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作者:姚瑞凯(30840919)</b></p><p class="ql-block"><b>制作:萧萧4618(82565668)</b></p><p class="ql-block"><b>图片:来自网络(致谢)</b></p> <p class="ql-block"> 你知道吗?有些东西,不是找不到了,是回不去了。就像老屋那扇木窗,它还在那里,只是你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踮起脚尖,趴在窗台上,看一整天的云了。不是窗矮了,是你长大了;不是你长大了,是那个趴在窗台上的人,走丢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昨夜,又梦见了那扇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不是如今这般敞亮的落地窗,也没有铝合金的冰冷,而是老屋墙上的那扇木头窗棂被岁月熏成了深褐色,斑斑驳驳的,摸上去糙手,有些窗棂已经爆掉了漆皮,粗糙的纹理,像极了邻家爷爷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安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夏天,母亲会在窗台上搁一碗井水镇过的西瓜,红瓤绿皮,那股清甜的凉气,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窗,都能钻进梦里来。冬天,玻璃上结满霜花,我就用冻得通红的小手指在上面画小人,画着画着,晨光漫上来,小人便化成了一汪水,顺着窗沿无声地流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醒来时,枕边是湿的。</p> <p class="ql-block"> 我知道,我真的是回不去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回不去”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心上,却重得像一块墓碑。它不是地理上的距离,地图上那个叫“老家”的坐标还在,开上车两个小时就能抵达。它是时间的断层。那一片胡同和小巷已经都快要荒芜了,每个院子都锁着门,周围杂草丛生。我像个迷路的孩子,站在那棵曾刻着我名字的老槐树下四顾茫然,没有童年时喧嚣的玩伴打闹声,没有谁家的伙屋的炊烟和蒸馍的香气,唯有远处那教堂的两个塔尖在默默地看看我。人这一生,最怕的不是走远路,而是回头时,来路已被风吹得干干净净。</p> <p class="ql-block"> 回不去的,首先是那个<b style="color:rgb(255, 138, 0);">“少年”</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天好像格外蓝,云走得慢,日子也过得慢。放学路上,书包里装着课本,兜里揣着几颗玻璃弹珠,有时,还会有一把自制的弹弓。我们会为了一只蛐蛐在草丛里趴一下午,会因为偷摘了邻家的石榴而心跳加速,也会因为一场暴雨淋成落汤鸡,却还能对着灰蒙蒙的天哈哈大笑。那时候的快乐,廉价得像空气,伸手就能抓一把。现在呢?快乐被标好了价格,要刷卡,要扫码,要拿命去换。那个口袋里只有五毛钱,却觉得自己拥有全世界的少年被我弄丢了。他大概还活在某个夏天的傍晚,正蹲在池塘边看蝌蚪,或者是在初秋的夜和三两玩伴打着手电筒去捉土鱉。永远不知道,很多年后,有个老人会隔着漫长的时光,羡慕他脏兮兮的膝盖和晒得黝黑的后脖颈。</p> <p class="ql-block"> 回不去的,还有那些<b style="color:rgb(255, 138, 0);">“人”</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祖母坐在门槛上择菜,阳光把她的白发染成金色。她总是絮絮叨叨:“小小啊,慢点吃,别噎着。”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刚从蒸笼里取出的年糕,带着温热和甜气。那时嫌她烦,现在想听,却连风里都寻不到一丝余音。后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风穿过老屋的缝隙,最后彻底静了。而父亲的出出入入,总是骑一辆二八大杠,有时周末,我坐在前杠上,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他那么高大,背脊那么宽,为我挡住了所有的风雨。后来,那辆自行车锈在了墙角,父亲的腰也弯了,再也撑不起那件衬衫了。而娘亲不是在做饭,就一定是在准备做饭的路上。我们一大家人,兄弟姊妹多,每到饭点甭管是窝窝头还是烙煎饼,只要端上桌分分钟一扫而光。而灶头大锅里的汤好似永远都不够喝。如今,他们大多都不在了。我却每晚在端起的酒杯里看到他们的笑。</p> <p class="ql-block"> 回不去的,更是那份心安理得的<b style="color:rgb(255, 138, 0);">“慢”</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朋友圈,没有KPI,甚至也没有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有的只是一个方方正正的收音机,我们把它叫做“戏匣子”。入夜后,我们兄弟姊妹们就围着它听“说书”的故事,我听着听着就进了梦乡。而时间像是黏稠的蜜,缓缓流淌着,每一秒都有滋味。夏天夜里,邻里搬出竹椅坐在院里或巷口的街灯下,摇着蒲扇,唠些家长里短,谁种的瓜熟了,谁家的孩子考了第一,谁家的老母鸡走丢了——这些琐碎到了极致的话,如今想来却是生活最本来的模样。而我们小孩子,就成帮结伙地疯 : 弹杏核、摔哇呜、砸毛驴、藏嘛糊。那真是玩得一个不亦乐乎。而现在的夜晚,灯火通明,手机屏幕的光照亮每一张疲惫的脸。我们刷着别人的精彩,吞咽着自己的孤独,再也没有人愿意为一封手写信等上一个星期,再也没有人愿意为一场日落驻足半小时。世界快了,快了,快到最后我们都来不及好好看一眼身边的人。</p> <p class="ql-block"> 回不去的,还有那碗<b style="color:rgb(255, 138, 0);">“饭”</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不是山珍海味,是祖母用灶火焖出来的锅巴饭,是母亲熬了一下午的藕汤,是清明的青团、是端午的粽子、中秋之夜分食的月饼、除夕夜那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那些味道长在了胃里,也长在了记忆里。如今饭馆里的菜摆盘精致,味道却好似总差着那么一点儿。差的不是盐,不是油,是灶台边的忙乱,是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是母亲用围裙擦手时的笑,是我放学后回家书包一甩,钻进伙屋从灶下扒出一块烤地瓜时的香甜。那种烟火气,是我后来在任何一个厨房里都没能再找到的。</p> <p class="ql-block"> 回不去的,更是那个胡同里的<b style="color:rgb(255, 138, 0);">“魂”</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胡同里的大槐树下永远坐着人。有下棋的老人,纳鞋底的妇女,追逐的孩童,还有几条懒洋洋的土狗和花猫。谁家做了好吃的,端一碗出来,半条巷子的人都尝得到。谁家有了难处,不用开口,门帘一掀就有人进来问长短。那时候人与人之间,亲近得像是同一棵树上的叶子,挨挨挤挤,彼此遮荫。如今住得都变了样,楼房高了,人却稀了。年轻人都在忙,槐树下的石凳落了灰,好久没人坐过了。胡同还是那个胡同,魂却散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原来,最痛的“回不去”,不是失去了什么具体的东西,而是失去了那种活着的感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种感觉,是脚踩泥土的踏实,是闻见炊烟的安心,是听见邻里吆喝的亲切,是兄弟姊妹们分食一块烤地瓜时的亲昵。那时候,我们与世界之间,隔着的只是一层薄薄的纱窗,伸手就能触碰到彼此的温热,而现在,我们住进了钢筋水泥的盒子里,与世界隔着一道防盗门、一部智能手机、一副降噪耳机。我们安全了,却也隔绝了。我们有了更快的网速,却没了更近的心。</p> <p class="ql-block"> 听说老地方要拆迁了,我终于回去了。车子停在巷口,我沿着路往里走。童时记忆中的胡同好宽好宽,宽到那时我们会在胡同里比赛跑,而如今,胡同却实际是那么窄,只有两三米。老屋还在,只是墙皮剥落,露出了里面的青砖。我推开那扇木门,“吱呀”一声,惊起了梁上的陈年灰尘。阳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旧时光的柱子。我站在堂屋中间,喊了一声“妈”,没有人应。回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又回到我的耳朵里。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故居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有一个人在那里等你。等你的人不在了,故居也就不在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可为什么,我还是频频梦见那扇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也许因为那扇窗是故居的眼睛,透过它,我看见过春天第一场雨如何打湿了梨花瓣,看见过夏天黄昏蝙蝠如何在屋檐下翻飞,看见过秋天祖母如何把柿子一个个地码在窗台上晒,看见过冬天父亲呵着白气推门进来,肩上落满了雪…那扇窗装下了我全部的童年,装下了一整个家族的烟火岁月。它那么小,又那么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今夜,城市的霓虹在窗外闪烁,车流如织。我把头靠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p> <p class="ql-block"> 恍惚间,又看见那扇旧窗棂。月光透过格子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母亲的身影在光影里晃动,她正在为我缝补书包上的破洞。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嗤——嗤——”的,是我听过最温柔的催眠曲。灶台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父亲在院子里劈柴,每一声都结实而有力,祖母在屋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那是一个完整的、热气腾腾的夜晚,所有人都还在,所有日子都还没有开始变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伸出手,想去触碰那片光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指尖触及的,是一片冰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霓虹还在闪,车喇叭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我睁开眼,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白发苍然、沟壑纵横。那张脸和记忆里趴在窗台上画霜花的小脸,隔着多少场大雪啊!</p> <p class="ql-block"> 终究是回不去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可也许,正因为回不去,那扇窗才永远亮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它在时间的另一头,像一盏不灭的灯,照着我的所有来路。每当我在这头迷失了方向,回头望一望,总还能看见窗棂里透出的那团昏黄的光——是母亲在等我吃饭,是父亲在摆弄着什么,是我自己,那个小小的、脏兮兮的、笑得没心没肺的孩子正趴在窗台上,朝着现在的我用力地挥着小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老屋回不去了,但故居从来不曾走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活在我的梦里,活在这篇文字里,活在我每一次想起它时,胸口那片温热的、微微发痛的地方。</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感谢您的支持阅读与来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