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蝴蝶泉边》

叶梓

优美动听的歌曲，留给人的记忆与思考总是深刻而长久的。这样的歌曲，无论在哪里听过，无论隔了多少年，哪里的情景就会深深地留在记忆里。环境，天气，人物，色彩，甚至连听歌时的感触，歌曲引发的思考与启迪，都会烙印在心灵深处。

那天，我去云南旅游，专程前往大理看蝴蝶泉景区。快要抵达景点时，忽然，远处隐约传来熟悉而又优美的旋律：

“哎、哎…… 大理三月好风光，蝴蝶泉边好梳妆，蝴蝶飞来采花蜜哟，阿妹梳头为哪桩？……”

听到如此熟悉的旋，我满心都是似曾相识的触动：这不正是当年火遍大江南北的经典民歌《蝴蝶泉边》吗？数十年岁月流转，竟在此与之邂逅，恍如他乡偶遇故知，惊喜与亲切感油然而生。歌声一下子把我的思绪拉回到七、八十年代，正是我初识《蝴蝶泉边》、并被它深深打动的那段岁月。

那个年代的乡村，家家户户都装上了有线广播。每日清晨新闻播报结束后，往往会播放一些脍炙人口的经典歌曲，诸如《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红星照我去战斗》《蝴蝶泉边》《边疆的泉水清又纯》《打起手鼓唱起歌》《牧羊曲》《酒干倘卖无》等等。那时我还是小学年纪，清晨醒来后总爱赖一小会儿床，静静躺在床上听新闻和报纸摘要、听歌曲。《蝴蝶泉边》别具韵味的男女对唱，让我有了深刻的印象。后来，我又陆续从收音机、亲友的录音磁带、各类文艺晚会中经常听见它，听得多了，词曲烂熟于心，随口也能哼唱。年少时不知别的，只觉曲调悦耳动听，那婉转曼妙的旋律、质朴晓畅的歌词，完整封存进童年记忆。每一次听歌，好似听清泉汩汩翻涌，溪水缓缓漫淌，浪花轻轻起落；演唱者女声圆润甜润，男声浑厚清亮，原唱赵履珠、李世荣两位白族歌唱家，地道演绎出大理本土风情。甜甜的歌声裹着我的童年时光，成为一个时代独有的印记，纵使几十年匆匆而过，依旧在脑海里清晰回响。

走进蝴蝶泉景区，看见一群身着白族服饰的青年男女，正在排演《蝴蝶泉边》。我收住回忆，全心观赏蝴蝶泉的景致，心底不由得感慨自己何其有幸！居然来到了电影《五朵金花》的取景地，来到了《蝴蝶泉边》的诞生地。大理、三月街、蝴蝶泉，苍山、洱海…… 这些借着《蝴蝶泉边》的悠扬旋律的物象，一度成了多少国人心向往之的远方，此刻却尽数出现在我的眼前，望之可见、伸手可触，真实鲜活，分外亲切。

我出神地凝望那一汪天下闻名的蝴蝶泉，泉水历经数百年流淌，依旧澄澈幽深。透过那横卧泉水上面古老合欢树的婆娑树影，我恍惚看见白族姑娘金花，坐在在碧玉般清亮的泉水边，轻手梳理乌黑的秀发。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面颊绯红，目光清纯，心底藏着少女面对被爱慕的羞涩和对美好爱情的满满憧憬。

这时，白族青年阿鹏借着山歌试探她的心意：“蝴蝶泉水清又纯，丢个石头试水深。有心摘花怕有刺，徘徊心不定啊咦哟！” 早已对阿鹏有了好感的金花，也以山歌坦然回应：“有心摘花莫怕刺哎，有心唱歌莫多问，有心撒网莫怕水哟，见面好相认。” 二人最终定下约定：“明年花开蝴蝶飞，阿哥有心再来会，苍山脚下找金花，金花是阿妹！” 一句 “苍山脚下找金花”，铺开了电影《五朵金花》的浪漫曲折的故事脉络。

1959 年，新中国成立十周年，国家筹备一批献礼影片。周恩来总理留意到当时不少影视作品偏重口号宣讲，缺少生活美感，便嘱托时任文化部部长的夏衍，拍摄一部展现云南白族风土人情、清新唯美的喜剧影片，摒弃空洞说教，着重呈现山河风貌、淳朴人情。夏衍找到常年扎根云南采风创作的作家赵季康、王公浦夫妇，要求一周内完成剧本创作。二人熟悉大理三月街民俗、蝴蝶泉民间传说，落笔写成初稿《十二朵金花》，几经修改定名《五朵金花》。故事主线便是：白族青年阿鹏在三月街盛会上邂逅金花，二人于蝴蝶泉对歌定下来年之约，第二年阿鹏走遍苍山洱海，寻访多位同名 “金花”，兜兜转转，终于和心上人重逢相守，成就一段圆满情缘。

影片由长春电影制片厂王家乙执导，知名民族音乐家雷振邦全权负责配乐，主创一行人奔赴大理实地取景采风，可连日拍摄都找不到理想画面氛围，剧本里男女主角直白对话略显生硬，影片节奏沉闷。雷振邦常年搜集整理云南少数民族山歌，深知白族素来以男女对歌传情表意，当即提议，把人物直白对话替换成白族山歌对唱，导演当即采纳。赵季康灵感迸发，随口吟出四句开篇诗句，正是《蝴蝶泉边》经典开头：大理三月好风光，蝴蝶泉边好梳妆……

顺着这份意境，赵季康一气写完影片所有唱词，包含男女一问一答的完整对歌段落；雷振邦就地取材，融合大理白族西山调、大本曲两大民间小调，打磨出澄澈婉转的旋律，传世经典情歌《蝴蝶泉边》就此诞生。它是纯正的白族民间男女对唱歌曲，满载苍山洱海的山野清新气韵，保留白族山歌特有衬词 “伊哟”，民族韵味浓郁，旋律简单朗朗上口，传唱六十余年经久不衰。

电影《五朵金花》依托苍山、洱海、蝴蝶泉的滇西绝美风光，以白族对歌的独特形式，刻画新时代少数民族青年纯粹坦荡的爱恋，赞颂滇西边陲秀美山水、质朴人情，定格了建国初期少数民族安稳幸福的生活图景。而作为影片核心插曲，《蝴蝶泉边》以山水风物起兴，少女借景致发问试探情意，少年含蓄吐露满心爱慕，用泉水、蝴蝶、山花、荷包作喻，描摹出不染尘埃、坦荡真挚的少数民族爱情模样。

邂逅《蝴蝶泉边》，骤然唤醒我封存六十余年的岁月记忆，也触动我半生沉淀的人生思索，万千感慨涌上心头。这首传唱跨越半个多世纪的老歌，承载的婚恋观念，更让我生出很多慨叹。在物质尚不富足的年代，它是一代人丰盈精神世界的缩影；我们从不否认当下物质生活日新月异的美好，可这首歌留存下来的情感本心，恰似一剂良药，安抚浮躁尘世的焦虑，提醒世人：爱情最珍贵的底色，永远是真心相待、长久坚守；婚姻稳固牢靠的根基，始终是彼此平等尊重、共同扛起责任。这份历经时光打磨的朴素道理，放到如今依旧受用，能够消解婚恋之中诸多浮躁焦虑：不轻易离散，不草率收场，稳稳守住平淡烟火里长久踏实的幸福。

诞生于新中国建设初期的《蝴蝶泉边》，扎根时代沃土，镌刻下上世纪五十年代独有的婚恋风骨，对比当下快餐式恋爱、过度裹挟物质条件的情感现状，依旧具备沉甸甸的现实借鉴意义。

回望金花与阿鹏的情愫往来，最动人的便是褪去所有功利浮华的纯粹本心，恪守善良、淳朴、踏实、能干。看待感情，不必把房产、车辆、彩礼等外在物质过分捆绑，更该看重一个人的品性担当、三观契合，看重相处时舒心安稳的情绪共鸣，不让物质裹挟真挚心意，守住爱情最初干净纯粹的模样。

那句 “明年花开蝴蝶飞，阿哥有心再来会” 的郑重约定，也提醒我们重拾承诺的重量、情感的忠贞专一，看淡当下感情里浮躁的快餐风气。效仿老一辈信守诺言、用情专一的绵长心性，对待感情多一分耐心沉淀，不因为一时新鲜感随意开启一段关系，又潦草结束；给彼此磨合包容的时间，把忠诚专一，当做感情里不可动摇的底线。

与此同时，金花与阿鹏互相尊重、互不依附的相处状态，也诠释出爱情双向奔赴、人格平等的真谛。恋爱与婚姻里，男女双方都要保有独立人格与生活追求，不刻意依附对方，也不掌控束缚彼此，相互扶持、共同成长，避开单方面付出、一味索取的失衡关系；步入婚姻之后，也要扛起相伴一生的责任，包容烟火日常里的琐碎平淡，遇见分歧携手化解，不轻易放弃相守的缘分，平衡好小家安稳与个人成长。我们也可以传承这份朴素的情爱美学，不必用繁复消费仪式堆砌浪漫，如同蝴蝶泉边以山歌传情一般，把陪伴、真心融进柴米朝夕，让浪漫落地人间烟火，兼顾精神暖意与现实安稳。

一次山水相逢，一首老歌邂逅，让我读懂：最动人的风景永远在心底，最珍贵的情感从来不染浮华。愿人人都能留住《蝴蝶泉边》里那份纯粹与坚守，在平凡日子里，守一人白首，度岁岁安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