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稀杂记:半个世纪的所见与所思》

曹正刚

作者 曹正刚 <p class="ql-block">  今年七十四岁,五十年代初生人,算得上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p><p class="ql-block"> 这辈子一路走来,亲眼见证无数世事变迁。我少年读书的时候,碰上那段风云激荡的岁月。十四岁,我还在文星场矿区念初中,一腔少年热血,心里满是憧憬。那时候全国掀起步行串联的热潮,号召青年学子学习红军长征吃苦耐劳的精神。我们班上七八个同学一拍即合,主动报名参加步行串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学校给我们准备了一面红旗、两盏马灯,开好外出串联的证明文书。背上简单的行囊,揣着一股子年轻人的劲头,从学校动身出发。那会儿心里想得很简单,想学当年的红军,凭着一双脚,走一段长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可现实的辛苦,远超十四岁少年的想象。仅仅步行两天,我们这群从未吃过大苦的矿区学生,就彻底扛不住了。双脚全部打起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双腿酸胀僵硬,身心疲惫到了极点。我们一路前行,没有风雨阻拦、没有炮火考验、没有饥寒逼迫,生活保障也算安稳,可仅仅两天的平路步行,我们就再也走不动了。</p> <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第一次深刻体会:当年红军两万五千里长征,是何等绝境、何等坚毅、何等伟大。我们和平年代的少年,仅凭一腔热血,根本无法企及先辈万分之一的吃苦精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实在无力继续步行,我们一行人辗转走到重庆火车站,最终选择放弃徒步,乘车前往成都。从成都再次换乘列车,一路奔赴首都北京。那是我年少最荣光、最难忘的一段经历。最终,我们顺利汇入全国串联学生的洪流,在天安门广场,亲眼见到了伟大领袖,亲身接受伟人的检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年我仅仅十四岁。这一幕高大庄重的画面,深深烙印在心底,成为我这一生最骄傲、最珍贵的记忆,到老都不会褪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串联回来之后,日子慢慢回到正轨。青年时代的浪潮褪去,我放下书本,下乡务农,当了知青;返城之后,进过工厂,做过干部,最终站上讲台教书数十年。农民、工人、干部、教员,几种身份轮番经历,半生风雨,一路磕磕绊绊,细细想来,堪比西天取经,历经重重磨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如今到了这个岁数,我并不打算写一部完整的个人回忆录。回忆录讲究事事周全,一生大小事件一一铺陈。</p> <p class="ql-block">  今天写下这些文字,只是一名古稀老人,把几十年来亲眼看见、亲身感受的世事变迁如实记录下来。没有宏大空洞的说教,只讲亲身经历,只谈心底真实的感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要讲这些年的变化,得先从小时候说起。我的童年、少年岁月,全程扎根在文星场、天府矿区。我们属于矿区城市户口,不是农村户口,在那个极度困难的六十年代,已经算是相对幸运的群体。国家对城市居民实行严格的粮食定量供应,我们学生、居民每月固定配给二十七斤粮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即便有定量供应,当年物资依旧极度紧张。困难年代,国家细粮不足,所有城市人口的口粮,百分之三十必须折算成粗粮搭配供应。细粮大米之外,必须掺搭包谷、红苕两类粗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包谷还算简单,直接在粮站称重领取即可。最辛苦的是红苕折算任务:粮站不直接提供红苕,需要我们城市居民,自己步行去到周边人民公社的深山田间,亲手挖苕、去泥、就地过秤,再自己背回家,才算完成当月粗粮配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当年的折算规矩我记得清清楚楚:一斤细粮指标,兑换五斤新鲜红苕。每户人家百分之三十的粗粮额度算下来,一户每月要背回一两百斤、甚至两百斤红苕。</p> <p class="ql-block">  年少的我,经常跟着家里大人进山挖苕。秋冬山野微凉,田埂湿滑,弯腰刨土、捡拾红苕、抖尽泥巴,一趟下来满身泥土、满头大汗。装满背篓之后,一步步负重爬坡往家挪。小小年纪压得腰背发酸、脚步沉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现在回头想,简直不可思议。如今谁也不会为几斤粮食翻山越岭、出力流汗。但在那个举国艰难、物资匮乏的年代,所有人都默默理解、毫无怨言。大家都知道国家困难,能有粮食保底,已是来之不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也正是亲身经历过这一切,我才最清楚当年城乡的巨大差距:我们矿区城市人口,再苦再难,有国家定量粮食兜底;而纯粹的农村百姓,没有一分钱、一粒粮的供应,完全靠天吃饭。遇上天干欠收的灾年,庄稼绝收,农民就只能挨饿度日,毫无办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实事求是讲,六十年代的农村日子,远比城市艰难太多、太苦太多。我们城市孩子看似辛苦背苕、吃粗粮,对比农村百姓,已经是安稳幸福。这份真切的城乡差距、时代疾苦,是我们这代人亲眼见证、亲身体会的真实历史。</p> <p class="ql-block">  几十年一晃而过,前些年我重回当年下乡的川北乡村,眼前景象让我久久难以平静。大片大片的田地荒置杂草丛生。我向当地老乡发问,为何不耕种庄稼?他们回答得十分简单:种地辛苦,收益微薄,年轻人外出打工挣钱,有钱上街就能买到米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走过不少地方,发现这并不是个别地方的现象。一个疑问长久萦绕在心头:从前耕地有限、亩产不高,人人开荒拓土尚且担心吃不饱;如今许多乡土良田撂荒,本地农民不再种粮,市面上粮食依旧充足,源源不断的米面究竟来自何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经历过六十年代物资紧缺的艰难岁月,深知缺粮挨饿是什么滋味,难免心存一丝忧虑。后来慢慢想通,时代早已彻底改变。优良粮种、化肥、机械化耕作大幅提升粮食产量,东北、中原平原作为国家大粮仓,四通八达的交通可以将粮食运往全国各地。过去一方水土要养活一方人,如今全国粮食统一调配。道理虽能理清,可作为过来人,看见大片良田闲置,心中依旧感慨万千。</p> <p class="ql-block">  不光是乡下,连我从小长大的文星场、天府矿区,也早已不是从前的样子。我的家乡文星场、天府矿区的兴衰,更是时代变迁鲜活的缩影。几十年前,这里一派欣欣向荣。矿井机器轰鸣,煤炭车辆往来不息,矿区人人有事可做;周边农村田地碧绿,村民勤于耕作,到处都是热火朝天劳动的景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而今时移世易,煤炭资源开采殆尽,矿井关停,配套工厂陆续歇业,北川铁路也拆除了。青壮年不愿留守本地,纷纷奔赴大城市务工,留在镇上、乡村的大多是老年人。往日热闹的场镇慢慢冷清,沿街商铺少有正经经营,随处可见麻将馆。一日三餐过后,不少人整日聚集打牌消磨时光。放眼望去,很难再见到当年全民劳作的蓬勃气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不光是人和地,环境也变了。从前嘉陵江水清澈透亮,站在岸边伸手就能捧起江水饮用,河湾随处能捕捉鱼虾。现如今,江水必须经过多重净化、消毒处理,才能供给居民使用。山河生态的变化,我们这一代人亲眼见证。</p> <p class="ql-block">  物质条件的反差,更是触目惊心。从前布料稀缺,一件衣服老大穿完传给弟妹,补丁摞补丁,舍不得丢弃。早些年,城里人家淘汰的旧衣物,我们还会整理起来送给乡下亲戚,他们十分珍惜。短短二十余年,农民收入稳步提高,旧衣服再也无人愿意接收。如今家家户户衣物堆积,不少新衣没穿几次就被丢弃,小区垃圾箱里,时常能看见完好的服饰、生活用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日子富足是改革开放带来实实在在的红利,值得肯定。可大量完好物资随意丢弃,无休止的消耗,常常让我难以释怀。艰苦朴素不是要求大家重回苦日子,只是富足来之不易,无节制浪费,终究是对资源的损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闲暇之时,我也常在网络上浏览各类内容,心中生出不少看法。有人潜心书写乡土历史、记录地方旧事,文字正经向善,却少有流量;一部分创作者抓住大众猎奇心理,借用方言讲述低俗对白博取关注,点赞、播放量居高不下。街头还有不少套路,利用赠送鸡蛋哄骗老年人,售卖虚假保健品,种种阴暗现象层出不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们从教几十年,一辈子信奉道德与良知,崇尚正向的风气。如今不少人把流量、收益放在首位,是非标准慢慢淡化,浮躁之风蔓延,目睹这些景象,难免心生感慨。</p> <p class="ql-block">  我们五十年代初出生这一代人,风雨相伴七十余载,当过农民、工人、教师,历经一次又一次时代浪潮。吃过缺衣少食的苦,见证百废待兴的拼搏,也亲历改革开放翻天覆地的变化。见过匮乏,也亲历富足;见过乡土兴旺,也目睹村镇转型沉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写下这些文字,无意空谈大道理,也不想片面评判世事好坏。时代向前发展,民生持续改善,这是不容否认的事实。只是经历过苦难的人,天然懂得居安思危。我把半生所见、所思如实记录,留存一代人真实的感受。年轻人没有经历过物资匮乏、山河变迁的岁月,很难体会我们心中的复杂情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盛世来之不易,富足更需惜福。愿后来者能够读懂岁月起落,常怀敬畏之心,守住本分与良知。</p> <p class="ql-block">2026年7月30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