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任保国</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村东头,踏过那座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石板桥,脚步便自然而然放轻了。桥下流水默然,像是在守护一段沉睡的秘密。再往前走几步,视线豁然开朗——天边湖就那样毫无征兆地铺展在眼前,黄昏的余晖如同一匹揉皱的金缎,懒懒地搭在湖面上,波光碎成万千游动的鳞片。一座曲曲折折的石板桥穿过芦苇丛,引向湖心那座飞檐翘角的水榭,远远望去,像一朵从水底浮上来的墨色莲花。</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水榭里,几位老汉散坐在石栏边,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微风裹着荷叶的清气拂过,撩动他们花白的鬓发。老张头正讲到兴处,手背一拍大腿,笑声便像石子投入湖水,层层荡开,惊起了芦苇深处几只白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湖啊——”他眯起眼,目光越过湖面,落在不知名的远处,“你们别看眼下碧波汪汪的,早些年,这儿可是一座日夜吐着黑烟的土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众人静下来,只听他慢慢地说。90年代的村子,几乎每座村口都蹲着这样一座土窑,像一头沉默而温顺的老牛,嚼着泥土与烈火,喂饱一村人的日子。红砖青瓦从窑膛里捧出来,垒成他人的屋檐,也垒成村集体的账簿——那是公办事业的支柱,是扶贫济困的血脉,更是庄稼人手里最踏实的饭碗。那时的老张头还是“小张”,赤膊上阵,汗珠沿着脊梁滚进脚下的流泞,肩上颤着沉甸甸的砖坯,嘴里吼着野味十足的号子。一天挣十个工分,工分本上的红印章,盖得比什么都金贵。“苦是苦,可心里头亮堂。”他笑着说,眼角的皱纹里,还藏得住当年的火星星。</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日子不等人。新世纪的曙光照过来,也照出了土窑的破绽——浓烟熏污了天空,取土啃薄了田地,土法子终究跑不过机器的轰响。一座又一座土窑在推土机的轰鸣中矮下去,烟囱断了,窑膛冷了,最后连残砖都被杂草吞没。它们退出了田野,却退不出那一代人的骨头里。对老张头来说,那不是一座窑,那是一段活着的历史——掺着汗水、拌着泥浆,托着农村一步步往城市的方向挪动脚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废弃的窑坑蓄了水,不知哪个春天,岸边冒出了第一枝新荷。再后来,村里人凑钱修了桥,盖了亭,给这片水起名叫“天边湖”。名字是随意取的,却倒也应景——站在这儿远望,天与水的确没了边界,仿佛那段热火朝天的岁月,并没有真的走远,只是换了一副温柔的面孔,继续守着这座村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水榭里又响起一阵笑。晚风从湖面走来,清凉如水,把老汉们的闲话送出去很远很远。土窑沉在湖底,却在这笑声、波光与蒲扇的摇晃间,完成了一场安静的变身——从烟与火,到水与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26年7月30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