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惊悚《小孩》

乙卯

我退休了,鬓角未霜之前。<br>他突然来看我。<br>三十年前。<br>我见过穷人家的孩子,但是没见过这么穷的。他是我们班级个子最高的孩子,可是瘦骨嶙峋到令人担忧。太瘦了,瘦到我以为他有什么不治之症。<br>一月的东北,大烟炮卷得有点厉害。呼啸而过,像鬼的嘶吼。<br>他家土坯房在寒风中颤颤巍巍,门都没有,只有一床破旧的棉被挡在那里。<br>肉,想都不敢想。有人家把吃剩下来的鱼骨头扔到垃圾堆里,他们家捡过来,放在炉子上烤烤,冒出来的油腥舔舔,就算吃到肉了。<br>我也是听班级其他同学说的,挺吓人。<br>他的头发像茅草一样,又长又硬,铺在脸上,半张脸都不见踪影。<br>有时上课,我会失神看着他:干嘛来到这个世界,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吗?<br>上午十点的课,我找来推子,其他学生上自习,我在班级中间摆放一个凳子,让他坐在凳子上,亲自给他剃头。炉火在旁边肆意玩笑,忽隐忽现的微光,让他的脸有些诡异。他挺着脖子,好像要被砍头的义士,双眼死死盯着前方,失去血色的脸,在苍白的映衬下,有些暗淡。一大片一大片的头发落在脚边,像某种仪式。<br>当一切结束时,我舒了一口气。环顾一下周围的学生,他们木讷地看着我。<br>是的,没错,就他一个人这样。<br>我不知道私底下,其他同学是怎么看他的。那种所谓的“瞧不起”倒是没有,可是换来的是确实“排斥”,一种近乎冷漠的“排斥”。为了拉进他和同学的距离,我把班费放他那里,如果班级有什么需要,就让同学去他那里取。<br>他突然自信了很多,在班级从“底层”跃迁为“高层”。他走路都带风了。<br>好景不长,他开始偷偷拿班费,买东西吃。<br>很多学生向我告状,可是我没有回应。<br>这件事就搁浅了。<br>毕业那年,他没有升初中,直接去打工了,不知所踪。<br>三年后,我查出来糖尿病,也不做班主任了,带的班级也少了,大多时间都在休养。<br>有天他突然来看我,带了一大包糖果,我很意外。<br>看着他的心意,我很满足,可是我有糖尿病,吃不了,就准备把糖收藏起来。<br>“贾老师,你怎么不吃?”<br>“我有糖尿病,不能吃。”<br>“你要吃,这是我的心意!”他的眼睛像幽深的洞穴,深不见底,一股寒意涌上心头。<br>我打了一个冷战,将一块糖放进嘴里。<br>他满意地笑了。<br>之后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来,放下一包糖,然后看我吃完一颗糖再走。<br>很多年后。<br>“到底我做错了什么?”我吃完一颗糖后问他。<br>“错?”<br>“我难道对你不好吗?我想除了你的父母,就是我对你好了。我这么照顾你,你为什么这么对我?”<br>“有时候别人的苦是需要埋藏的,你像撕掉伤疤一样,将我的苦难展示给别人看,我会是什么感受?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你的怜悯给我带来更多的苦难!你懂吗?”<br>我立在那里,不知所措。<br>他,扬长而去。<br>再也没有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