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盼

杨泽春

期盼（小小说）结局

文/杨泽春

乡里人把苏桂英葬在了渡口不远处的桂树下，那是她年少时和阿明常常乘凉闲谈的地方。下葬那日，江上飘着濛濛冷雾，往来轮渡刻意放缓了行速，江水拍打岸石，像是绵长的呜咽。

她一生无儿无女，几件旧衣裳、针线笸箩，还有那只磨得边角破损的桂花荷包，一并埋进了黄土。青石板上那些层层叠叠的脚印，被往后岁岁潮起潮落反复冲刷，浅浅淡去，可江边路过的老人，依旧会指着那块常坐的石板，讲起苦等四十年的故事。

远在南方的阿明已是垂暮老翁。同乡返乡探亲，闲谈间无意提起江北渡口守了一辈子的女子，细细说起荷包、桂树、年年等候的光景。一瞬间，数十年安稳岁月轰然裂开一道深痕。他骤然记起家门前的桂花香，记起临别时攥着他手心温热的姑娘，记起自己随口许下的三年归期。战乱慌乱里的自我宽慰，经年日子里刻意的淡忘，尽数化作刺骨的愧疚。

他不顾子女阻拦，拖着孱弱病躯，辗转数日踏上归途。等他匆匆赶到江边渡口，只看见老树萧瑟，青草覆坟。村里人领着他来到坟前，告诉他，苏桂英到离世都不曾怨怼，只总说，当年风浪不由人，怪只怪世事漂泊。

阿明跪在坟前，枯瘦的手颤抖着抚过坟头衰草，老泪砸进泥土。他随身带来南方晒干的桂花，一把把撒在墓碑四周。半生坐拥阖家安稳，儿孙绕膝，可这一刻他才懂得，自己安稳人生的底色，是一位女子耗尽一生的孤单。他守着现世圆满，弄丢了年少初心；她守着一诺情深，耗尽了全部年华。

往后每年清秋，阿明都会独自坐船北上，静静坐在那块青石板上枯坐整日。江风依旧，渡船往返，他替当年的自己，日复一日望着东流江水，偿还迟来数十年的亏欠。旁人眼里是老人怀旧念旧，只有他清楚，自己终其一生，都无法弥补那场横跨半生的辜负。

江水不分寒暑向东奔涌，渡口依旧人来人往。有人奔赴团圆，有人奔赴离别。一诺隔了四十载，一人长眠故土，余生只剩追悔；一人坐拥烟火，余生只剩遗憾。相思埋于荒丘，愧疚困于人间，滚滚江流装得下人间万千聚散，终究盛不满这两段被岁月生生错开的半生悲欢。

春去秋来，阿明最终病逝于南方。临终前他叮嘱后辈，待他离世，将一捧骨灰洒入这条长江，顺着流水漂往江北渡口。不必立碑，不必祭拜，就让漂泊一生的魂魄，顺着江水去往当年的约定之地，算作跨越岁月，赴一场迟到一辈子的相逢。

潮起潮落亘古不变，桂树年年开花，香气漫过码头。没有人能分清，江风里飘着的是女子坚守半生的执念，还是老者迟暮悔恨的叹息。世间离别最是无奈，相逢太迟，相守太晚，一腔深情困于流年，一半枯守尘埃，一半余生追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