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程宜兴游，半生牵挂情

mengyang

今年上半年单位退协组织去了趟宜兴。宜兴不远，只是交通不甚方便。宜兴最早叫荆邑，秦朝统一后改为阳羡县，西晋时因周玘"三定江南"之功立为义兴郡，北宋太平兴国元年（976年）为避赵光义名讳，取"义者宜也"之意改为宜兴县。‌‌‌和苏州相似，宜兴是一座拥有2200多年的历史文化名城‌，同时又具有‌7000余年制陶史‌，紫砂陶制作技艺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第一站我们来到“陶二厂”。 “陶二厂”位于宜兴丁蜀镇，是由老紫砂二厂改造的文创地标，集艺术、商业与旅游于一体。‌ 这里既保留了工业记忆，又融入了现代艺术，是了解紫砂文化的好去处。‌‌‌ “陶韵新传，知护陶都”，这是‌正在展览中心‌举办的‌陶瓷外观设计专利作品展‌的主题。该展览旨在展示宜兴陶瓷产业的创新成果，并通过知识产权保护护航千年陶都的高质量发展。 幼时总听大人训斥某夸夸其谈者称 “宜兴夜壶独出只嘴”，现在夜壶是少见了，多的是各类极漂亮的茶壶。 挑几个看看～ 一把好宜兴紫砂壶需满足好多条件，譬如‌泥料纯正（原矿）、工艺扎实（手工或精细半手工）、器型经典实用、出水流畅、握感舒适‌，当然更有人追求外型的奇特和出自“名家”制作等等。 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刚开放台湾来大陆探亲访友，一位四川老兵风尘仆仆来苏看我，途经十全街那些开张不久的“古玩”店，被那些宜兴茶壶迷住，一定要我为他物色一件，价格还不能太贵。 说实话当时我对宜兴茶壶一点都不懂（现在还不懂)，就信了那小店老板一张花言巧语的嘴，化五十元钱买了一把。 谁知第二天那台湾老兵竟是一百二十个不称心，说我搞了个假货糊弄于他了... 老兵是四川人，自称当年是专为我生父做馒头的勤务兵。如今只因身在台湾，话语间处处流露出优越感。尤其埋怨我给了他一把不正宗的宜兴茶壶，此时的心情糟透了... 生父与我相互间从未谋面，甚至关于他的传说也极少耳闻。长辈们不愿提及是因为身处那个年代的缘故。上小学后经常受到老师的宠爱和同学的互助，我会理解为他们对我的怜悯；和同学打架时会理解成他们欺负我没有父亲。假如生父还在，那会是个怎样的情景呢? “陶二厂”有三大看点: UCCA 陶美术馆‌、陶书局和工业遗址。“UCCA” 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由比利时收藏家尤伦斯夫妇2007年在北京798艺术区创立，现在运营北京主馆、上海UCCA Edge、北戴河沙丘美术馆及宜兴陶美术馆四座场馆。 陶美术馆由日本建筑师隈研吾设计。隈研吾以“陶土”为核心意境，将传统陶艺文化融入现代建筑，强调“五感建筑”体验，尤其是触觉与温度的感知。 建筑外形灵感来源于‌苏东坡喜爱的蜀山‌和‌瓷器窑炉‌，采用砖红色陶板，呈现不规则造型，与周边历史街景和谐融合。 美术馆内部设有灵活多变的展厅、多功能厅、演讲厅、艺术商店及咖啡厅等，并通过视觉通透的通道连接广场、河流与历史遗迹，营造有机整体。‌‌只可惜去的那天为周一，美术馆休息了。 外立面用特制陶板经过高温烧制，呈现"窑变色彩"效果。导游反复推荐着这美术馆的特色以及拍摄方式，只是正值中午的顶头光无法现场来个最佳作品。 UCCA陶美术馆共两层，总建筑面积为2400平方米。空间设计采用灵活布局的多展厅空间，以适应不同规模与类型的展览需求，并配套设有独立多功能厅、演讲厅、会议室、艺术商店、咖啡厅及休闲区。只是正逢星期一，是各级各类展馆的“休息日”，没法进入一睹真容也是遗憾。 此时此地，我是如此深的被陷入沉思。因为，我曾经有过“继父”，一位让我尊敬和爱戴的宜兴人…… 午饭过后我们来到宜兴一日游的下半场“窑湖小镇”。 前往窑湖小镇路上导游一直在推荐 “云上小长车” 游览项目，然该内容原不在计划之内，也就是说要大家另外付费的。既然到了这里，费用也不是特别贵大家也就“从”了吧。 “小火车”采用仿绿皮蒸汽火车设计，轨道长约6至7公里，顺时针环绕小镇运行。列车穿越高架、隧道、竹林、茶田、湖泊等多样场景。 列车穿梭在竹林和茶田之间，都说像极宫崎骏动画里的场景。 据说小火车的构思来自于动画片“千寻”所乘坐的小火车。《千与千寻》是著名动画大师宫崎骏的经典之作，千与千寻当中的各种梦幻场景也被诸多影迷所喜爱。 说实在的就当时的感受要说看到沿途景色有多梦幻也谈不上，只是那天天气很热，车上凉风习习倒还真是十分的惬意。 宜兴是一座拥有两千多年建县史的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不光有“中国陶都”之称，还有‌“教授之乡”‌的美誉。‌‌ 这里走出过30多位两院院士、120多位大学校长和万余位教授，高校里甚至有“无宜不成校”的说法。‌‌ 追溯更远，历史上出过‌4位状元‌和‌548位进士‌，这是宜兴这地方从骨子里重视教育的结果。 “继父”出生于宜兴，他的父亲如同许多宜兴老乡一般热衷于教学事业，亲手资助和培养了众多的宜兴学子。他本人也是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的学霸。 解放前夕继父毕业于四川大学，此时的他不仅学业修满且在新中国的礼炮声中坚定了对党和国家的信仰，而后在某省教育厅某高校领导岗位上孜孜不倦作出了自已的贡献。 记得那一年初夏，妈妈很认真地和我说: 你将有一个爸爸了，他会非常疼爱你的。没有父亲是我深深的痛，可继父我并不喜欢... 五七年的一个夏夜，在满天星斗之下的大公园露天草坪上，我见证了妈妈的婚礼。那么多的客人，多么轻松的音乐，那么热闹的场面... 突然的，我发现自已是多余的人。虽然我仍孩童但感觉瞬间懂事。悄悄地，我来到池塘边，那盛开着荷花的水面如此静谧，微风拂过荷叶带动了残留的水珠，有如我的眼泪... 这静谧的时间是短促的。很快，我听到了妈妈和外婆的呼喊声从远处飘来，我的名字被放大再放大，引发了众人对我的寻觅。 妈妈搂着我不再让我四处走动，此时我感觉到一只温暖大手的掌握，他，就是继父。 在这以后不久，一切似乎又恢复原样。只是继父每逢过年都有探亲假来到苏州，过年才能成就我们的三人世界。 第二年的冬天，继父给我带来了一顶产自佳木斯的帽子，这是他去东北开会时给我买的。当时在苏州是很少见到这种帽子的，我特别的喜欢，好几年我都戴着。很多很多的礼物我都给忘了，唯独这顶帽子一直记着，这是他给我的第一件礼物。 不要相信小说影视作品中会将一些继父母子女的关系描绘成形同己出一般，血缘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总是无法被替代，不管彼此如何努力。苏州话中对父母的称谓是不同于书本描述的，尤其在我们孩童的时代。爸爸妈妈只是出现在书本上或作文之中。而我按母亲的指点称继父为“爸爸”，这内中是有差异的。 因为继父和我共同对于妈妈的深爱，我们彼此之间也是特别的和睦。随着岁月的延续，我发现继父有着极为广博的知识，细微到所有点滴的礼仪和永远视我为朋友的情感；而我也成为他所乐见之学校的好学生、家庭的好帮手、母亲的好儿子。我们从此相敬如宾，是的，相敬如宾。 一个似乎有“瑕疵”的三口之家日复一日变得十分的温馨，甚至被邻舍所羡慕... 这是我俩的第一次合影，我还戴着那顶佳木斯帽子。 小火车吱吱嘎嘎声中停了下来，终点站到了。 接下来的内容是一路爬坡走向停车场，当然这也是让游客们去亲历“窑湖小镇”旅途的内容。 一片人造的滩涂之上有一只木船，侧面写有“飞鸟属于天空，我们终将上岸”。 “飞鸟属于天空”‌ 指的是宜兴窑湖小镇打造的‌《飞鸟之约》‌大型鸟类主题文旅项目。这是国内首个落地的大型此类项目，也是中法文旅深度合作的标杆。项目引进了‌258 只来自法国的鹰隼类飞鸟‌（包括红背鵟、白鹳、兀鹼等），在宜兴的竹林山谷间进行飞行表演，被誉为“天空舞会”。它以天地为幕、山林为台，让游客近距离见证生命的壮美与自由，是自然与艺术的深度邂逅。‌当然这文旅项目有规定的时间并且是另售门票的。 “自在谷”一带拥有清透的溪水和蜿蜒流淌的蓝色溪谷，两岸草木繁茂，风光雅致。又被誉为夏日消暑的绝佳去处。 谷内的水坝将湖水切割成层层叠叠的“鱼鳞”状，水流平缓，浅滩宽阔，非常适合儿童脱鞋踩水、摸鱼，家长则可在遮阳棚下休憩品茶。 自在谷溪水的下游有一座四柱三开的石牌坊，‌竖立于水中央‌，四周碧波环绕，需通过小桥或沿岸步道近距离观赏。该坊有多种说法，有说是为纪念明崇祯时期的兵部尚书、抗清名将‌卢象升‌而建，卢象升出身宜兴，满门忠烈，故称“尚书坊”。 在苏州是有很多“宜兴人”的。尤其在50年代宜兴曾归属“苏州专区”，这一行政隶属关系使得大量宜兴籍干部、教师、技术人员在苏州专区范围内流动和任职。‌‌这使得继父在苏州有很多老乡朋友。 1966年的某个秋日，妈妈很认真的对我说: “爸爸被'靠边’站了，他心情很不好，我们写个信安慰一下他，好吗?” 这是我第一次给继父写信。 我所写的那封信至今还是记得的，重点话语是: “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吃惊。只要自己相信自己，一切很快就会过去的。” 回想起来我当时是何等的天真幼稚，在那轰轰烈烈的运动前任何自信、任何解释、任何挣扎都是徒劳无助的... 党籍开除了、公职开除了、薪资从一百几十元直降至三十多元。每天的事变成反省、检查、批斗和劳动，日复一日... 三个曾经的同事好友另被冠以“三家村”名目，其中一个熬不住上吊自杀了，另一个瘫痪在床，唯有他还挺着挺着～ 六六年的冬日，全国性的红卫兵大串联逐渐由火车汽车改为步行形式，并且多数学生的终极目标多由首都北京改为革命圣地韶山、井冈山等地。 六七年的元旦我在上饶。从接待站看到了妈妈转托给我的信息: 千万千万不要去南昌，千万千万不要去看你爸爸!多少年过去后我才知道母亲的那番苦心... 继父的批判还在继续。专案组奔赴宜兴的调查有了更新的“进展”。 调查的结果发现继父的父亲于解放前夕病故，其时葬礼由其母一手操办。现场置有两口棺木，至葬礼尾声其母撞向棺木而亡。在亲友们的帮助下，夫妻俩双出殡同日举行。 这次调查的结论有了重大转变: 由于继父在家中为独子，父母双亡之后他们的田地家产自然为他所有。根据当时“前三年后三年″的政策，继父原来填写的家庭出生为地主个人成份为学生的一栏必须改为本人成份为“地主”。 于是，他自此由国家干部一下子就沦为 “四类分子”，“阶级敌人”，“专政对象”。工资收入再下一个台阶，每月十来块钱...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被斗臭了的地富反坏分子已被丢弃在社会角落而再无新的兴趣。继父因极端差的身体被交由一些农户来看护，自然他必需付出所有的收入并加上他随身稍有价值物品，譬如手表、钢笔、毛衣... 1974年继父被允许回苏治病，此时妈妈也结束了五七干校劳动锻练，而我也因独子的政策允许从插队落户的农村返回家乡。 自此我们这三人之家才开始真正的家庭生活，只是没想到会如此潦倒和尴尬。 回家的继父带回的是一身的病痛。先是气胸发足，在医院被抢救了回来；然后又是眼晴视膜色素变性视神经萎缩，仅留下了光感... 尽管如此，继父在家庭中始终扮演着快乐精灵的角色。他会讲很多有趣的故事，会持续不断地称赞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唯独从不提及任何痛苦的往事。 回到苏州的家，他是幸福的，他说他从未奢望的生活竟然出现在他的身旁... 1976年是中国近代历史上人们都难以释怀的一年，人们整年累月都在讨论着一个个话题，自然都交织着很多极端的情感。继父每天都不会漏掉来自收音机中的每一点滴新闻，然而他从不多说什么。以至于后来社会上盛传各种四人帮的传闻，他都会劝说我们不要多说的好。 经历过那非人日子的他最懂得“祸从口出”的道理，小心谨慎早就成为了他的生活准则。然而，我总还是能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 继父自从回苏，大部分的时间都是躺在床上，清晨或傍晚他会在园子里坐一会。主要的生活内容就是等待我和妈妈下班回家，其中唯一的相伴的则是那台收音机。 接下来的那个除夕，上午我正准备着晚上的一些必备的冷盆热炒，听到屋内有叫唤我的声音。沉默了少许，他轻轻地对我说: “今天我觉得好沉好沉，也许，我要走了。你妈妈一生好苦，你要善待她，我走了你俩要相依为命...” 傍晚，他真的走了，走得好平静，因为我俩的陪伴他显得特别安详。 能听到邻居们晚餐时的喧哗，能听到附近广播中新春晚会的欢笑，能听到远处燃放的炮竹，而我们家的年夜饭却是无人动弹。 为他刮去满脸的胡茬，理去稀疏头发，换上洁净的衣裳，奉上我最后的敬重。 骨灰盒被带回了家中，妈妈说她要求他继续陪伴她，不离不弃。 接下来妈妈在日复一日书写着申诉材料，一次又一次地寄往继父原单位。这日日夜夜的煎熬与等待，让满头的秀发变得越来越白了。 终于，妈妈得到了继父原单位的正式处理决定: 政治上给予平反，而经济上这多年扣发的工资由于当地各种困难只能补偿其中的一部分，请给予理解。怎么说呢，还能有更多的奢望吗? 若干年后，妈妈也走了，那么年轻，实足还没满60岁... 在苏州郊外我购置了一块墓地。记得特别清楚的是，约定落葬的那天原先为一阴沉着的秋日，我骑着一辆自行车，书包架左右放着两个骨灰盒。路好远，走不到一半天就下起了大雨。至墓地，当地的管理人员显得十分的诧异，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狼狈不堪送葬人。 几年以后，有一些来自海外或台湾的宜兴客人到上海探亲，他们中不乏是由继父的父母资助求学的老一辈亲戚，他们知晓了继父的一切之后纷纷给予了我最大的感激之情，这感激让我十分的不自在，这中间总是缺了什么... 上海表弟明明的奶妈当时还在宜兴，他经常会前往小住几天。曾经他问我怎么样，一起到宜兴去玩玩? 犹豫再三终没前往，宜兴于我有何关联? 在落实政策的几年中，上海的姑妈（表）曾很认真的问我，宜兴你们家还是存有不少房子的，尽管都很破旧了，有兴趣的话可以去当地看看。然我始终没有一丝前往的冲动... 一日游匆匆结束了。一路上目睹了全新的陶都，却是总回想着心目中的宜兴。 继父和我相处的这些日子或许只是一个缘份，但如今我却常会时时牵挂起当时的点滴生活。来到宜兴，不由自主的湧起那段难以忘怀的日子。爸爸，我真的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