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刘 杰 || 天眼身边的傩坛守望者

洛依慕宸

引子

在黔南平塘，有两种凝视穿透了时间。一种是"中国天眼"——那口横卧于克度镇大窝凼的巨型射电望远镜，以钢铁之躯仰望星河，捕捉着来自一百三十七亿光年外的电磁低语。它是当代中国最锋利的科技之眼，望向宇宙深处的未知与浩瀚。

　　另一种是傩面——那些被柏杨木雕刻而成的古老脸谱，额间三眼的雷神、獠牙威凛的开山猛将、慈眉善目的傩公傩母。它们被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捧在黔南山野的暮色里，望向的却是人间烟火，是村寨的婚丧嫁娶，是百姓的灾病祈福，是三十四代人未曾中断的精神香火。

　　这两种凝视，一在苍穹，一在大地；一指向未来，一回溯远古。它们在平塘这片喀斯特峰林连绵的土地上奇妙地并置、对话，构成了一幅极具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地域图景。而在这幅图景的核心，站着一个朴实的中年人——秦礼军，黔南傩戏第三十四代掌坛传承人。

　　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是在一趟开往贵阳的长途汽车上。窗外，贵州独有的峰丛如海浪般向后退去，同座的秦礼军先生寡言少语，却在几句闲谈中让我猛然惊觉：这个穿着朴素、面容黝黑的山里汉子，竟承载着一套从汉代绵延至今、完整留存二十四戏全套剧目的古老傩坛。在此之前，我对贵州傩戏的认知仅限于安顺屯堡地戏、德江傩堂戏，从未想过藏在"天眼"脚下的平塘，竟也孕育着一脉如此完整、如此隐秘的傩文化血脉。

　　巨大的新鲜感与对本土小众非遗的敬畏之心，促使我在数月后专程赴约，与秦礼军进行了一场长达数小时的深度访谈。以下，是我试图用文字还原的一位民间守艺人，以及他背后那套穿越千年烟火的傩文化世界。

　　一、谱系：从汉代走来的三十四代人

秦礼军1979年5月12日生于平塘县鼠场乡新合村新排井组。这个坐落在黔南喀斯特褶皱深处的小村寨，出门是山，抬头是山，连呼吸都带着山野草木的气息。十二岁那年，当城里孩子还在背诵乘法口诀时，秦礼军已经跟着祖公修习傩艺了。

　　"傩文化、傩戏、法事、戏剧节目、绝技、特场——样样都要学。"

　　他口中的"祖公"，是秦氏傩坛第三十三代掌坛师。在秦家，傩艺不是某种可以选修的兴趣爱好，而是家族血脉中必须承接的使命。秦氏傩坛的传承谱系清晰得令人震撼：从汉代开坛祖师李老君起始，历经隋、唐、元、清直至近代，完整留存三十四代不间断传承记录。这份谱系不是口耳相传的模糊记忆，而是有古籍、有牌带、有祖师棍、有牛角法器为证的实物链条。

　　秦礼军家中保存着祖祖辈辈代代相传的大批古老手抄、石印典籍，共计二十八种一百三十六卷。这些泛黄的册页分为堪舆相术、传统中医药、工匠法术、傩坛科仪四大门类：《象吉通书》《玉厘记通书》《阴宅绘图全书大全》《阳宅绘图大全》《地理五决》《入地眼全书》；《傅青主男科》《傅青主幼科》等各科民间草药古籍；清代古籍《镇灾避难灵符书》《阳宅三要》《绘图鲁班经书》《万法归宗救灾避难符》……在电子文档唾手可得的今天，这些手抄本上的毛笔字迹依然清晰，纸页间还残留着桐油与香灰混合的气息。

　　"这套东西，省内独一份。"秦礼军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骄傲，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十六岁，他跟随长辈学习阴阳宅布局知识；十八岁，得师父授予法度职；十九岁，自学傩面具雕刻；二十岁，正式执掌傩坛；二十四岁，全盘吃透上刀山、下火海、过刀关等全套惊险傩技。2018年，他召集八位志同道合的民间艺人，正式组建平塘傩艺团。这支共计九人的民间队伍，结束了乡野傩艺零散流动的状态，成为黔南民间傩文化传承的核心力量。

　　在秦礼军的傩坛上，传承宗旨被刻进了每一代掌坛师的骨血里：消灾免难、渡亡祈福。这八个字，从汉代李老君传到今天的秦礼军，历经三十四代人的喉咙，念了整整两千余年。

二、双艺：戏台上的惊魂与刀尖上的慈悲

秦礼军身怀两门核心技艺：一是傩戏表演与傩技，二是傩面具雕刻。前者动，是烟火人间的祈福与教化；后者静，是木雕刀锋上的凝神与赋魂。

　　先说傩戏。

平塘傩戏完整留存二十四戏全套剧目，这在当下的贵州傩文化版图中堪称孤品。别家傩坛往往仅存七八套零散剧目，而秦氏傩坛的剧目体系完整得令人咋舌：差兵发马、领兵土地、柳义传书、唐氏大婆、开路先锋、灵官老将、甘牲八郎、开山猛将、梅英小姐、九州和尚、十州道士……演毕还要举行送圣、倒火架、安香火整套收尾仪式。这些在别处傩坛早已失传的完整仪轨，在秦礼军的傩坛上依然按部就班、一丝不苟地上演。

　　其中，五人配合大戏《柳义传书》最为耗费心力。角色繁多、唱段冗长，整套身段、手势、面具演绎需要长年磨合。但这出戏的核心却异常朴素：孝顺长辈、尊老爱幼。傩戏从来不是单纯的娱乐表演，它依托故事唱段教化世人，倡导邻里和睦、勤劳向善，祈愿五谷丰登、百姓平安。在旧时乡村，婚嫁、久婚不育、家宅不顺，村民都会邀约傩班上门开展冲傩、还愿、束魂、接骨水等傩仪，祈求阖家安康、人丁兴旺。

　　比文戏更惊心动魄的是傩技。

秦礼军掌握的上刀山、下油锅、过刀关、踩红犁、开红山、定鸡、吞铁器、根星吊斗等项目，每一项都足以让现代观众屏住呼吸。2025年，他带领团队在平塘克度天文小镇进行傩技展演，当表演者赤足踏过锋利的刀刃、徒手探入沸腾的油锅时，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呼。这些绝技寓意驱邪纳福、教人坚韧不屈，现已纳入全国非遗推广项目。

　　"最难的是什么？"我问。

"《柳义传书》的磨合，还有上刀山时的心境。"秦礼军回答，"刀是冷的，但心要热。你怕了，脚就软；你敬它，它就让你过。"

　　再说面具。

柏杨木雕傩面具是秦礼军的核心专长。制作一副面具，要历经选材阴干、粗雕、细琢、上漆等二十八道工序，耗费月余时间方可完成一件成品。他一生已经雕刻五百余件傩面，手中常备全套十九款核心角色面具：判官、灵官、开山猛将、白旗先锋、梅英、甘生八郎、九郎、九洲和尚、十洲道士、柳义传书、唐氏大婆、开路先锋、领兵土地、柳三、杨四将军、邓童、报福三郎、梁山土地、龙神老爷，另有傩公、傩母神像一对。

　　这些面具形象丰富多样，既有镇煞驱邪的威严判官脸谱，也有寓意福寿安康的柔和寿星面具。代表作雷神面具造型独特，额间三眼、獠牙威凛，具备浓厚的民俗艺术价值，现已被平塘县文化馆永久收藏。

　　"每一副傩面具都有魂。"秦礼军说这话时，手指轻轻抚过一具判官面具的眉骨，"它们承载着黔南山区百姓长久以来的精神寄托。"

　　更令人称奇的是，《柳义传书》整套脸谱还暗藏罗城古城本地秘传地名典故，是外人难以读懂的本土文化密码。在秦礼军看来，面具不只是道具，它们是平塘这片土地的记忆芯片，是只有本地人才能破译的文化基因。

三、本源：洪水之上的葫芦与松下的兄妹

如果说二十四戏剧目是平塘傩戏的枝干，那么伏羲女娲的洪水创世传说就是深埋地下的根。

　　访谈中，秦礼军取出打印规整的民间唱本，一字一句为我梳理完整故事脉络。他的语调古朴绵长，字句间留存着西南山野先民的原始浪漫与伦理教化。

　　公元前206年，远古滔天洪水覆灭众生。伏羲、女娲兄妹躲入葫芦得以幸存。洪水退去后，兄妹二人站在山顶，面对空寂的天地。为了延续人烟，他们三试天意：燃香结绣球、石磨山下合、东西自然撞。天意难违，兄妹最终在松树下成婚。女娲怀胎十二个月，生下一团肉精。兄妹将肉团分割，挂在不同的树上——赵角树上挂二两，取名姓赵；李子树上挂半斤，取名姓李；田坎之上放四两，取名姓田……剩下的肉块烧化，烟子上天化为满天星，烟子落地化为满朝人。

　　这段传说完整贯穿《合神记》全套还傩愿法事，是平塘傩所有唱段、仪式的根基。

　　"历史不准开血亲，因为血亲一旦开，出生子女不聪明。"秦礼军在讲述时特意点明，传说内含血亲通婚的传统禁忌，教化后人恪守人伦礼法。傩戏的精神内核由此显现：它不仅是驱邪纳福的巫术仪式，更是一套完整的伦理教化系统。尊老爱幼、不可违法犯罪、不可心胸狭隘——这些准则不仅是收徒的门槛，更是傩文化得以在黔南山区绵延千年的道德基石。

　　当我听着这段从两千年前的傩坛上流传下来的歌谣时，忽然理解了秦礼军反复提及的那句话："傩戏非遗两大根本，是修养道德、端正品性。"在傩公傩母的故事里，在洪水与葫芦的隐喻中，在兄妹婚配又禁忌血亲的悖论里，藏着中国乡土社会最原始的生存智慧与伦理边界。

　　四、行走：从黔南山寨到世界舞台

秦礼军的傩艺团不是一支固守深山的封闭队伍。多年来，他带着傩艺团走遍全国多地开展展演与文化交流，甚至走出了国门。

　　秦礼军的傩艺团不是一支固守深山的封闭队伍。多年来，他带着傩艺团走遍全国多地开展展演与文化交流，甚至走出了国门。

　　2018年，远赴哈尔滨、大庆展演；2019年，赴贵阳花溪参加第二届傩文化艺术节；2021年，出席海南博鳌中国传统文化高峰论坛、李端棻文化研讨会登台献艺；2022年，书法作品入选大美云南·民族文字书法网络展。他还曾远赴北京、云南开展展演研讨，走出国门前往法国、越南、柬埔寨、韩国、英国开展跨国文化交流。各国专家归国后自发用英文宣传平塘傩戏，让这套藏在黔南大山里的古老艺术，意外地在国际学界激起了涟漪。

　　在本地舞台传播层面，秦礼军积极参与官方公共文旅活动。2023年平塘县"非遗过大年"活动，他带领傩艺团演绎经典剧目《判官审案》，传统傩戏与现代舞台灯光相融，收获满堂喝彩。2017年在克度金科村参与文旅活动时，他结合中国天眼IP现场作诗两首，在天眼配套酒店接待海外专家时，也持续推介傩戏与天文文旅融合发展的思路。

　　然而，真正让秦礼军"破圈"的，是他对新媒体的主动拥抱。

　　他依托抖音平台推出"傩技解密"系列短视频，全网累计收获百万点赞。2024年，他入围"抖音·最受欢迎非遗传承人"全国网络票选，斩获第三名。获奖之时，他依旧扎根民间，每月开展二十余场乡土傩戏、傩仪演出，在田间地头为百姓主持传统民俗仪式。

　　"我支持抖音、短视频、直播，允许全程录制演出对外发布。"秦礼军说，"但有一条红线：传统剧目、古法仪式、核心唱段一丝一毫不能改动。创新只能停留在传播载体层面，文化内核必须原汁原味保留。"

　　这种"现代网络传播与扎根乡土的民间民俗活动并行"的模式，构成了他独特的传承方式。在他看来，官方认证只是时间问题，老百姓发自内心的认可更为重要。每月二十余场扎根民间的傩戏、傩仪演出，就是技艺最好的传承证明。

　　五、困境：天眼之下的傩坛之困

访谈进行到后半段，秦礼军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他坦言，当下的传承面临三大现实困境。

　　其一，硬件的缺失。整个平塘县没有一处专属傩戏传承、排练、展演基地。九个人的傩艺团，排练只能在露天场地或临时借用的民房中进行。风吹日晒，雨雪侵袭，一套价值不菲的戏服和法器缺乏妥善保管的场所。没有基地，意味着没有固定的文化地标，游客想来观摩却无处可寻，年轻人想学艺却无处落脚。

　　其二，认知的错位。本地职能部门大多不了解平塘傩二十四戏的完整文化价值，往往要等到秦礼军外出登上外地新闻、获得外地荣誉，本地才后知后觉地知晓这项非遗的存在。这种"墙内开花墙外香"的尴尬，让这位本土传承人倍感失落。他多次提及，希望官方加大常态化宣传力度，而不是只在节庆时才想起傩戏的存在。

　　其三，人才的断层。傩戏无法单人完成演出，抱团协作是传承基础。但年轻人学艺周期长，需要熬夜反复打磨唱段、身段、面具雕刻，不少青年心性浮躁难以坚持。尽管国家每招收一名学徒每年发放千元补助，但面对城市化的浪潮和短视频即时满足的诱惑，愿意沉下心来学一门需要十年磨一剑的老手艺的年轻人，依然屈指可数。

　　秦礼军收徒有五大硬性门槛：无违法犯罪前科、全身无纹身、不收离异另娶之人、必须尊老爱幼、心胸开阔乐于奉献。他解释，团队常年进校园、参与政府文旅展演，外在形象与个人德行直接代表非遗风貌。如今门下学徒四十余人，但真正能独当一面的核心成员依然稀缺。

　　"我最大的心愿有三，"他说，"修建标准化传承基地、官方加大常态化宣传力度、完整把全套剧目、雕刻、书画绝技全部传给后辈。"

　　说这话时，他身后墙上挂着的各级荣誉证书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博鳌中国十大杰出青年企业家、优秀传承班、高级风水策划师、央视广告播出证明……这些证书见证了他多年的坚持，却也反衬出本土支持体系的薄弱。

　　六、守望：吃祖宗饭，不堵子孙路

在平塘县文化馆展厅内，有一幕极具象征意义的陈列：秦礼军雕刻的雷神傩面与"中国天眼（FAST）"模型并排陈列。古老的傩文化与当代大国科技比邻相望，一个望向人间烟火，一个望向宇宙星辰，形成极具平塘地域特色的文化对话。

　　秦礼军始终坚守非遗发展理念：保护为主，合理利用。他自愿申报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立志系统性整理、留存全套傩文化资料，持续授徒、举办公益展演。他坚持常态化进校园、进乡村开展公益展演，所有政府、学校邀约演出全部无偿参与，不以此牟利。心中始终恪守古训："吃祖宗传承饭，不堵子孙路。"

　　暮色之下，他时常带领四十余名弟子排练、吟诵古老傩戏唱词。黔南的群山在远处连绵起伏，喀斯特峰林在夕阳下勾勒出苍劲的轮廓。傩戏的锣鼓声、唱腔声、法器声在山谷间回荡，仿佛与两千年前的某个黄昏遥相呼应。

　　访谈接近尾声时，我请秦礼军对当下年轻人、远道而来的游客说几句心里话。他恳切表示，应届毕业生若就业遇阻，可以深耕傩戏研究，既能实现个人发展，也能为本土非遗出力；同时呼吁全媒体加大宣传，把平塘傩打造为贵州特色文旅名片，吸引海内外游客，带动地方经济与文化双向发展。

　　谈及长远传承期待，他眼中满是期许："只要有固定传承场地、官方持续扶持宣传，我就能完整将二十四系剧目、雕刻、书法全套技艺悉数传下去，依托短视频与线下展演双线并行，让藏在黔南大山里的三十四代傩戏，走出贵州、走向全国、走向世界。"

尾声：未完成的田野

离开秦礼军在贵阳的住处时，夜色已深。我手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资料：傩面具实拍照片、祖传古籍复印件、各级荣誉证书、报刊报道，以及那篇打印规整的伏羲女娲民间古谣。

　　但我心里清楚，我当下的认知全部来源于口述、文字与静态影像，缺少活态现场的沉浸式体验。我没有亲眼看过完整的还傩愿仪式，未曾亲耳聆听原生态傩腔锣鼓，也没能亲手触摸木雕面具、传统法器，上刀山等特色傩技也只停留在文字描述，村寨旧时看戏的烟火场景只能靠想象补足。

　　平塘克度镇坐拥中国天眼，古老傩文化与现代科技相融，地域特色独特。后续我计划专程前往当地村寨实地走访，完整观看一场包含文戏、古法仪式、特色傩技的完整演出，近距离观摩各类脸谱，亲手感受面具、锣鼓、戏服等道具；同时和本地村民交流，实地感受传承场地不足、宣传薄弱等现实困境。

　　只有深入乡土田野，近距离感受现场唱腔、仪式氛围与民俗烟火，才能跳出纸面理论的局限，真正读懂三十四代平塘傩戏独有的人文魅力。

　　天眼仰望苍穹，傩面凝视大地。在黔南平塘这片神奇的土地上，科技的精度与傩戏的温度，共同丈量着人类文明的广度与深度。而秦礼军，这位第三十四代掌坛传承人，正站在传统与现代的交汇点上，以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守护着那副穿越千年的傩面，也守护着黔南山区百姓心中不灭的精神灯火。

　　那灯火，从汉代李老君手中的第一炷香开始，历经三十四代人的传递，至今未灭。

作者简介：

刘杰，平塘县通州镇人。现于平塘县塘边第二幼儿园任教。平塘作家协会会员兼理事、黔南州诗联会员。其作品主要发表在《平塘作家》公众号里，也有游记作品发表在《今日黔南》和《黔东南日报》文艺专刊中。在2021年曾尝试创作出第一部原创青春校园爱情短篇小说《原谅我，来不及守护你》发表在“起点阅读”网络小说平台和百度平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