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流火七月，约上十来个好友从宜昌组团出发，算下来来回车程要两三千公里，出发前还担心长途坐车难熬，心里早早揣着对贵州山水的期待。行前，远在广州的国荣兄电话中问，为什么偏选贵州？我笑着说：去找一个能够安放身影的地方。车窗外太阳晒得玻璃发烫，荆楚盛夏的闷热裹在车身上，可越往西边开，空气中隐约传来山野草木的淡香，一路积攒的燥热，不知不觉就淡了许多。</p><p class="ql-block">老实说，入黔之后根本不用刻意寻景打卡，山路曲折，每转过一道弯，都能撞见意料之外的好看景致。有时候深浅不一的绿顺着山梁一直铺到谷底；有时候薄雾又把远处的山峰遮去大半，车子穿行其间，像走进一场温柔清凉的梦。</p> <p class="ql-block">此行首站落脚铜仁云舍，踏进村子那一刻，连脚步都不自觉慢下来。小河绕着整个村落流淌，水面碎成一片片晃眼的金光。我靠着一棵柿子树歇息，檐下挂着红灯笼，风一吹轻轻摇晃，连时间都跟着慢了。河边竹林影子落在水里，偶尔有野鸭慢悠悠划过，水面的倒影立刻搅成一团。好友徐杰索性鞋都懒得脱，干脆踩着溪水边走边拍。岸边摊贩把西瓜、李子全泡在山泉里，随手捞一块，那滋味令人浑身舒坦。耳边听着流水和树叶响动，这一刻我忽然想到，旅行最难得的从来不是奔赴多远的地方，而是静下心，听山水诉说朴素悠远的意趣。</p><p class="ql-block">白天的村寨自有一份清静，可要说动人，还得是在乌江寨的夜晚。沿河吊脚楼挂满灯笼，据说这样的灯火已经延续了几百年，这次亲眼见到灯影铺满河面，才算懂了别人口中的诗意。木楼斜斜靠着河岸，暮色被河水分成两半：一边是檐下暖融融的灯火，一边是沉在水里晃悠的倒影。乌篷船轻轻划过，河面碎光散开，许久才慢慢合拢。</p><p class="ql-block">天色彻底暗透后，对岸灯带渐次亮起，柔光洒满整条河面。焰火绽放、无人机组合成各种斑斓图案、打铁花等表演让江面与寨子瞬间连为一体，根本分不清究竟是水上人间，还是天上星河。一旁拍视频的杰哥连声絮叨:哎呀呀，这个好这个好。我在石桥上站了很久，舍不得挪步，整座寨子浸在软乎乎的灯影里，温柔得让人舍不得离开。</p> <p class="ql-block">两天后来到黄果树，才算真正见识到贵州山水的磅礴。还没看见瀑布，轰隆隆的水声就顺着山林传过来，震得人心头微微发颤。站在观景台往前看，水流像一匹纯白长绸从断崖直冲深潭，扑面而来的水雾带着凉意，沾在眉毛、衣角上，连呼吸都变得清润，仿佛心底积攒的俗事杂念，全都被这奔流的河水洗干净了。面对此景，好友黄晓铭、梅兵，我们三个四十年前的同行不约站在一起，有了平生第一张合影。同行的画家徐爱国先生举着手机拍了许久，忽然叹一句：阅尽贵州山水，始悟自然本真。轰鸣盖过一切嘈杂，飞溅的水花哪里只是流水，分明是掰碎了的日光，是山野藏了一整个夏天的清凉。一身赶路的疲惫，顺着滔滔河水，流向看不见的远方。</p><p class="ql-block">去万峰林那天，天公不作美，景区内风雨交织，当时坐在车上还有点扫兴，觉得白跑一趟。厚重的白雾裹住一座座山峰，原本预想的开阔田园场景，全被雾气藏了起来。我们坐车下到山脚，沿着田埂慢慢走，细雨慢慢化作轻薄烟霭，贴着稻田飘，没过多久雨终于停了。雾气一点点散开，青灰色的山峰慢慢显露轮廓，如同有人缓缓掀开一层薄纱。站在田埂静静望着眼前变化，忽然觉得，风雨亦是风景，这段路程值得。</p> <p class="ql-block">如果说黄果树是热烈直白的倾诉，那荔波小七孔，就是藏在心底的轻声低语。那天，由于票务的原因，只有我与爱国兄一同搭网约车前往。参天古树挡住毒辣日光，老树干缠绕着层层藤蔓，脚下溪水漫过青石板，凉意顺着脚面漫上来。溪水叮咚，夹杂着林间蝉鸣，非但不吵闹，反倒衬得山谷愈发安静。草木湿润的清香绕在鼻尖，走累了停下来深呼吸，好像给疲惫的肺叶做了一场舒缓安抚。一汪碧水绕着山角流淌，小舟轻轻一荡，爱国兄轻呼:怎么会有这么柔和治愈的景色？</p><p class="ql-block">次日抵达西江千户苗寨，下车抬头，整片山坡层层叠叠全是吊脚楼，青瓦错落堆叠，像一本摊开在山间的旧书卷。炊烟顺着瓦缝飘出来，一缕缠一缕，分不清哪缕来自哪一户。依着石阶往上走，梯田顺山势铺向河谷，刚灌浆的稻穗轻轻低头，整座寨子跟着稻浪微微起伏。白水河穿寨而过，把两岸木屋的倒影洗得清亮。河边苗家孃孃在青石板上捶布，木槌起落的声响低沉舒缓，和山间起伏的气息刚好契合。</p><p class="ql-block">夕阳顺着最高处的屋檐缓缓下沉，整片村寨裹上一层金色柔光。我坐在山腰小店的栏杆边，静静看着河面颜色慢慢褪变。天色暗下来后，山脚灯火顺着山坡一盏盏往上点亮，像是有人提着灯笼，一寸寸点亮山野，化作藏在山间的万家街市。心里悄然期许，日后再来，一定要看一看清晨云雾里，层层青瓦伴着炊烟的模样。</p> <p class="ql-block">旅途最后一站是镇远。那天晴空万里，㵲阳河环绕整座古城，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云烟，远处青山被日光晕染成柔和黛色，活脱脱一幅笔触温润的古山水画卷。阳光铺在青石板老街上，河水不急不缓静静流淌，整座古城安安静静，自带从容古韵。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本想拍薄雾笼罩古桥的画面，可镜头中却是朝霞。河面清润的风拂在肩头，千百年沉淀下来的平和气息漫在空气里，只觉得浑身松弛，满心安稳。</p><p class="ql-block">这半个月一路漫行下来，总让人觉得整片黔地山水，像是大自然精心赐予云贵高原的神奇礼物。连绵峰林作笔，清澈江河为墨，四处流转的云雾，便是恰到好处的留白。绿意是这片土地刻在骨子里的底色，从云舍清溪，到荔波碧潭，从万峰稻田，到丹霞崖壁，每一寸土地都满是生机。它包容着每一个远道而来、满身浮躁的旅人，并赠予一片满眼青绿、满心清凉的世界。</p><p class="ql-block">返程时，好友汪永春翻看手机微信里的照片，屏幕的光映着他嘴角不自觉的笑意。身后山峰一点点远去，脑海里忽然冒出一句古诗：“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古时候远行之人只能借月光消解旅途愁闷，而我等何其幸运，能把俗世积攒的疲惫与烦扰，全都托付给这片灵动山水，抚平七月赶路的躁动，让心绪慢慢沉静，归于平和。</p><p class="ql-block">同行有人轻声感慨:还未离开，就想再来。其实这念头，早已在每个人心底生了根。原来贵州，从来都是一处能收留所有奔波疲惫灵魂的地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同游者：吴宏军、唐勇、黄晓明、徐爱国、梅兵、徐杰、汪永春、刘芹、钱明、田永青、黄传华、张代芬、陈萍、李莉萍、彭义刚、陈国荣、王勇、赵勇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丙午仲夏记于宜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