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游记(3)

黄美德

<p class="ql-block">  下午,阿四哥请我吃饭,作陪的是他的小女儿。饭后,太阳落山了,晚风习习,我们沿着小路散步。走着走着,一条笔直的街道跃入眼帘,摊位稀稀落落,阿四哥说:“这是夜市场,还不到开张时间,晚上就热闹了。”</p><p class="ql-block"> 运载货物的三轮车,络绎不绝。</p><p class="ql-block"> 夜市场,旧时代就有,那时在西门外,一些女人提着个竹篮,里面放着桃梨石榴等水果,不成什么气候。眼前的夜市场,有烧烤器材,有酒有肉,估计是以烧烤为主。</p><p class="ql-block"> 街边小路,散步的人川流不息。阿四哥说:“每天晚饭以后,我都要来这里散步。”</p><p class="ql-block"> 现在的人 ,特别注重健身养生,除了散步的,还有跳舞的。路边的凉庭,也坐满了纳凉的人。</p><p class="ql-block"> 不知不觉间,只见一座高大巍峨的门坊。当我驻足观赏的时候,阿四哥指着对面,他说:“街的对面,是新农贸市场。明天是街子天,还是值得一逛的。”</p><p class="ql-block"> 集市,在小地方是一道靓丽的风景。我小的时候,集市在老街心。到了街子天,家家户户门前,摊位首尾相接,蔬菜水果,豆腐油粉,应有尽有。我家屋后空地,除了粮食、柴禾栎炭,还有各类肉汤锅,一个个炉灶,炊烟袅袅。这时,我向母亲要几分钱,喝碗羊肉汤锅,是多么的鲜味可口啊。如果是春节前夕,松毛铺地,茶花飘香,草棰上红彤彤的山楂果,供儿童玩耍的彩色提篮和泥巴捏的不倒翁和哨子,多不胜数,我在人流里钻出钻进,留下多少美好快乐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之后统购统销,凡与粮食有关的营生被取缔,合作化把农民陷地里,农村集市日渐萧条,狗汤锅和羊汤锅也没有了。剩下像样点的,只有一个骡马市场,冷风里留下小毛驴的嘶鸣声。</p><p class="ql-block"> 直到改革开放,不仅恢复了农贸市场,而且推陈出新,不再是门前的街摊位,而是到小镇的西南边,建立了独立的集贸市场,各色各样的货物,也有独立的摊位,吃食百货应有尽有。</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常回家照顾父母亲。每逢赶集归来,父亲总是感叹不已,他说:“以前三天一个街卖半个猪肉,现在天天是街天,猪肉摆了半条街。” </p><p class="ql-block"> 一次,我和同事聊天,我说了一句;“小时候闻着剁剁肉香,却吃不上剁剁肉。”</p><p class="ql-block"> 真是这样,核桃大的剁剁肉,那是给断奶的弟弟吃的,所以束之高阁,不让我们够到。</p><p class="ql-block"> 同事听了反驳我,他说:“黄美德,你不应该这样说,你家是地主,怎么会吃不起剁剁肉。”</p><p class="ql-block"> 我只有一声苦笑。后来,我将此事讲给父亲,父亲没有说什么,但父亲每天都买肉回来,进门高声说道:“做剁剁肉了。”</p><p class="ql-block"> 这时在弥补我童年的缺憾,而现在的人对肉的品类十分挑剔,感觉土猪肉和土鸡肉才好吃。</p><p class="ql-block"> 集贸市场周边的土地,称之为黄金地段。我有一位中学学姐名官秀,官秀当年家庭出身不好失学,也是历尽沧桑过了很多苦日子。改革开放后,她懂工程的哥哥拉起工程队,官秀的老公也参加了。这时,农村大兴土木,他们淘到第一桶金,在黄金地段盖起楼房,楼上住人楼下出租。现在农贸市场搬迁,学姐的房租势必受影响,不过,这才是正常的市场经济。</p><p class="ql-block"> 到达新农贸市场,太阳升高了。摊位井然有序,百货水果蔬菜和熟食有固定的摊位。我到农贸市场,除了逛,还想看三弟媳一家,她们卖发糕和馒头。,</p><p class="ql-block"> 又要讲故事了。我三弟媳名丽荣,丽荣有俩个妹妹和俩个弟弟。丽荣的父亲,我称他为阿四叔。阿四叔的母亲,是杨氏奶奶的姐姐,我称她老人家为二姑奶。所以,我家和阿四叔家是老亲戚。阿四叔原来在昆明工作,下放回乡后成为生产队干部。那时的生产队干部,对地富分子及其子女,特别凶狠,想骂就骂,有时还动手打人。阿四叔则不是这样的干部,我没有听到他欺负我家的事。到了改革开放开放,他不时来我家串门子。</p><p class="ql-block"> 我有四个弟弟,除了大弟于文革时期结婚,其他的都在改革开放后。虽然年龄被熬大了点,但介绍对象的踏破门槛。一天,阿四叔又来我家,聊天时聊到我三弟的婚事,阿四叔说:“我家还是有一个嘛。”</p><p class="ql-block"> 阿四叔说就是丽荣。丽荣这时还在上高中,文化水平比我三弟高,又是队长姑娘,我家自然是巴之不得。阿四叔又说:“等我回去问问那个病婆娘。”</p><p class="ql-block"> 病婆娘指的是丽荣妈阿四婶。这桩婚事成了,三弟和丽荣成家立业,靠蒸发糕和馒头,供出来俩个大学生,一个毕业于西北大学新闻系,一个毕业于川大计算机系,学计算机专业这个还是研究生。侄女们生儿育女,三弟媳俩口帮带孩子去了,但这份生意没有丟。</p><p class="ql-block"> 丽荣有俩个弟弟,大弟名阿熊,媳妇名文秀,她学得一手做馒头的好手艺。小弟名面包,面包各方面都不错,他成了一名驾驶员,他的媳妇叫阿妹是邮电局职工,已有一女,家庭幸福美满。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出差途中遇堵车,不少人蹲路边等待,突然一辆汽车滚滚而下,霎那间,多人毙命。面包是其中之一。这是多年前的事,现在阿妹已退休了。</p><p class="ql-block"> 眼前的摊位,文秀在卖馒头,阿妹在卖发糕,买东西的排成队,我打了个招呼便走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打听一下,蒸发糕的是丽荣妹妹阿云俩口子,阿妹只负责卖。兄弟同心,齐力断金。阿云也是有退休金的,她退而不休,那是为GDP作贡献。</p><p class="ql-block"> 离开农贸市场,返回的路上,经过一个茶庄。茶庄的主人,是我的一个本家,我称呼他为二哥,每次回乡,我都去拜访他。</p><p class="ql-block"> 二哥父亲的名字和我父亲一样,是“毓”字辈,二哥父亲年长,我称他老人家为大爹,二哥称我父亲为叔叔。</p><p class="ql-block"> 二哥的大妹名秋珍,改革开放后,贫穷不再光荣,秋珍姐说:“我家原来还是有钱的,是我父亲和我大哥,吹大烟吹穷的。”</p><p class="ql-block"> 过后仔细想想,二哥的父亲,小镇人尊称他为“明老爷”。能够称得上老爷的,不是等闲之人,老爷是地位和财富的象征,整个小镇称得上老爷的不过俩三人。土改前的破落户,称祖坟冒青烟,是老祖宗在保佑。像这样的破落户成贫雇农的,比比皆是。</p><p class="ql-block"> 我家成地主后,生活如水深火热。这时,父亲就会絮叨:“如果你大爹帮帮忙,我家就不会成地主了。”</p><p class="ql-block"> 大爹是贫协会会员,说话一言九鼎。</p><p class="ql-block"> 因为家庭出身好,土改时二哥便成为民兵,朝战爆发后,街上的活报剧,鼻子上粘上泥巴,这是丑化美国人的,抗美援朝了,二哥胸佩大红花,骑着高头大马,在锣鼓声中离开家乡,当志愿兵去了。</p><p class="ql-block"> 1957年,二哥衣锦还乡,他身着草绿色的军装,头戴盘盘帽,肩扛红领章,仪表堂堂飒爽英姿。和二哥来的,还有他的一位战友,长的也是一表人才。原来,他俩个是来找对象的。</p><p class="ql-block"> 那个年代,单位上的,尤其是穿军装的,好找对象得很。很快地,二哥便找到心仪的姑娘,她就是阿姓女子。阿姓女子初中毕业,也是才貌双全。 阿家为南涧土司,他们是世袭的,直到明朝才改土归流。解放后,阿土司家也成为地主富农。说来,我祖父的母亲,也来自阿家,如此一说,我与二哥一家,亲上加亲。二哥的那个战友,也找到心仪的对象,她就是隔壁的彩云。也算速战速决,谈成便领证结婚,而后跟着他们走了。1958年,二哥转业到沧源军垦农场,他的那个战友转业到攀枝花铁矿。</p><p class="ql-block"> 二哥有俩个妹妹,小妹名叫阿黑,是我儿时的伙伴,小时候她带着我们一起劳动,很有组织能力。1958年,阿黑小学毕业。这一年,南涧成立中学称红专中学。但因中学名字带个“红”字,对考生的“政审”特别严格。那时的政审,也就是家庭出身。按理来说,阿黑是贫雇农家庭出身,属于红五类。但那一年,南涧成立“学好队”,学好队成员是吃喝嫖赌的二流子,阿黑的大哥因为吹大烟,成为其中一员。结果影响了阿黑,阿黑后来到巍山一中,成为我的校友。阿黑身材苗条,长得又好看,很快被音乐老师相中,进了学校宣传队,还到州上参赛。</p><p class="ql-block"> 我在中学的时候,时遇三年大饥荒,华夏大地饿殍遍野,为缓解城市压力,城镇人口疏散,我家被疏散到土官坝。初中毕业,我考取昆明卫校,我是从土官坝动身的。对于小镇,这个时间是我人生的空挡,我仿佛从小镇蒸发了。卫校三年,我没有回过故乡,因为我没有路费。分工的时候,十五号以前报到得一个月的工资,一伙穷学生舍不得绕道回趟家,我与故土小镇一别六年,我后来分配到版纳。</p><p class="ql-block"> 在版纳,我与二哥有一面之交,遗憾的是擦身而过。</p><p class="ql-block"> 在医院里,我交了个姓李的闺蜜。每到下夜班,我俩用夜班补贴,到国营食堂改善伙食。国营食堂里,总是座无虚席。在这些用餐的人里,竟然有二哥。版纳的军垦农场,是国家知名的橡胶基地,二哥来版纳是开会的。他打量着我,竟然不敢相认。回到老家,二哥问我的母亲:“阿婶,我在景洪看到个小姑娘,很像你家小仙。”</p><p class="ql-block"> 母亲说:“我家小仙现在就在景洪工作,到哪里一年了。” </p><p class="ql-block"> 二哥“哦”的一声,说了一句“女大十八变”。</p><p class="ql-block"> 二嫂听后怼他:“你怎么不喊声试试。”</p><p class="ql-block"> 这让我不由地想起,类似这样的事,也是发生在这一时期。那天,我在新华书店看书,正当我聚精会神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一声“小仙”。小仙是我的奶名,我应声抬头,叫我的人哈哈大笑。她说:“没有想到真的是你,你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p><p class="ql-block"> 她接着又说:“我看你半个时辰了,一直不敢相认,后来才想到叫叫试试。”</p><p class="ql-block"> 这个人名叫小改,她的身后站着个老人,是她的奶奶,她俩的神情都十分诧异。</p><p class="ql-block"> 历史上,思茅和版纳都是有名的瘴疠之地,鼠疫、霍乱和恶性疟疾等传染病肆掠,不少商贾马帮被疾病夺去生命,民间便留下这样一句话:“要到思茅坝,先把老婆嫁。”</p><p class="ql-block"> 交谈后得知,小改是送奶奶到大爹家。老人家有俩个儿子,解放前便随马帮离家,之后杳无音,直到昆(昆明)洛(打洛)修通,交通便捷了,才和家里有了联系。小改此行,就是送奶奶去与大伯团聚的。小改的妈妈就是阿喜嬢,小改的父亲至今生死不明。</p><p class="ql-block"> 小改有个外号叫“改疙瘩”,她说话幽默搞笑,那是出了名的。街坊邻里便说:“上队有个改疙瘩,下队有个干哑巴。”</p><p class="ql-block"> 如今,小改的大爹和奶奶都已作古,尸骨也安埋在勐海,之后小改及家人还来勐海祭奠过。</p><p class="ql-block"> 改疙瘩几次路过景洪,她都来找我,但像改疙瘩这样冲闯的能有几个?</p><p class="ql-block"> 国营食堂,二哥不敢相认,说到底,是我离家太远了。</p><p class="ql-block"> 改革开放后,二哥一家调回家乡。沧源农场是种水稻,二嫂教书时断时续,调回来后成为全职教师,退休金不菲。二哥单位商业系统,退休金有所影响,记得他说过,他和同类战友还去上访过。后来他女儿说,先分父亲去法院,是他选择的商业局。所幸,儿女们开了个茶庄,日子过得十分滋润,家里有专门做饭的师傅。二嫂后来患脑梗,也有专人特护。这时的二哥,身体健康。</p><p class="ql-block"> 这一次,我说我要找黄老板的时候,雇员说:“他下不来了,你自己上去吧。”</p><p class="ql-block"> 这是三楼,二哥和二嫂都在。二嫂坐着养神。旁边还有一中年女人,我以为是保姆,她说:“我是她的女儿,我现在退休了,我来照顾他们。”</p><p class="ql-block"> 我问:“你妈妈怎么那么瘦?”</p><p class="ql-block"> 她说:“最近心衰。”</p><p class="ql-block"> 问及岁数,九十高龄,神志清楚,很不错了。</p><p class="ql-block"> 二哥坐着看电视,对我的进入毫无感觉。女儿问他:“认识这个人们?”</p><p class="ql-block"> 二哥摇摇头。原来二哥患上老年痴呆。经提醒后,二哥恢复了些神智,他说他要喊我妈阿婶,然后又提起,当年他在国营食堂见我的那一幕,他说:“那时她太漂亮了,她妈妈也漂亮。”这句话,他反反复复地说,或许是太刻骨铭心了。 末了,二哥又说:“我昨天刚过了九十四岁生日。”</p><p class="ql-block"> 也算难能可贵了。</p><p class="ql-block"> “不能下楼的原因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前列腺肥大。”</p><p class="ql-block"> 我这时才发现,二哥的腳旁边,装着个尿壶。</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又上来个年轻女子,二嫂介绍:“这是我妹妹的儿媳妇。”</p><p class="ql-block"> 三年大饥荒,二嫂家也被疏散到农村。那时疏散下去的人家,没有不饿死,二嫂家也饿死人。1961年,二嫂把妹妹接到沧源。二嫂的女儿说:“她去了就带我们兄弟姊妹。”</p><p class="ql-block"> “那时她有几岁?”</p><p class="ql-block"> “八岁!”</p><p class="ql-block"> 八岁的孩子,就是娃娃带娃娃,说来也是一把辛酸泪。那个年代的地富子女,只要能够离开家,他们什么苦都能吃。</p><p class="ql-block"> 快到中午了,吃饭的时间到了,他们要留我吃饭,被我婉绝了,因为走的仓促,把草帽和手机忘记在他家楼上,来到门口才想起来。我也老了。</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