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流浪猫的一生

张明之

一只流浪猫，本来可以不流浪，但由于对自由的渴望和对人类的戒备，流浪了一生。它一生短暂，也没有什么趣事，但我想为它写下一些文字，纪念她短暂的一生。

——前言

　　2025年5月，一个阴雨绵绵的周末，一只黑白相间的奶牛猫倒在校园的柏油路上。我蹲下身，用手背试了试它的鼻息——已经死去多时了。雨水打湿了它黑白分明的皮毛，一摊血迹令人触目惊心。我拍了照片发在校园群里，配文只有一句："开车的人，你不怕报应？"

　　此后第三天，有两只小奶猫出现在高复部教学楼。我马上意识到应该是那只遭遇车祸的奶牛猫的孩子。这两只不足月的小猫，被学生抓到送我办公室。我带回家用羊奶喂养了一个多月后，在高考结束的那天分别送给了一位好心的老师和一个学生带回家收养。

　　一位教英语的同事告诉我，母猫还有第三个孩子。于是我四处打听它的下落，从一位环卫工那里得知可能住在学校的一座变电箱下面。变电箱坐落在教学楼旁边的草坪里，四周用铁栏杆围住，栏杆上了锁，绿色铁皮的小屋下面有不足20公分的空隙。

　　我在外面“喵喵咪咪”地叫唤，里面没有回应。我跪在草地上，脸挨着地皮向里看，黑乎乎什么也没看到。我不停地调整方位，终于看到有东西扫动了一下，我意识到那是小猫的尾巴。我从家里带来两只碗，一只盛水，一只盛食物。就这样开始了对她的投喂。

　　一天天过去，她从不当我的面吃东西，直到我走远，她才会出来吃食喝水。有一天，她终于在我没离开的时候出来了，一边喵喵地叫着，一边来吃食。在她吃食的时候，我摸了摸她背上的黑白相间的皮毛，感觉得到她依然紧张，但也没有激烈地反抗。我算了一下时间，是我和她相遇整整三个月的时候。我发了个抖音，叫《信任在九十天后萌芽》。

　　从那以后，不管是清晨还是深夜，只要我从那里经过，她一定会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喵——喵——地叫着。因此我每天都背着一个包，包里装着一瓶清水，一袋猫粮。但更多时候她跟在我脚边叫唤，不是因为饿，而是向我撒娇，她四脚朝天地躺着，要我抚摸她的肚皮。

　　她曾经住在一棵高高的桂花树上。每天清晨我在树下轻轻唤一声，便看见树梢深处一小团黑影谨慎地探身，一步一步，顺着枝桠走向大地。

　　七个多月的时候，她带回了一只健壮的狸花公猫。我以为她要做妈妈了，但整个冬天过去，她的肚子始终平坦。后来我明白了，她只是怕冷，怕孤独。冬天快要来了，这是她生命中的第一个冬天。

　　放寒假了，我们要回家过年，陈老师替它们买了两袋猫粮。我偷偷把教学楼一楼那间上了锁的空教室的窗户开了条缝，然后当着猫的面把猫粮放进去。十二天假期，我给它们留了半个月的口粮，我希望万一下雪，它们能有个躲避雨雪的地方。

　　正月初六，高复复课，我回到学校，第一件事就是去那间空教室看看。我没看到猫粮，连盛猫粮的袋子也不知所踪。我心想坏了，猫粮被人拿走了，猫粮不值什么，我担心的是两只猫会被饿死。我在她经常出现的地方叫唤，但只唤出了那只公猫，我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但在第三天的早上，我带着食物去喂那只公猫时，她竟然奇迹般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当时的喜悦简直难以言喻。

　　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几次在马路边看到她和别的猫纠缠，我想这下真的坏事了，她恐怕要做妈妈了。然后只见她的身子一天天笨重起来，竟然连爬上窗台吃食都有点困难了。我希望她生产的时候能够寻求人类的帮助，但她没有。在高考的前一周，她失踪了，我知道她是去生宝宝了。我把校园隐秘的地方寻了个遍，但我低估了她的智商，我一无所获。

　　我担心她难产，也担心她饿死，我在投放点多多地放食物，但我不敢肯定她是不是吃得到，因为周围除她男朋友外还有别的流浪猫。

　　眼看十天过去，在我已经不抱希望时竟然又一次发生了奇迹。高考结束的那天，我正带学生从二中考点返校，我接到妻子的电话，她说妙乌出现了，好像饿坏了。妙乌是我给它取的名字。匆匆忙忙返回学校后，我终于见到了她，我不知道这十天她是靠什么活下来的。从体形上看，她已经生了，瘦得像一张纸片，让人心痛。

　　从此我每天早中晚去喂她，她的胃口明显比以前强大了许多。她很喜欢吃水煮鱼，也喜欢吃猪肝，我以服侍月婆子的标准服侍着她。我想知道她的崽崽在哪儿，想知道她生了几只，但她很谨慎，我跟踪了她几次都没有如愿。

　　我以为她两次大难不死，以后的猫生会顺利很多。但第二天早上她没来，中午她没来，下班的时候她还没来。我安慰自己，明天她一定早早地在那里等我，因为饿了一天了。但第二天她依然没来。第三天、第四天没来，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我四处寻找，都不见她的身影。

　　到了7月21号，听数学杨老师说，在行政楼绿植里听到过小猫叫声，我要他带我去寻。我们从行政楼寻到图书馆，最后听到幼猫的叫声。循声寻觅，竟然被困在下水道里。我们想尽了办法终于把它从下水道救了出来。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能肯定，它就是妙乌的崽，因为和妙乌完全是一个样子。

　　我把它带回家，同事陈老师在网上给它买了两罐羊奶粉。我给它取名叫“回回”，就是有家可回的意思。

二十一天没见妙乌的身影了，她大概的确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她有几个孩子，我四处找遍了也只找到长得最像她的那个孩子，我带它回家了。妙乌，你在猫星安好，你的孩子我替你抚养，我让它不再流浪。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江苏海安中学“黄主任”的故事。“黄主任”是一只流浪狗，2007年流浪到海安中学校园。保安多次将它送走，但它每次都执着地跑回来。最终，校长决定正式接纳它，说：“这么大一所学校，若连一只流浪狗都容不下，那还谈何教育人呢？”2023年9月，年迈的“黄主任”在校园里安详离世，无数师生悼念，多家媒体也报道了它的故事。“黄主任”早已超越了一只狗的传奇，成为一所学校用爱与包容写下的生动一课。

海安中学校长说："这么大一所学校，若连一只流浪狗都容不下，那还谈何教育人呢？"

洋沙湖中学，这所美丽的学校，也应该容得下一只流浪的猫。——这是我衷心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