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瀛湖畔谒帝师

刘印军

<p class="ql-block">  大同的夏日,不似江南那般溽热蒸人。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文瀛湖上,水波粼粼,竟有了几分江南的温柔。我沿着湖岸向北走,在一片苍翠的松柏间,寻到了那座并不起眼的墓冢。</p> <p class="ql-block">  墓冢约莫三米高,青砖垒砌,朴实无华。最引人注目的是墓前那一方石碑,碑额上刻着“帝师祁公之墓”六个大字,赫然是光绪皇帝的御笔。碑身斑驳,字迹却依然清晰,细细辨认,是“器识渊宏”四字。风从湖上吹来,吹动墓旁两棵古柏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当地人说,最老的那棵已有三百多年树龄,是祁竹虚亲手所植。我伸手抚摸那粗粝的树皮,忽然想起一个多世纪前,那个从阳高县走出来的读书人,是怎样在这片土地上,亲手种下这株幼苗的。</p><p class="ql-block"> 祁竹虚本名廷杰,号竹虚,生于道光九年。阳高县虽在塞上,却是文脉绵长之地。他幼承家学,经史子集烂熟于心,后来被举荐入京,竟得了慈禧太后的青眼。光绪元年,他被任命为讲官,时年四十七岁,正是年富力强、学养深厚之时。想象那时的情景:紫禁城的某个清晨,少年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满朝文武屏息侍立,而这位来自大同乡间的老先生,却捧着书卷,不紧不慢地讲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不用那些陈腐的“之乎者也”,而是把魏源的《海国图志》拆成通俗的讲义,用欧洲的铁路、蒸汽机打比方,告诉皇帝“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道理。一个身处帝国权力中心的讲官,敢于在御前如此授课,该是何等的胆识与胸襟。</p> <p class="ql-block">  石碑前立着今人新设的说明牌,上面简要介绍了祁竹虚的生平。游客寥寥,只有几个孩童在墓冢旁的草地上追逐嬉闹。他们大概不知道,眼前这位长眠者的学生,曾是一个庞大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他们更不会想到,当年祁竹虚在讲筵上那些关于“开眼看世界”的谆谆教诲,终究没能真正唤醒一个沉睡的王朝。</p><p class="ql-block"> 我绕着墓冢缓缓行走,脚下的泥土混合着青草的芬芳。光绪帝御碑的另一面,镌刻着一篇祭文,骈散相间,文采斐然,只可惜风雨侵蚀,已有多处漫漶不清。倒是墓旁新栽的几株丁香开得正好,淡紫色的花穗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替逝去的帝师,继续向这个时代讲述着什么。</p> <p class="ql-block">  夕阳西下时,湖面染上一层金黄。远处的城市轮廓渐渐模糊在暮色里,而这座小小的帝师墓,依旧静静地守望着文瀛湖的波光。我突然明白,历史并不总是陈列在博物馆的玻璃柜中——它有时候是一棵树,一方碑,一个被遗忘在公园角落里的土丘。祁竹虚若泉下有知,看见自己当年“师夷长技”的梦想,如今在这片土地上已化为林立的高楼与飞驰的高铁,不知会作何感想。</p><p class="ql-block"> 离开时,我又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的古柏愈发苍劲,像两位沉默的卫士。风中似乎还回荡着百余年前那个讲官的声音,他在对皇帝说,也是在对我们所有人说:真正的“治平”,从来不是固守旧章,而是敢于在时代的激流中,为这个民族寻找新的航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