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结婚证(一)</p> <p class="ql-block"> 岩坎上，院墙上，树枝桠桠上，趴满了大人细娃。营养匮乏的人群，无论是吃收成的农民还是吃定量的居民，都把看闹热当作打牙祭，一时间精神超越物质，眉飞色舞，欢天喜地，北方人说得好一一穷开心。这地方的人素有“痛打落水狗”的革命传统，丧家之犬，恨不得屠之啖之，对于那些挨批斗、遭抓捕、坐牢杀头霉起冬瓜灰的角色，白哧八哧就会怒火中烧，义愤填膺。街上绑了个贼娃子，毫不相干的路人都会钻进人堆去戳一扁担；戴高帽子游街示众的过来了，荷哟，男男女女都会挤过去，吐口水，打巴掌。据说，以龙塘大队凌鼓眼为代表的双龙铺农民，斗争历史悠久，打“坏人“经历极其丰富，几十年间，就在这条青石板小街上，打过革命党，又打过反革命。追根溯源，盖出于捡耙和捞相因的动机。白吃白喝没得资格，白打白骂却有机会，打骂这些人不得遭还手，因为“只准规规矩矩，不准乱说乱动”，没得风险不说，还出尽风头，还不知不觉间消除了胸中的无名气包。公社后院杂物室关押着腐化堕落分子陆山林，杂物室的窗棂下，阳沟边，尽是些烂斗笠、烂草鞋、烂红苕、烂萝卜，甚至还有灰包粪弹。</p><p class="ql-block"> 双龙铺本身就是斗争的产物。很久很久以前，同族同宗的赤龙王子和白龙王子展开了夺权斗争，从龙宫斗到天宫，电闪雷鸣，鳞甲纷飞，血流如注。两弟兄斗了凡间数不清的回合，依然胜负难分，气急败坏，以头相撞，肝脑迸裂，气绝墜地，同归于尽。很久很久以后，两条龙的遗骸上，建起一个场镇，叫做双龙铺。以制高点上的公社大院为界，西北是红壤，东南为白泥，似可印证；远离街上一两里的地方，田坎背埂在阳光的照射下可见闪闪烁烁的物什，完小老师说是石英，田边老农说是龙鳞。</p><p class="ql-block"> 短短几天时间，陆山林瘦了一圈，黑了几层，脸包呈嶙峋之势，白茅丛生；躯干见风烛之态，形同草人。从不得病的人，一旦得坏了病，便不可收拾。曾经的“革命小英雄”，人生还算一帆风顺，历次政治运动，沉浮皆为身边事，文革风暴铺天盖地，倒台的也是书记。现如今派性宗派搅成一团，烧箕㝩锅万不谙，陆山林走了麦城，落入陷马坑。挑炭娃变成泥炭娃，口水都淋得垮。村一级的干部，不拿工资不脱产拿点补贴工分的村干部，说到底还是个农老二。他记不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揣摸不透棋局的根根底底，一身清白，泼污愈发显污；越描越黑，只觉活天冤枉。</p><p class="ql-block"> 专案组清一色区头派来的，轮番突审。你口称冤枉，未必你还不晓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顽抗到底，死路一条”的政策！休谈冤枉，捉拿奸夫淫妇的武装基干民兵，亲眼所见你们在河坎边挨挨擦擦，摸摸搞搞，亲嘴打啵，最后滚下河坎重起摞起。试问，那是在做啥子？脚崴了，我还说腰杆闪了呢！还竟敢自称行得端站得正，白市驿的板鸭嘴壳子硬哈，告诉你，那边女方正在接受妇科检查，查出结果，就不得算坦白从宽了哟！</p><p class="ql-block"> 秀清断然拒绝接受那种汚辱性的生理检查，而她这种态度反而使专案组对破案信心倍增一一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一身清白，为啥子害怕检查？也还是有打抱不平的:别个姑娘家，又是外乡人，就算是犯点错误，也没得必要搞恁大阵仗，扭倒不放。妇科检查，把你屋姐儿妺子弄到床上去检查嘛！这种话，当然只能是心里话。两派联合执政，那里头东西多，错综复杂。</p><p class="ql-block"> 专案组长斗争经验丰富，懂得攻心为上，循循善诱:乔秀清同志，不要这么跟自己过不去，早承认早好。年纪轻轻，又是受政策保护的知识青年，犯点小小错误有好大个关系！女娃娃，受害者，事情处理过后我负责调你到荣昌县去，离开这个风浪漩涡，你说要得不？秀清心想，说啥子，要我栽污别个，各人脱身？你干脆喊我去死，我头都𣎴得回！弄清楚搞醒豁没得，你面前端坐的是重庆妹仔，是重庆妹仔乔秀清！晓不晓得重庆有条杨柳街？晓不晓得杨柳街上家家户户门前插杨柳的故事？重庆女子义薄云天，不输梁山好汉！</p><p class="ql-block"> 不晓得专案组成员的选拔标准是不是阴险毒辣，一个阴险毒辣的谋略被采纳了。专案组长贴近秀清耳朵口臭夹杂烟臭放出一股恶臭:根据案发时间和地理环境，按照常理逻辑推论，加之陆山林刚刚死了婆娘，你绝对是被诱骗强迫的，绝对！犹如一道闪电眼前划过，一声霹雳耳边响起，秀清立马警觉了。陷阱之下，还有陷阱，这是要把陆主任往死里整一一那贴满一幅院墙的省内各县市强奸女知青罪犯的布告触目惊心，一个个红勾勾就像一把把带血的割喉弯刀！她清醒了，毅然决然放弃了跳崖上吊喝1059的闪念。死倒是撇脱，两眼一闭，一走了之，那边就成了铁案，再也没了说清的机会，命债也会落在主任的头上，那不成了害死主任的帮凶！要沉着，冷静，施以缓兵之计，外头的同学不可能不管，拖一天是一天，拖几天算几天，等待转机，有道是山重水复柳暗花明。曹主任好久转来哟，秀才定有主意，假如他都是那种落井下石之人，这个世界就完嘎！于是秀清故作沉重地开腔了:有些事不好说得，反正浊者自浊清者自清。这两天身上不干净，等两天可以接受医院检查，事实胜于雄辩。</p><p class="ql-block"> 专案组长闻听此言，仿佛见到胜利曙光，冷峻的脸上露出绚烂的笑容。他轻拍秀清的肩膀，吞泡口水连说好好好，相信你能够面对现实，端正态度，思想转过弯来。那就一一再给你两天时间。</p> <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