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烽火祭:</p><p class="ql-block">郏县庙会与一场十九世纪的生死博弈</p><p class="ql-block">第一章 残寨惊雷</p><p class="ql-block">历史的尘埃里,往往藏着比演义更惊心动魄的真实。在河南郏县,关于“十月十”庙会的起源,并非始于某个神话传说,而是一场发生在清咸丰年间、关乎生死存亡的血色记忆。</p><p class="ql-block">那是咸丰五年(1855年)至十一年(1861年)间,中原大地烽烟四起。捻军——这支被称为“洪胡子”(洪秀全余部)的劲旅,如狂飙般席卷了郏县、宝丰、鲁山、汝州一带。据《郏县志》载,彼时的匪患“其势汹汹,所过之处生灵涂炭”。</p><p class="ql-block">然而,当捻军的铁蹄踏至郏县冯赞一带,他们遭遇了意想不到的铜墙铁壁——冯氏永安寨。这座固若金汤的堡垒,让垂涎冯氏富甲的捻军屡次望而却步。</p><p class="ql-block">咸丰三年(1853年),一场夏季暴雨冲垮了永安寨的一段墙体,留下致命缺口。咸丰五年八月十五夜,月色如洗,捻军趁夜突袭。</p><p class="ql-block">寨墙上,巡夜的家丁率先发现了黑压压逼近的匪影,一声凄厉的呐喊划破夜空:“洪胡子来啦!”</p><p class="ql-block">这是一场悬殊的搏杀。三名捻匪率先从水冲缺口处爬上寨墙,却被冯氏家丁手刃当场。紧接着,寨墙上的“鸡娃炮”与“榆木喷”大炮怒吼,将捻军的第一次进攻打了回去。</p><p class="ql-block">当捻军重整旗鼓发起二次冲锋时,异变陡生。</p><p class="ql-block">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仿佛天崩地裂。火光瞬间照亮了方圆数里,将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昼。一个重达两百公斤的巨大碾盘,裹挟着烈焰与冲击波,轰然砸落在捻匪前锋的脚下。</p><p class="ql-block">“这是什么火器?!”</p><p class="ql-block">捻匪们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威力,惊恐万状之下,以为冯氏掌握了什么妖术,遂仓皇向鲁山方向溃逃。</p><p class="ql-block">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并非什么新式武器,而是一次惨烈的意外。寨中火药库因取药不慎引发爆炸,八缸火药同时殉爆,压在缸上的八个大碾盘被巨大的气浪掀飞上天。冯氏永安寨虽侥幸退敌,却也元气大伤——弹药库尽毁,寨墙缺口难补。</p><p class="ql-block">为了保寨,冯氏族人含泪拆毁了供奉先祖的忠义祠,用祠内的砖石与村中所有的碾磙填补了缺口。</p><p class="ql-block">第二章 血沃郏县</p><p class="ql-block">从咸丰五年到十一年,这七年不仅是郏县百姓与捻匪浴血奋战的七年,更是一段悲壮的抗战史。</p><p class="ql-block">据县志记载,在郏县西四宝一带的最终决战中,各乡勇在政府统一领导下,全歼捻匪。但这胜利的背后,是1959条鲜活生命的消逝。</p><p class="ql-block">马殿功等7人获五品军功,王日栓等73人获六品,关苞等42人获七品,冯之刚、冯之升等46人获八品……这些冰冷的文字背后,是一个个曾在寨墙上守望过的灵魂。</p><p class="ql-block">同治元年(1862年)十月十日,郏县城内举行了隆重的表功暨祭祀大会。人们在沉痛哀悼英烈的同时,或许未曾想到,这场官方的仪式,日后竟演变成了郏县一年一度最为盛大的商贸狂欢——“十月十”大会。</p><p class="ql-block">岁月更替,习俗流转。十月十八在冢头,十月十九在长桥观音寺,无论英魂死于何日,这两个日子被定为共同的“忌日”与祭祀日。而最初祈求城隍爷保平安的“三月十八”大会,也随着咸丰七年的加封,融入了这片土地的集体记忆。</p><p class="ql-block">第三章 喧闹后的回响</p><p class="ql-block">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昔日的刀光剑影,终究化作了市井的喧嚣。</p><p class="ql-block">让我们把镜头切回到民国时期的“十月十”大会。此时的郏县,早已没有了捻军的马蹄声,取而代之的是人潮涌动的集市。</p><p class="ql-block">相比于农忙时的八月初三庙会,“十月十”无疑是人气巅峰。麦子入仓,场光地净,闲人多,于是便有了“蚁拥蜂攒”的盛况。大街小巷,前脚踩后脚,年轻的、瘦小的、伸头的、弯腰的,人们在拥挤中互相推搡,却也豁达——被人踩了一脚,相视一笑,便各自赶路。</p><p class="ql-block">大坑,是当年取土形成的会场中心。深约丈余,却因地势高凸从不积水。戏台依坑而建,面向坑底。这一天,郏县与襄县的两大名角在此狭路相逢,唱起了对台戏。</p><p class="ql-block">东边是襄县越调《铡西宫》,西边是郏县戏社《洛阳桥》。这是一场关乎乡绅颜面的较量。鲁宝郏一带素好斗戏,输赢不仅关乎票房,更关乎“面子”。一旦输了,社头一年都抬不起头。</p><p class="ql-block">开戏不久,西边台上的“大金牙”一亮相,嗓音嘹亮,引得东边观众纷纷倒戈。东边社主急了,后台施压,襄县名角“七岁红”被迫使出绝招。这位二十出头的姑娘,在《铡西宫》中饰演西宫娘娘,竟将披风反披在光洁的脊背上,胸前仅以透明薄纱遮掩,若隐若现。</p><p class="ql-block">这一招果然“炸锅”。不仅台下观众疯狂拥挤,连对面台上的“大金牙”也看得入了神,竟忘了唱词。</p><p class="ql-block">眼看局势失控,“大金牙”索性也脱得赤膊上阵,在两个乳头上绑上大铜铃,甩起大辫子跳起了“奶铃舞”。</p><p class="ql-block">两厢争艳,台下观众如痴如醉,鞋子掉了一地,险些酿成踩踏惨剧。最终,伪县长不得不亲率保安队出面弹压,才平息了这场因艺术竞争而引发的骚乱。</p><p class="ql-block">**尾声**</p><p class="ql-block">从咸丰年间的血腥守寨,到同治年间的庄重祭祀,再到后来的喧闹庙会。郏县的庙会,是一部活着的民间史。</p><p class="ql-block">它记录了捻军铁蹄下的恐惧与坚韧,记录了1959位英烈的牺牲与荣耀,也记录了太平盛世里,百姓们在茶余饭后对戏曲艺术的狂热与执着。</p><p class="ql-block">当我们在“十月十”的人潮中摩肩接踵时,或许不应忘记,这繁华的根基,源于一百多年前那个八月十五的夜晚,源于冯氏永安寨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以及那些为了保家卫国而长眠地下的忠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