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影戚戚·琴音长存·繁花岁岁·永绽人间】

耿歌

No：047·【2026】

【一曲断魂，送别“梁祝之父”陈钢先生】

（享年91歲·1935~2026）

【悼念中國音樂傳世之作《梁祝》之父陳鋼先生去世】

1959年春，集体讨论《梁祝》创作

（图）上海音乐学院

从右至左为孟波、陈钢、何占豪、丁善德

CCTV 中文國際【向經典致敬·陳鋼·何佔豪】·（中國文藝）

【蝶影戚戚·琴音长存；繁花岁岁·永绽人间】

1959年5月27日下午3时，上海兰心大戏院（当时门前挂牌“上海艺术剧场”）

“上海市音乐舞蹈展演月”音乐会在这里举行

当小提琴协奏曲《梁祝》最后一个音符，在18岁的俞丽拿手上轻轻落下，余音绕梁……

全场寂静，仿佛把时间无限拉长……

突然，掌声如潮水般涌来，经久不息。作为作曲者之一的陈钢阔步走上舞台鞠躬致谢，当他抬起头，看到现场600多个座位上几乎每位听众都含着热泪，不停地拍手鼓掌

那一刻，这位年仅24岁的作曲专业学子突然感到，其与同学何占豪用3个月时间合作完成的这部大型管弦乐作品演出成功了！但他不会想到，此后近70年，这部作品会脱离他们的手，独自飞往世界各地的音乐殿堂，成了华人音乐世界里不落的星辰

他更不会想到，2026年7月18日凌晨，当这部作品的最后一个音符在他生命中落下时，上海正用一场无声的暴雨为他送行。这位以音符抒咏美好、以微笑拥抱世界、以笔墨打捞记忆的沪上赤子，放下了手中的笔，翩然化蝶而去

91载岁月落幕。但琴音，永不消散

《梁祝》

作曲：何佔豪·陳鋼

小提琴：呂思清

指揮：李心草

演奏：中國交響樂團

陈钢向上海音乐学院赠送其经典作品《红色小提琴》专辑

上音党委副书记徐卫接受赠礼

一、音乐世家的血脉与红色少年的选择

陈钢的琴音，从诞生之日起就被注定

1935年，他生于上海一个显赫的音乐世家。父亲陈歌辛，是“中国现代音乐先驱”“海派流行音乐之父”，《玫瑰玫瑰我爱你》《夜上海》《恭喜恭喜》皆出自其手笔，旋律飘过了大半个地球。母亲金娇丽，是上海音乐界的名人。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陈钢的血液里天然流淌着乐音的旋律

但1949年，14岁的陈钢做出了一次与家族气质截然不同的历史选择。上海解放后，他成为了一名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文艺兵。15岁那年，他在部队里写出了人生第一首作品——进行曲风格的队列歌曲《我们是保卫和平的铁军》

军旅生涯磨砺了他，也为日后“红色小提琴”系列作品的诞生埋下了最早的伏笔

1955年，陈钢以专业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上海音乐学院作曲系，师从作曲家丁善德和苏联音乐专家阿尔扎马诺夫。彼时的他意气风发，一心要在这片新生的国土上为音乐找到一条属于中华民族的自主道路

然而，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仅仅4年之后，命运竟会递给他一支那样神奇的笔！

【《梁祝》演出海報（2007）】

二、《梁祝》：24岁的奇迹与一生的回响

1958年，上海音乐学院组建了“中国小提琴民族学派实验小组”，口号掷地有声——“让小提琴说中国话”

组长何占豪是来自浙江越剧团的小提琴手，懂得中国戏曲声腔的精妙，深谙越剧唱腔的神韵，他试着将越剧唱腔改编为弦乐四重奏，旋律优美动人，取得初步成效，但终因戏剧性冲突不足，以至于表现力尚有局限

转年就是新中国成立十周年，选什么题材献礼？时任上海音乐学院党委书记兼副院长的孟波从众人上报的《全民皆兵》《大炼钢铁》等“昂扬”主题之外，拍板圈定了一个看似最“不反映现实”的故事——《梁山伯与祝英台》

这个决定在当时是冒着极大风险的，爱情题材、民间传说、封建悲剧，每一个标签都可能成为“政治不正确”的靶子。但孟波扛住了。这一扛，扛出了一部传世经典

随后，在时任上海音乐学院副院长丁善德的主导下，正在专心创作毕业作品的作曲系高材生陈钢被引入项目。丁善德每周为他们授课，手把手将零散的戏曲段落纳入单乐章奏鸣曲式中。创作过程中，陈钢与何占豪依据专业擅长、各司其职，成就了一段奇妙的分工协作的创作典范：何占豪从越剧里提炼旋律，陈钢用西方交响技法将其架构为完整的乐曲

两个20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懂东方，一个通西方，在琴房里日夜碰撞。初稿完成时，写至“英台投坟殉情”时便戛然而止，曲中并没有“化蝶”。试奏审听后，在场师生都觉得极不满足，感情被淤塞在心里，不能释怀。又是孟波，果断拍板加上再现部——“化蝶”

他说：“这是爱情的升华，也是一种浪漫的、更为强烈的中国式的反抗。”

于是，那一段翩跹的蝶舞就此诞生了……

陈钢后来说，《梁祝》写的是中国人含蓄而深沉的情感表达：“国外的爱情主题一定是爆发的，如果三天不见，一见面就会热烈拥抱；中国的一对夫妻三年不见，女的反而会背过身去，眼泪就掉下来。”这种“背过身去流泪的深情”，被两个年轻人用音符精准地捕捉到了

作品首演成功后，陈钢与何占豪达成默契：“至今没改过一个音符。”它成为世界舞台上演奏最多的中国乐曲，有华人的地方，就有《梁祝》的琴音

多年以后，陈钢曾用一句话总结了《梁祝》的成功经验：“好作品要扎得深、立得正、走得远。”这部作品没有简单地堆砌东方符号，而是以越剧音乐为魂、交响形式为骨，完成了中国叙事与西方体裁的完美联姻。它不仅圆了国人“听中国自己的小提琴曲”的梦，更成为迄今为止中国交响音乐在国际舞台上演出频率最高、流传最广的里程碑之作

【梁山伯与祝英台：小提琴协奏曲总谱】

《梁山伯与祝英台：小提琴协奏曲总谱》

由何占豪、陈钢于1959年创作，上海音乐出版社出版。该作品源于上海音乐学院“小提琴民族化实验小组”的探索，以越剧曲调为素材，采用单乐章奏鸣曲式，展现梁山伯与祝英台故事

【孙凰教授二胡领衔演奏名曲《梁祝》】

作曲：何佔豪·陳鋼

二胡：孫鳳

協奏：新竹青國樂團

陈钢在《交响序曲——繁花》首演后登台致辞

（图）由陈钢家属提供（2025年10月3日）

三、“红色小提琴”：血色浪漫里的光明琴音

《梁祝》之后，陈钢的名字响彻中国乐坛。但他并没有停在原地、止步不前

上世纪70年代，一个特殊的年代。陈钢经历了家庭变故与时代动荡，父亲陈歌辛在“文革”中去世，他自己也遭受冲击。但令人惊奇的是，翻看他这个时期创作的所有作品，却听不到一丝的阴郁与怨怼

他写下了《苗岭的早晨》，写晨光穿透山间的雾；写下了《金色的炉台》，写钢铁工人的劳动热情；写下了《阳光照耀着塔什库尔干》，写边疆的阳光与舞蹈。这些作品后来被统称为“红色小提琴”系列，以明亮欢快的旋律抚慰了那个特殊年代里人们

为什么能在苦难中写出光明？多年后陈钢在散文中给出了答案：“红色是我们花样年华里的一抹朝霞，是我们蹉跎岁月里的血色浪漫。”他把苦难消化了，只把最美的东西留给世界。这是一个艺术家的赤子之心，也是他与命运和解的方式

2026年4月，在陈钢策划创办的克勒门文化沙龙上，年近八旬的小提琴演奏家、上海交响乐团原首席潘寅林再度激情演奏《金色的炉台》。琴声清澈如昔，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半个世纪前的炽烈温度。当最后一个十度双音辉煌、宏大的音响，在高音区干净利落、豪迈炽烈地定格，潘寅林平复一下激动的情绪，迅速转过身去，心有灵犀地与91岁的陈钢紧紧拥抱，两位亲密合作了50多年的音乐挚友的心紧紧地贴在了一起。现场的所有听众都未曾料到，这竟是陈钢最后一次公开露面

90岁作曲家陈钢新作《交响序曲——繁花》

一封献给上海的音乐情书

四、从《王昭君》到《繁花》：晚年笔耕，琴音不息

2017年，陈钢荣获中国文联、中国音协授予的“终身成就音乐艺术家”称号。彼时的他已经82岁，距离《梁祝》首演已经过去了58年。颁奖词没有铺陈太多，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尊奖杯，是对一位用一生证明“中国音乐能飞多高走多远”的作曲家的致敬和褒奖

然而，获奖对他而言，从来不是停下来的理由，而是再出发的起点。上世纪80年代以后，陈钢的创作视野更加开阔。他放下《梁祝》与“红色小提琴”的闪亮标签，开始书写更宏大的中国故事。他创作了小提琴协奏曲《王昭君》，写一个女子远嫁塞外的苍凉与坚韧；创作了《红楼梦》协奏曲，写大观园里的繁华与幻灭；耄耋之年，他又完成了交响诗曲《情殇——霓裳骊歌杨贵妃》，写盛唐之下一个女人的命运沉浮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他越老，写得越“大”。2025年，90岁的陈钢交出了人生最后一部大型管弦乐作品——《交响序曲——繁花》，10月3日，在上音歌剧院由指挥家张亮执棒上海爱乐乐团完成了作品首演。这是他写给上海的一封音乐情书，被他称为“最温柔最浪漫的歌”

《交响序曲——繁花》创作的直接动因源自热播的电视剧《繁花》，承载着陈钢心目中近代开埠以来上海迈向国际大都市进程中的城市变迁、历史积淀和人文气质；尾声取海关钟声与黄浦江汽笛意象，将音乐推向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和向往

《交响序曲——繁花》构思独具匠心，乐谱里藏着作曲家精心编织的家庭秘密：在乐曲的中段，陈钢悄然融入了父亲陈歌辛为庆祝抗战胜利而作的歌曲《恭喜恭喜》的旋律，随后又融入母亲最爱的《梦中人》的乐句。冥冥之中，一家人仿佛在跨时空的音乐对话中重新团聚，这就是音乐艺术所独有的神秘之处。此时陈钢90岁，父母已离世了半个多世纪

创作《交响序曲——繁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陈钢表达得十分朴素、真诚而恳切：“我想写一部大型管弦乐作品，透过个人的小家，去表现上海的过去、现在和将来。”

正如他留下了《梁祝》，留下了“红色小提琴”，留下了克勒门文化沙龙——上海这座城市的艺术魂魄，被他用不同的表达方式，一次又一次深情地挽留

克勒门文化沙龙主理人阎华和创办人陈钢

陈钢教授最年轻弟子舒乐演奏钢琴

五、“克勒门”：为上海留住腔调与记忆

陈钢的百年心音，并不止于五线谱。他的另一重身份，是海派文脉的深情守护者

2012年7月，他牵头创办“克勒门文化沙龙”，不挂牌、不盈利，一帮文化人自贴心力。关于“克勒”的命名，他给出了极富诗意的解读——Class（格调）、Color（色彩）、Club（相聚）的三重交融。这三个词拼在一起，恰好勾勒出其心目中的上海底蕴与气质，那便是“精致、开放、中西合璧”。在这里，他像拂去古董积尘般，将散落在城市褶皱里的老故事、老唱片、老腔调一一拾起，悉心安放进这个公益的“文艺客厅”

他为何要在耄耋之年倾注心力做这件事？他曾动情援引作家王安忆的话：“当上海不再‘上海’，我们要主动找回上海。如果我们再不讲上海故事，后人就听不到了。”这份紧迫感，根植于他对这座城市灵魂的熟稔与眷恋

10余年间，“克勒门”举办了近百场主题分享，从老上海金曲的复刻到城市建筑美学的探讨，从名人故事到家国往事等，还出版了20余本海派文化书籍，一笔一画地刻录着城市的体温。秦怡、白先勇、俞丽拿、潘寅林、曹可凡……几代文化人在此相聚，茶香与回忆一同氤氲

若要问哪场活动最难忘，大概是2017年初夏那场“《梁祝》生日会”。陈钢坐于琴前，俞丽拿持弓奏响，两人让58岁的《梁祝》在“克勒门”又响了起来

那一刻，老曲子像是幸福地回了趟娘家

“如何欣賞美”，陳鋼用父亲陈歌辛给自己讲过的“三只耳朵听音乐”理念，给予聽眾生动的回答。“我爸爸告诉我，我们现代人一定要有三只‘全方位’的耳朵，第一只耳朵听古典音乐，第二只耳朵听现代音乐，第三只耳朵听流行音乐。无论是古典还是流行，好音乐是有多样性的，我们都应该要听。”

六、“三只耳朵”与“情动于中”：艺术人生的底色　

回望陈钢跨越半个多世纪的艺术足迹，你会发现，他的每一次落笔都不是偶然，而是源于一套通透而笃定的艺术哲学

他主张古典、流行、先锋兼容并蓄，从不把自己关进某一种风格的牢笼。这一观念，有家学渊源的底色，父亲陈歌辛是海派流行音乐先驱，而他本人深耕西方古典、开创民族化范式，也展现了他对艺术生态的开放姿态。他相信，一只耳朵听古典的严谨架构，一只耳朵听流行的鲜活气息，一只耳朵听先锋的实验锐气。正是这“三只耳朵”，让他既能写出典雅深邃的《梁祝》，也能在晚年从容打捞并重振父亲笔下的都市老歌，始终保持着创作触觉的敏锐

“情动于中，故形于声。”这8个字是他随身携带的创作信条。1981年访美时，他将这句话题赠给了小提琴家艾萨克·斯特恩。他信奉“无情不成曲，无情不成文”。无论是24岁时冒险写下的化蝶绝响，还是历经沧桑后把父母作品的旋律悄悄织入《繁花》的和声里，他都在践行技术与情感的统一。2022年出版散文集《岁月芳华》时，他再次强调：“好作品要扎得深、立得正、走得远。”

晚年，他敏锐地观察到，很多青年学子技术日益精湛，精神却渐趋贫乏。他反复告诫青年学子：艺术的终极境界绝不是技术的完美炫示，而是人格的真诚、对善的信仰与对美的朴素追求。他在苦难岁月里消化委屈、只留光明给世人，本身就是对这一信条最沉默也最有力的诠释

【陳鋼先生】

插圖·【玫瑰玫瑰我爱你·歌仙陈歌辛之歌】

本书内容围绕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作曲家陈歌辛展开，其创作了《玫瑰玫瑰我爱你》、《夜上海》等歌曲。编者为陈歌辛长子陈钢，曾创作小提琴协奏曲《梁祝》。随书附赠与书名相同的CD一张

七、蝶影长存，琴音永绽

陈钢没有真正离开。《梁祝》的蝶影依旧在世界各地盘旋，《繁花》的旋律自那夜首演起便在世人心中生了根。“克勒门”的灯火不灭，上海的故事便不会终场，只待我们一遍遍侧耳，将那些藏在音符里的心事，细细听进生命里去

他曾说：“我爱蝴蝶，因为她是自由的。天上人间，花丛溪涧，都有她轻盈的足迹。当她一旦驻留在我的心头时，我的心花就会变成无数琴弦，奏出生命的交响……”如今，那曾震颤时代的琴弦虽已归于静默，但那自由、深情、属于上海的共振，早已嵌进了城市的肌理

一位生于斯、长于斯、归于斯的沪上之子，将他跨世纪的百年光阴，铸就三层生命意涵

以凝固时代之曲为锚，系住民族的音乐精魂

以汇聚记忆之门为灯，照亮海派的文脉客厅

以化蝶永生之韵为信，唤醒持久的浪漫共鸣

他以此，留住了这座城市流转时光中，那份独属的浪漫韵致和动人腔调

蝶影归去，琴音长存；繁花岁岁，永绽人间

文摘：《中国艺术报》 作者：郭克俭（2025年10月3日）

（系浙江师范大学施光南音乐文化研究院院长、二级教授）

陳鋼·【蔡元培美育大讲堂】

【花開花落花滿園·雲卷雲舒雲飛天】

【蝶影戚戚·琴音长存；繁花岁岁·永绽人间】

主編：耿歌（騏驥仲夏發佈於燕南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