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溪四十八栋祭

闲石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图片非现场,取自网络若侵权即删)</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沂溪四十八栋祭</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七月的沂溪,没有城里的酷暑炙天,进入山谷,沿着沂溪一路十分清爽。马头山的影子斜斜地铺在河床上,把溪水分成明暗两半。沿着公路往沂溪的下游走,经过风雨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李定国和孙光喜七十四年前架起来的这座桥,石头墩子,木排架,洪峰冲过来它不躲,风刮过来它不晃,稳稳地托着两岸的人过河。可就在这个的地方,八十四年前的一天,四十八栋吊脚楼没能熬过一场大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没打算写这件事。来沂溪之前,我只知道这里有六百年的迁徙史,有十家庙,有围鼓和高花灯,有三百多栋保存完好的吊脚楼,有一溪花红柳绿的烟韵。我以为我来写的是一个有诗意的山村。但在与村民交谈中,得知:“以前这边的房子,曾经被一把火烧的精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用的是“以前”。不是“那年”,不是“民国二十八年”,就是“以前”。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远到不需要标记年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是在村里提供的资料中得知详细因由。1939年,农历九月二十八。时任国民政府的乡长全彪带了省军一个排的人马来沂溪“剿匪”,目标是一个叫秦介绶的人。没剿到“匪”,却将火气撒在了老百姓头上。第二天,以“通匪”为由,省军从猪鼻界开始点火,沿七级峪一路往下烧,烧到老桥才停。四十八栋,一天之内,让雕花的窗棂变成焦炭,让“忠孝传家国”的石朝门变成一堆碎石。</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四十八栋是什么概念?那是100多户人家,300多百姓无家可归,极其凄惨。一栋吊脚楼从砍树到立架到上梁到盖瓦,少说要耗掉一家人十余年的积蓄。花格窗上的喜鹊闹梅是木匠一刀一刀雕出来的,门上的对联是石匠一錾一錾刻出来的,屋里的织布机是母亲的母亲传下来的。这些东西在一个秋天午后被山风和松脂裹挟着吞掉,连灰都来不及冷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想去看了那片地方,但村民告诉我,已经牵动近百年了,哪时还有残迹可寻。现在都立起了新房子,新的吊脚楼,木架子刷得干净,花格窗换了新的样式。地面上的东西全都翻新了,像伤口结了痂,皮肉长好了,看不出里面还嵌着弹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忽然明白了村民在说起这事时的平静。对于一个在山上活了一辈子的人来说,灾难不是一个需要反复咀嚼的悲剧,它是一个事实,像山洪,像旱季,像冬天会冷一样。你记住它,但你不被它吞掉。田还是要种,坝还是要修,桥还是要过。日子不会因为一把火就停下来。</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站在坝上,静静的听着溪声。沂溪河的水从筒车坝的泉口溪那边流过来,经过古坝,经过风雨桥,经过那片四十八栋的旧址,一直往南流进沅水。水流的声音很均匀,不分昼夜,不辨悲喜。八十四年前的那个夜晚,大火熄灭之后,溪水也是这样流着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离开沂溪时,突然下起大雨。站在老桥的风雨桥里,我看不清山边的吊脚楼,只能听见溪声。四十八栋的灰烬早就冷却了,但它们没有消失。沂溪人的韧性不是藤,藤是柔软的,会绕开障碍。沂溪人是石头,是溪底的石头,水从上面流过,冲不掉,搬不走,就那么待着,一年又一年,沉默地托着水流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车开出很远,雨还没停。我回头望不见沂溪,但耳朵里还响着溪声。那声音里有一层别的声音,很轻,很细,像灰烬落在水面上发出的声响。不仔细听是听不见的,但一旦听见了,就再也忘不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以为诗:</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马头云重压山涯,断砾犹封带血花。</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卌八民房焚烈火,一村古建化尘沙。</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和泥旧迹沉基脚,挂月新檐映柳丫。</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笔底求真难解味,此宗惨案落伤疤。</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沂溪四十八栋祭》读后感</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七溪山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七律•沂溪四十八栋祭</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闲石</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马头云重压山涯,断砾犹封带血花。</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卌八民房焚烈火,一村古建化尘沙。</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和泥旧烬沉基脚,挂月新檐映柳丫。</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笔底求真难解味,此宗惨案落伤疤。</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闲石先生在张家界工作数十年,还有他没有去过的偏僻地方,确有鲜为人知的味道,且有新的发现。其中《沂溪四十八栋祭》读下来,有很深的烙印。感觉最深的是文章末尾的七律,高度浓缩了全篇的精华,沉得住,收得狠,七律的骨架里撑着一篇散文的重量。现就其诗,进行文学上的一点分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先说整体的气质。题目一个“祭”字定了调,不是“记”,不是“怀古”,是祭。这意味着整首诗不是在客观叙述事件,而是在对着那片焦土行礼。通篇没有一个“恨”字、一个“哭”字,但读完胸口闷闷的,像被人用手掌按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首联起得重。“马头云重压山涯”,从大景切入。马头山是沂溪的地标,擂钵界、桃树坡,两座山夹着一溪水。云“重”,不是“浓”,是带着重量的,像铅块一样压在山崖上。这个“压”字把1939年秋那种低矮、窒息的氛围感直接摁到读者面前。接“断砾犹封带血花”,镜头猛地拉到地面——断砖碎瓦之间,仿佛还封着当年的血迹。一个“封”字用得极狠,不是“留”,不是“存”,是封,像琥珀一样把血凝在里面,八十四年没化开。而且"犹"字暗示到现在还没解开,惨案的盖子一直没掀干净。这句和散文里那截半埋的炭化木柱是一个意思,但诗只用了七个字就钉死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颔联承得实。“卌八民房焚烈火,一村古建化尘沙。”数字对仗工整,“卌八”比写“四十八”古雅,也更符合七律的格调。上句写烈火,下句写结果。注意“一村古建”四个字的分量——烧掉的不是随便搭的棚子,是吊脚楼,是花格窗,是朝门石楹,是几百年的营造技艺和家族记忆。一个“化”字,把一切都抹掉了,连渣都不剩。这两句看起来平铺直叙,但恰恰是这种不加修饰的陈述,让惨案本身的重量自己说话。不渲染,不夸张,数字本身就够触目惊心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颈联转得妙。这是全篇最见功力的地方。“和泥旧烬沉基脚,挂月新檐映柳丫。”从惨案的过去转到了重建的现在,但写法极其克制。上句暗扣你在散文里写的那个细节——灰烬拌进泥里,成了新地基的一部分。“沉”字用得好,不是“埋”,是沉,像重物坠入水底,有分量,有深度,有不浮上来的决绝。下句“挂月新檐映柳丫”,画面一下子亮了,新房子盖起来了,月亮照在檐角上,柳枝在旁边晃。表面看是写今日的安宁,但“挂月”二字有种冷清感,月光是无温度的,照着新檐也照着旧骨。新与旧、生与死、亮与暗,在这一联里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接。而且“柳丫”这个意象很生活化,不是“柳烟”“柳浪”那种文人套话,就是柳树的枝丫,嫩的,活的,长在浸血的焦土之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尾联结得涩。“笔底求真难解味,此宗惨案落伤疤。”前面六句都在写景物、写事实,到这里突然跳出来一个人称“笔底”——作者自己站出来了。但站出来不是为了抒情,是说“我写不下去了”。“求真”两个字,值得玩味,你在史料里找凶手、找四十八栋的数字,这些都是“真”,但这个“真”背后的味道,是文字解不开的。最后“落伤疤”三字收束,不是“留伤疤”,不是“成伤疤”,是“落”——像烙铁落下来,像判决落下来,像尘埃落定又像伤口永远合不上。一个“落”字把整首诗的疼痛感钉在了最后那个位置上,读完了还觉得被烫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整体而言:这首诗,最好的地方在于它没有把惨案写成控诉书。它写的是时间如何处理创伤——封在断砾里,沉在基脚里,最后变成一道落定的伤疤。</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注:七溪山人:胡玉明之笔名,湖南浏阳人,湖南省知名作家。中国作家协会、湖南诗词协会会员。曾历任中国金融作家协会理事,湖南金融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常务副主席。现为湖南省金融作家协会荣誉主席。有《走读浏阳罗汉》《走读谭嗣同》《沉醉万年文化》等13部著作、共360余万字。</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