻动,全是细碎而明亮的欢喜。在我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里,最滑稽印象最深的便是隔壁邻家和我一同长大的官名叫文刚,乳名叫狗蛋的娃。他虽年长我两岁却有穿一条开裆裤的交情,两家一墙之隔,晨起相伴上学,傍晚结伴归家,一年四季,形影不离,是我整个童年最铁的“死党”,也是我儿时所有荒唐趣事的最佳搭档。狗蛋这人,打小虎头虎脑,嘴馋胆大,鬼点子一箩筐,而我性子稳又胆小却讲义气,次次被他带着疯遍山野街巷,如果干了什么离谱的事,最后多半是我俩一起挨家长数落,不过一旦比我们大的孩子欺负了他,我也必定要顶着上,所以我俩的交情是打架打出来的,是逃学逃出来的,是死撑面子吹牛撑出来的。刚上学那几年,教室的板凳上像长了刺,尤其上小学四年级后我根本坐不住,沟畔野果、学校背后的河,桥下的涵洞才是我们眼里的乐园。春夏暖阳天,一大早狗蛋常堵在我家门口,贼兮兮撺掇我:“上啥学?念书哪有出去耍美?”一拍即合,我俩背着书包绕开家长视线,找个隐蔽的野洞把书包一塞,整个白天,别人坐在教室念书识字,我俩钻进山沟里掏鸟窝、摘野果,疯得不亦乐乎。临近放学,拍干净满身黄土,装作按时放学的模样回家。偶尔被家长发现,东院站一个西院站一个,被各自娘老子打的鬼哭狼嚎,次日俩人对视一眼,憋着笑,只要有机会照旧逃学撒野……现在回想起来是觉得好笑,但那时是真觉得在山沟里浪比上学读书美;长大后才懂,当初最无忧无虑、最纯粹安稳的日子,恰恰被我们当作“厌烦”给浪费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儿时的趣事,如今回想起来依旧鲜活,好笑到忍不住眉眼弯弯。最有趣的是盛夏偷摘老王家杏的糗事。六月的黄土坡上树缀满金黄的杏子,甜香味飘得半村都是,我们这群馋猫难免心痒痒。那时,自家没有琳琅的零食,嘴馋了就只有自己想办法。有天中午,狗蛋鬼鬼祟祟地打口哨把我唤出家,贼溜溜的说:“我刚去看了,老家伙睡的死沉,去摘几个解解馋!”于是,我俩弓身猫腰,踮着脚尖,像偷粮的老鼠蹑手蹑脚溜到杏树下。他爬树摘果,我蹲在树下负责放哨。狗蛋三两下窜上树,先摘一个塞进嘴,边吃边摘,我在树下低声催:“快点快点!别贪多!”不料,他只顾贪吃脚下一滑,“噗通”从树上摔了下来。我吓得差点叫出声,他却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手里还死死攥着两颗大杏,咧嘴傻笑:“没事没事!摔一跤换俩甜杏,稳赚不亏!”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老王的呵斥声。我俩瞬间吓僵,手里的杏子还没入嘴便挨了臭骂。除了偷瓜摘果,我们最常干的就是秋日上山打酸枣,冬日晒暖暖、打雪仗。老家的秋天,山坡沟崖的野生酸枣遍布,我们从不怕尖刺扎手,经常比赛谁摘的酸枣最红最甜,赢了即可独享一大把野枣;冬天寒风呼啸,我们课间挤在向阳的墙根,挨挨擦擦,叽叽喳喳,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同学之间,交情简单,没有高低贵贱,只要关系好谁有一块糖,必然会掰成两半分着吃;谁受了委屈,另一个必定挺身而出撑腰。哪怕前一秒还因争零食闹别扭,后一秒就能冰释前嫌,勾肩搭背,又是好兄弟……那时候的快乐,廉价又纯粹。一颗糖果、一块熟红薯、一次毫无理由的奔跑、一场肆意的打闹,就能撑起一整天的欢喜。我与狗蛋曾趴在山岗上对着连绵的大山,很严肃地说过:“长大了一起走出大山,见世面挣大钱,永不分开,做一辈子好兄弟。”那时的诺言真诚又滚烫,彼此信以为真,满心期待长大的未来。可是时光无情,四十余年过去了,岁月翻篇,孩童的嬉闹声早已消散。我算是走出大山了,见过大城市的车水马龙,尝过了山珍海味,闯过了人情世故的江湖。可是每次回去见到狗蛋心里都要难过好几天。如今的狗蛋早已不是昔日那个爱笑爱闹、敢闯敢说、肆无忌惮的模样。他在老家县城摆了个买皮带配钥匙的滩子。我去看望,他眼光老躲着我,说话小心翼翼,再也找不回当初勾肩搭背、肆意嬉闹的纯粹与坦诚。那天,我与他在街边坐了一个多小时,聊着无关痛痒的近况,说着客套的废话,句句违心,字字疏远。聊的我心里五味杂陈,眼眶就悄悄发酸。</p><p class="ql-block"> 我们终究都变了。从前的我们,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爱恨坦荡,义气至上,不懂伪装。如今的我们学会了沉默藏事,学会了逢场作戏,学会了待人留尺,似乎变懂事、成熟、体面了,活成世人眼里靠谱的成年人了却唯独弄丢了最真实,最纯粹的情谊。</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比逃学、偷桃摸瓜更荒唐滑稽的是年少时,我经常假装成熟、装“大人”派,偷着学抽烟、捡烟蒂。我是在吉县二中13班上的初中,那时候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写作,并且还羡慕父辈们抽烟的气派,觉得很是威风潇洒。于是,经常趁父亲不注意从他烟盒里偷偷抽出几根藏进衣兜,躲在屋后装模作样学着大人抽。刚偷抽时,烟雾一入喉立刻会呛得涕泪横流,嗓子眼又辣又涩却不肯认怂,生怕别人看到笑话自己不“爷们”。好像是初中二年级时,我根据父亲单位的一件真事写了篇小小说《童尿》,讽刺一个工人恭维领导的丑态,歪打正着竟被当时挺牛的《青年作家》杂志发表了,县广播电台做为新闻播出后在县城引起不小轰动,也激发出我更大的写作热情。上世纪八十年代,电视还很少有,几本泛黄的课外书,家里墙上挂的广播匣子与老式收音机,便是我们年少时的全部精神乐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收音机里的相声段子勾住了我心魂。那些诙谐的台词、巧妙的包袱,总能让我笑得前仰后合。于是,我突发奇想并不知天高地厚地联想到,我写的小说都能在全国发行的杂志上发表,为什么不能写相声,上舞台去表演?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富有文艺细胞,颇爱说说唱唱的同学郭保平后,两个半大小子一拍即合,当即开启了轰轰烈烈的“写相声说相声大业”。</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写相声”的装备很简单,一本作业本,一支钢笔便是全部装备。年少的想象力总是天马行空,不受束缚,凡生活中听到的奇闻,可笑的事件,道听途说的妇女闲扯我都敢胡编乱写进去,肆意编织自己觉得能逗笑的段子。彼时我不过十来岁,没尝过人间百态,没见过山河辽阔,心里却有一腔少年意气,总想落笔记录江湖风月、人间烟火。好在我把乱凑出来的“相声”,交给当时的音乐老师胡根海先生后,得到充分的鼓励,并建议再做修改,找个搭档背熟,待有机会就搬上舞台——这莫大的鼓励,使我更疯狂地抱着收音机听,模仿名家的相声语气,制造包袱,编织笑点,脑洞构思。现在说来很可笑,那时学写“相声”还不忘模仿大人边抽烟边写作的派头,但是又怕家里的烟偷多了挨打,我便发动“搭档”郭保平去逢集过后的街道、路口的墙根,捡别人丢下的烟屁股。我们不嫌脏,把捡回来还剩下一点点烟丝的烟头,收拢在一起剥开纸皮,倒出残留的碎烟丝,又用纸条小心翼翼卷成喇叭烟,抽起来津津有味,满身烟火灰土味却得意洋洋,仿佛真拿捏住了成年人的体面。如今真的长成大人了,有了手握烟火的自由却再也找不回当年那份傻乎乎的执拗与纯粹。</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郭保平口齿伶俐,性情灵动,很讲究“仪式感”, 人家抬手捋不存在的大褂袖子,活灵活现,大有舞台演员的派头,我则挺直腰背,绷住神情,硬是摆不出老练的模样。最滑稽的是我长段台词背不全,郭保平则能说的字正腔圆、有模有样,不向我常常说得颠三倒四,忘词卡壳。一个夏日的午后,树荫筛下斑驳的光影,我俩开启专属我们的相声专场。我抻着脖子说:“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吹牛!”他按照套路接话:“哦?那您可太厉害了!”他话音一落,我突然忘词了,几秒钟后,我也不知为啥憋出一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我昨天吃了三碗大米饭!”突如其来的跑偏,让保平笑得弯腰捶腿。我也绷不住跟着大笑。清脆的童声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和蝉鸣、风声缠在一起,成了我至今回想起来最纯粹的背景音。那时候,我们不懂什么舞台节奏,不懂什么捧逗分寸,只会凭一腔热爱,反复琢磨、练习,还会对着院墙鞠躬谢幕,假装台下掌声雷动。那些笨拙又真诚的表演,没有半点技巧却藏着童年最纯粹的快乐,简单热烈,无比治愈。那段写相声,说相声的日子在稚嫩欢声笑语中缓缓流淌而去,那些晚风、霞光、斑驳的树影,都见证着俩孩童最纯粹的热爱与陪伴。我没有天赋,文字涂鸦,表演笨拙,好在有才艺的保平托着我,方使那段毫无修饰的时光变得格外浪漫。</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岁月匆匆,年岁渐长,我们分别奔赴各自的人生,隔了山海,很难相聚;我们再也不可能院子里说蹩脚的相声,再也不会凭着一腔臆想去写相声了。当然,那时侯所写的不仅仅是文字,而是年少时光里有人陪我折腾、陪我做尽无用却有趣的小事,并且没有功利,不求结果,只为喜欢。那些幽默又稚嫩的瞬间,那些并肩陪伴的朝夕,是青春最温柔的馈赠,是岁月最珍贵的美好记忆,也是我余生岁月里,一想起就满心温柔、忍不住微笑的怀旧节目。不过,我的发小郭保平后来还真从事了曲艺工作,现在山东省颇有名气。</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说到“发小”这个话题,还有一件“舌战群娃”的热血而狼狈之趣事。少年时,校园里有几个爱抱团滋事的男孩,有天下了晚自习,他们几个堵住我们班一个乡下来的住校同学肆意欺负,我那同学个子小嘴又笨,被挤兑得手足无措只会哭。我彼时年少义气大过天,见不得我班同学受欺负立马冲上去,梗着脖子替他舌战众人,句句辩驳,把他们怼得理穷无词,可少年争执从来靠的不是讲道理,而是蛮力。他们吵不过我便一拥而上,短短片刻就把我推搡捶打的鼻血直流后一哄而散。我那同学吓得眼圈通红,拉着我的胳膊又怕又慌。可幼稚又倔强的我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血污,硬撑着无所谓的模样,故作洒脱地吹牛:“你看,是他们道理讲不赢我,才耍赖动手!真论嘴皮子,他们差远了。”现在想起那副满脸是血还死撑面子的模样,自已也忍不住想笑。可以说那时候的义气廉价又真诚,不求回报。多年以后,还见到过我替他打包不平的同学,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土头土脑,怯弱胆小的样子了,西装得体,见到我客气周到,抬手递烟,一举一动都世故与克制,我们坐在一起聊工作、聊人情往来、聊生活琐碎,他句句得体,字字生疏,全是世俗客套。我看着眼前这个八面玲珑的成年人,再回望以前他那怂样心里五味翻涌。</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光阴翻山越岭,一晃几十年过去了。风雨吹老了少年,世故磨平了真心。我们都真的长大了,阅尽人情冷暖,学会了低头让步,学会了察言观色,也学会了成年人的所有生存法则。那些年的我们,一起逃学挨骂,一起偷烟呛泪,一起捡烟头,一起打架受伤,一起逞强吹牛,好得不分你我;心里半点心事,必定全盘说出;谁受了委屈,必定并肩出头。前一秒拌嘴赌气互不理睬,后一秒一声“走,耍去”,所有别扭顷刻烟消云散,依旧亲如兄弟。那时我们还互相承诺:长大后也不离不弃,做一辈子铁杆发小。字字天真,句句真心。然而,成长最让人心酸的不是生活的苦、事业的难,而是曾经生死并肩,共享所有秘密的少年铁杆发小,走着走着就被岁月磨平了少年骨,由慢慢陌生到彻底世故,最终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即便有缘再相见,千言万语的旧日滚烫回忆,满心满肺的年少温柔,到了嘴边,最后也都化作一句轻飘飘的“最近挺好的吧”。</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老家的山还是当年的山,风还吹着当年的黄土坡。我和我的发小们都健康长大了,只是彼此都褪去了稚气,收敛了莽撞,通晓了世故,我们再不会因为一颗野果欢呼雀跃,再不会肆无忌惮倾诉心事,再不会毫无保留的信任彼此。曾经以为,发小是一辈子的底气,儿时的情谊是一辈子的港湾。如今才明白,山河依旧,岁月变迁,我们弄丢了纯粹,弄丢了赤诚,弄丢了最真的情谊。我们终究被世俗同化了,我们也都不再是当年的我们了。那些最美好的过往败给了长大,败给了光阴;那些滚烫纯粹的时光,留在了黄土坡的山野里;那些最情义的我们,留在了回不去的旧时光里,成了只属于旧时光的绝版故事。</p><p class="ql-block"> 岁岁回望,岁岁怀念。笑笑,沉默;难忘,疏离。仅此而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2026年7月29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