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渺的落叶

濮源

飘渺的落叶一寒夜浸着细密冷雨，刺骨北风穿过窗棂，丝丝缕缕扎进皮肉。刘华猛地睁开眼，浑身虚软无力，环顾四周，陌生的土坯民房让他心头骤然发慌。“这里是哪儿……” 他低声呢喃，视线忽然定格在里间一道熟悉的身影，佝偻、鬓发全白，是他以为早已长眠的母亲。“妈？是你吗？” 他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渴求。老母亲缓步走来，双手捧着一碗滚烫鸡汤，浓郁鲜香漫满整间屋子，氤氲白雾模糊了她布满皱纹的脸。她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枯树皮般粗糙的手背轻轻贴上刘华的额头：“华仔，你脸色白得吓人，快趁热喝汤补身子。”刘华撑着发软的身子坐起身，接过瓷碗一饮而尽，连碗底残留的汤汁都细细舔净，暖意顺着喉咙淌进空荡荡的五脏六腑。“真好喝……” 他抬眼看向母亲，眼底难得浮起一点血色，“妈，我们回家好不好？我想回去。”母亲转身收拾碗筷，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执拗：“傻孩子，这里就是你的家。”一句话瞬间击溃刘华紧绷的心防，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恐惧顺着脊椎往上爬：“妈，你别吓我！几年前你重病走了，我亲眼看着你下葬的啊！”母亲端来一杯温水，伸手紧紧攥住他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真实得不像话：“你摸摸，妈好好的，从来没有离开你，以后都由我守着你。”温热的触感稍稍抚平他心底的惊悸，刘华渐渐放下疑虑。可没过多久，远处断断续续的呼喊声钻入耳膜，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清晰又急切。“妈，你听见了吗？有人在喊我！”母亲摇了摇头，眉眼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没有声响，是你身子太虚产生幻听，安安心心留下来养病。”那呼唤越来越清晰，像是亲人在千里之外苦苦等候，刘华心底焦灼翻涌。他掀开薄被执意下床：“不行，我得出去看看，他们一定在找我，会着急的。”“别走，留下来陪陪妈好不好？” 母亲伸手想拉住他，指尖却只擦过一片衣角。刘华脚步未停，一步步走出房门，回头时，只看见母亲孤零零站在屋中，一双盛满失望的眼睛，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融在雨雾里。二“醒了！刘华醒过来了！”儿时发小惊喜的喊声刺破死寂，围在床边的一众亲人瞬间涌上前，密密麻麻挤满狭小的房间。刘华缓缓睁开眼，望着床边泪流满面的父亲，积压许久的眼泪再也绷不住，顺着眼角汹涌滑落。满头白发的父亲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床头，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嘶哑的哭声碎在空气里：“是爸对不起你，都怪爸一时糊涂，毁了你的人生，是爸害了你啊……”刘华胸口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疲惫，轻轻拍着父亲颤抖的脊背：“爸，过去的事别再提了，我不怪你。”他将方才与母亲重逢的幻境缓缓道出，屋内所有人听完，皆是面面相觑，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话音落下的刹那，虚脱感再次席卷全身，刘华眼皮沉重地半垂，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华仔，千万别走，爸往后拼尽全力补偿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父亲趴在床边，撕心裂肺地哭喊，苍老的嗓音满是绝望。可刘华只觉意识不断下沉，眼前一黑，再次失去知觉。再次睁眼，母亲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站在床前，步履蹒跚，眉眼温柔依旧。刘华心中再无半分疑虑，接过碗筷小口吞咽。门扉轻响，几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来。年过八旬的爷爷精神矍铄，银白胡须随风微动，慈爱地望着他；奶奶、外公、外婆紧随其后，一张张刻满岁月沟壑的脸庞，全是藏不住的疼爱。刘华又惊又喜，眼眶瞬间发热，激动得手足无措：“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我想你们好久了！”四位老人轮番上前抚摸他的手背，絮絮叨叨说着从前的旧事，绵长温情裹住他。奶奶笑着拍了拍他的手：“我的乖孙，好久没吃我做的拖鱼了吧，奶奶这就下厨给你做。”不多时，一盘香气扑鼻的拖鱼端上桌，鱼肉鲜嫩入味，刘华吃得满嘴油光，满心都是从未有过的安稳幸福。家中那条早已病死的老狗忽然凑到床边，前爪搭着床沿，眼巴巴望着盘中鱼肉，舌头不停舔舐嘴角。刘华心软，夹起一块鱼肉递过去，老狗乖巧地低头啃食。母亲与四位老人静静围在一旁，含笑望着他。可转瞬，一段沉痛的记忆猛地砸进脑海 —— 母亲病逝、四位老人相继离世，就连这条老狗，当年病死之后，父亲怕浪费，还做成了狗肉火锅全家分食。幸福轰然碎裂，刺骨的恐惧再度攫住他，刘华浑身发抖：“你们明明早就不在人世了，为什么会在这里？不要吓我……”奶奶抬手抚过他的脸颊，语气温柔：“我们都好好陪着你，等会儿我和外婆带你上街，给你买新衣裳。”刘华心神不宁，耳边又飘来遥远的呼唤，是父亲哽咽的呼喊，夹杂着舅舅、姑姑一众亲人焦急的唤声，忽远忽近，萦绕不散。“你们听！爸还有亲戚都在找我！”外婆轻轻摇头，眼底笑意淡得近乎虚幻：“什么声音都没有，是你听错了。”“我必须去找他们，不能让他们苦苦等候。” 刘华翻身下床，执意要向外走去。母亲垂下手，眼底铺满浓重的失落，轻声挽留：“留下来不好吗？我们一家人团聚，多幸福啊……”三“孩子，你总算醒了，爸差点以为要失去你了。”父亲泪眼模糊，双手死死护在床边，生怕下一秒他便撒手离去，“这辈子爸最亏欠的就是你，你一定要撑住，爸寸步不离陪着你。”周遭亲友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关切询问。奇妙的是，此刻一股充沛的力气涌遍全身，先前的虚弱一扫而空。刘华轻轻推开父亲，独自坐起身下床，招呼众人落座，又起身倒水递到每位亲人手中。他将方才见到祖辈、母亲与老狗的幻境全盘托出，方才稍稍放宽心的亲友，脸色瞬间又沉了下去，满心焦灼。待众人散去，刘华躺回床上，方才充盈全身的气力骤然消散一空，整个人重重瘫软在被褥间。他唇角凝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盛满对世间亲人的万般留恋，视线缓缓扫过泪流满面的父亲，而后，眼皮轻轻合上，再也没有睁开。往事如褪色旧胶片，缓缓铺展在眼前。八年前，十七岁的刘华正值高三，少年意气，满心滚烫的理想。他盼着考上大学，找一份安稳工作，日后把全家接到城里享福。这份心事，他只说给青梅竹马的小梅听。两人同班同住一村，朝夕相伴，心中藏着心照不宣的情愫，悄悄定下约定：奔赴同一所大学，往后相守共事。小梅浅浅一笑，便能化作支撑他熬过题海的全部动力。学校两千多名住校生，每到饭点食堂人山人海，打饭的差事永远落在刘华身上，洗刷饭盒则由小梅接手。午休时分，两人挤在教室一角埋头刷题，暮色降临，晚自习结束后，刘华总会绕远路送小梅回家，心里暗暗期盼回家的路能再长一点。那时的他们，以为岁月绵长，所有美好约定都能如期兑现，却不曾料到一场灭顶之灾，正在漆黑的前路静静等候。那夜闷热窒息，晚自习后两人和同学讨论难题耽搁许久，归家途经荒僻的白土坎 ——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下荒无人烟。几道流里流气的社会青年突然从草丛窜出，拦死了去路。“识相点，拿点钱出来花花。” 刀疤脸青年上前就要搜刘华的口袋，被他抬手死死挡住。“小子还敢反抗？弟兄们按住他！”四只手臂瞬间钳制住刘华，任凭他拼命挣扎也动弹不得。刀疤青年翻遍他全身，只摸出十元零钱，扬手一记响亮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金星直冒，随即几人抬脚将他踹倒在地，一人踩住他的脊背，余下的人转头围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小梅。小梅身着长裙，紧紧攥着书包吓得浑身颤抖，书包被翻了个底朝天，仅找出五元。刀疤青年上下打量小梅，眼底翻涌着龌龊的恶意，发出令人作呕的狞笑：“又是穷光蛋，不过这小姑娘长得标致，兄弟们看好这小子，把她拖到土坎后面，让老子快活快活。”几人拖拽着小梅往土坎后方走，小梅撕心裂肺哭喊挣扎，绝望的呼救声声刺进刘华的耳朵。那一刻，恐惧与愤怒彻底冲破桎梏，一股不知名的蛮力骤然爆发。刘华猛地挣开背上的脚，狠狠将身后之人推倒，扯开嗓子拼命呼救，疯了一般冲向土坎。刀疤青年正伸手撕扯小梅的裙摆，刘华从身后死死抱住他，拼尽全力往后拖拽。骤然，一阵刺骨冰凉刺入后背，尖锐的痛感蔓延全身，是对方随身携带的匕首。可他死死箍着歹徒，不肯松手分毫。远处传来车辆行驶的声响，伴着路人交谈的声音。小梅拼尽全力放声求救，几名歹徒慌了神，硬生生掰开刘华失血发软的手臂，仓皇逃窜，消失在沉沉夜色里。过路的好心大叔将重伤的刘华送往医院，报警之后，那群歹徒却如同人间蒸发，再也没有踪迹。四医院的病床，一躺便是一个多月。高考如期而至，身体尚未痊愈的刘华强撑着走进考场，终究因伤势耽搁，几分之差与大学失之交臂。小梅顺利考入遵义师院，前途光明。接连的打击让刘华陷入自我否定，整日闭门不出。唯有小梅不断寄来书信，字字句句温柔劝慰，他才下定决心复读，再战高考。复读的日子刚刚步入正轨，噩耗轰然降临 —— 母亲突发重病，短短数月便被病痛夺走性命。母亲离世的那一夜，父亲一夜白头，沉默寡言，眼底再也没有半分光亮。治病、办丧事掏空家中全部积蓄，偌大的家，只剩父子二人相依为命。可生活的磨难，远未止步于此。一年苦读，刘华满怀信心奔赴考场，日日翘首期盼录取通知书，望眼欲穿，最终等来的却是一场空。落榜的打击还未消散，村里铺天盖地的流言，又狠狠捅进他的心口。母亲离世未满一年，便有人上门给父亲说亲。父亲一时糊涂，没多想便应下婚事。此前刘华在家撞见的陌生女人，根本不是什么远房亲戚。那女人哄骗父亲卖掉家中耕牛、生猪，连赖以生存的田地也低价变卖，卷走家里仅剩的全部钱财，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段日子，父亲整日呆坐在家中，茶饭不思，麻木失神。彼时刘华一心埋头复读，竟从未留意父亲眼底深藏的苦楚。知晓全部真相的那天，刘华心中所有期盼尽数崩塌。他把自己锁在房间，不吃不喝，终日昏睡。某天，屋内突然传出一阵癫狂大笑，父亲慌忙推门而入，只见刘华双目涣散，神志不清，兀自对着空气狂笑不止。五自此，刘华患上间歇性精神疾病。他总控制不住往外奔走，常常悄悄溜回曾经的教室，静静站在小梅当年的座位旁，一动不动盯着桌面，空洞的眼神吓坏了自习的女学生，引来保安将他架离校园。进不去校门时，他就守在校墙外，望着教室的方向一站便是两三个小时，风吹日晒，浑然不觉。村里人心各异，有人心生怜悯，也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指指点点。两年光阴流逝，亲戚们轮番指责父亲，父亲满心悔恨，四处借钱带刘华求医，可医生看过病情后只是摇头，告知这是创伤引发的重度心理疾病，药物难以根治。医生建议请小梅前来探望，或许能抚平他心底执念。碍于同乡情分，小梅家人勉强应允，却定下规矩，仅此一次，往后不许再来。彼时两人早已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踏入大学拥有安稳前程，一个困在病痛与过往里无法脱身。重逢那日，刘华难得清醒，却全程沉默不语。小梅柔声安慰几句，往日无话不谈的两人，此刻只剩难以化解的压抑，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无从开口。良久，刘华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干涩：“你回去吧。”“你多保重。” 小梅转身离开，没有回头。刘华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满心怅然，眼神空洞茫然，再也寻不到半分当年少年的光亮。又是四五年岁月匆匆而过，刘华的病情日渐加重，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落下。小梅出嫁的消息传遍整个村落，她考入乡镇政府，嫁给了同单位的工作人员。迎亲的锣鼓唢呐响彻村庄，喜庆的队伍穿街而过，刘华躲在偏僻角落，远远望着那一身红妆的姑娘，那是他年少时倾尽全部心意去守护、去奔赴的人。当年一同许下的大学之约、相守之梦，如同易碎的肥皂泡，在现实面前轻轻一碰，便碎得无影无踪。人间再无牵挂，执念尽数消散。他拖着满身伤痕，奔赴那场虚幻的重逢，与日夜思念的母亲、祖辈亲人，还有那条老狗，相聚在没有苦难、没有离别，只有温柔相伴的蓝天白云之间，化作一片随风飘零、再也寻不到归处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