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岁月（回忆录）

💝🐲俊波🐲🌴

俊波

【前言】

岁月如江水，奔流不息。回首大半生，从江淮农村的一贫如洗，到闯荡上海滩的万元户；从主动让出老屋的兄弟情义，到1991年那场冲走所有日记与照片的滔天洪水……我的人生，似乎总是在失去与重塑中艰难跋涉。

如今，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物质虽已丰盈，但每当夜深人静，我依然能听见童年时父亲教我拨动算盘的清脆声响，也能感受到心底那场从未真正退去的大水。

写下这些文字，不为诉说苦难，只为在这纷繁复杂、甚至让人渐渐失去精神家园的时代里，替那个曾在洪水中死死抱住行李箱的自己，留下一份最真实的证明。

谨以此文，献给那段难忘的岁月，献给永远回不去的童年，也献给每一个在时代洪流中，依然咬牙前行的赶路人。

我是一个出生在沿江江淮地区的农村人。从我记事的时候起，也就是在那个七十年代的农村，生活从来就没有过“富足”这两个字。那时候的农村，家家户户都是一贫如洗，连最基本的温饱都难以保障。我从生到进入学校，只看到父母亲在生产队里没日没夜地集体劳动。他们每天都是早出门、晚汇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汗水浇灌着贫瘠的土地，却连一顿饱饭都成了奢望。

我的父亲，是读过私塾学校的人。在那个年代的农村，上过私塾，算得上是个有文化的人。因为肚子里有墨水，他识数、懂理，算盘打得很好，也当过大队的会计。在那个年代，这算是一个极其体面的差事，但在集体的大锅饭下，父母一年累到头，还是年年超支，连勉强维持一家人生计的办法都没有！

我至今依然清晰地记得，童年的时候，每天晚上父亲都会把我抱在怀里，用他那把老式的算盘教我打算盘。他一边拨弄着算珠，一边耐心地教我那些口诀：“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四下五去一……”清脆的算盘声和父亲低沉的嗓音交织在一起，成了我童年最深刻的记忆。父亲教给我的，不仅仅是识数算账的本事，更是他骨子里那种属于读书人的韧劲和他那一套层层递进、严密会独立思考的逻辑思维。

就是在那样一个一贫如洗、连生存都拼尽全力的环境里，我长大了。我骨子里刻着江淮儿女的倔强，也刻着父亲传给我的那份不屈。从我进入青年以后，离开校门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不能像祖辈那样被死死绑在那片土地上，我必须走出去，去寻找一条能让自己活下去、活得好一点的路。

1984年，我来到了北方某企业实习。在那个年代，农村户口招工进厂，档案从农村转到城市，必须要经过一年多的实习过渡期，才能正式转为企业员工。

就在实习期间，我探亲回了一趟老家看望父母。那时候，正好赶上村里划分责任田到户。因为我读过书，虽然不是什么高级人才——专家教授，但是总比那些一字不识的文盲强得太多！村里就把我编进了生产队的分田工作组。

我跟着大家一起，用尺量好的绳子、打结、量地，这一家分多少，那一家分多少，全村的责任田，我都参与了丈量计算。其实，那时我已经在企业实习，户口很快就要迁走了，按理说是不该再分田的。但这田，是我自己主动开口要的。因为我和乡亲们都是乡里乡亲，大部分人也是看着我从小长大，村里所有人都认识我。当我提出要田的时候，大家都没有见外，只是笑着对我说：“你要种地就给你吧，你要哪块就给你哪块。”就这样，我实打实地分得了几亩责任田。

1986年春，我实习期满，正式成为了北方某单位的员工。在那个年代，能够正式进入单位当一个员工，意味着我已经彻底脱离了农业，吃上了粮票。在老一辈人的眼里，我已经算是“跳出农门”了，从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人，真正跨入了城市的大门。但正是因为我手里有1984年分到的那几亩责任田，我在踏入城市大门的那一刻，心里依然保留着对农村的退路。

我本以为，进了单位就是我人生的归宿，我可以在这座城市里安稳地度过一生。但我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我不想信，也不想一辈子只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员工，我更不甘心平庸。于是，1989年，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我毅然决然地辞去了企业的铁饭碗，回到了我的农村老家。

可是，回到老家后，我的处境却十分尴尬。那里虽然是我土生土长的地方，可已经容不下我的肉身了，再也没有了我安身之处。

我们弟兄四人已经分家立户，按照当地的规矩，分家是要分田地和房产的。虽然我手里还有1984年分到的责任田，但我已经彻底脱离了农村户口，注定是要在外面闯荡的。为了兄弟之间的和睦亲情，我主动做出了一个决定——放弃了老家那后四大间的老式小瓦房及前排四大间草房的所有权，把它们全都让给了弟兄们居住。

我已经离开农村好几年了，也确实不能干扰我兄弟们的平静生活，老房子里确实没我的地界，可那是正常的，并不是我的兄弟们把我拒之门外，而是我心甘情愿放弃我拥有的权利利益。

这也正如我这人的性格，自从进入中学校门那时开始，“我行我素”就成了我的习惯，很难被人驯服！往往所做的常常都是与老师所教的背道而驰。老家没了房住，为了谋生，我只能再次背起行囊，继续出去闯荡。也是因为我不甘心平庸，才促使我步入到了另一个人生之路，走向了人生的另一条赛道——我闯到了上海。

在上海，我凭着一股子从江湖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拼劲，被一家浙江老板开的私人企业看中了，聘请我去当管理。到了1990年、1991年的时候，我除了吃喝穿用，一年的净收入也有三四万块之多。在那个年代，“万元户”可是很了不起的，而我，已经实实在在地踏入了万元户的行列。

我本以为，苦日子终于熬到了头，我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甚至能光耀门楣，让父母亲再也不用过着那种含辛茹苦的日子了。

那年我从上海回到老家，父亲总是对我说，他想单独居住，不想和弟弟一家挤在一起，说那样不方便也不自由。其实，爷爷和父亲当年盖的那八间老房子，我早就主动让给了弟兄们。但父亲不愿意跟他们住在一起，为了成全他的心意，我就买来砖瓦，请人忙活了个把月时间，单独给他盖了两间新房。

后来父亲生病期间，我带着他到处求医看病，因为父亲得的是食道癌，我兄弟们也不愿多花钱再为他治疗了，但我一心只想让父亲能长期活下去，就一个人带着他四处奔波治疗，所花的几万元住院及各种医疗费用，就由我一个人承担了。可是后来父亲还是过世了，这栋我盖好的房子，就一直空在了那里。

直到2024年（也就是前年），我回老家时偶然碰到了我父亲堂兄的女婿的儿子，按辈分他得喊我一声二舅。这孩子大学毕业好几年了，一直在外头打拼，不知遭遇了怎样的变故，带着一家老小无处安身。他碰到我时，对我说：“二舅，我现在带着子女，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了……”

我一听，心里猛然一惊，怎么现在大学毕业的年轻人，也会遇到我当年那样走投无路的困境？看着他无助的眼神，我心里很难受，当即对他说：“村里不同意你在别处建房，那你就把我当年给你外公盖的那栋已经快倒的老房子扒掉，在那块地皮上重新建吧！”

就这样，去年他在那块地皮上重新立起了新房。看着晚辈终于有了安身之所，我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三十多年前。那时候的我，别说给亲人盖房子，就连给自己找个暂时的避风港，都成了奢望。那不是什么别的原因造成的，那只是一个字——“穷”导致的。

看到这种情况，又一次使我想到我那痛苦不堪的岁月！

那是1991年的夏天，我从上海回到老家，原本只是像休探亲假一样，短暂地回去看一看。因为老房子我已经主动让给了弟兄们，为了有个落脚之处，我就在我们的集镇上租了一栋单独的两层小楼。

我满心欢喜地搬了进去，以为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哪怕只是暂时的避风港。谁能想到，就是这次短暂的停留，让我遭遇了人生中最为惨烈的一场劫难。

1991年的夏天，雨下得没完没了，老天就像是漏了一样。那天早上，我还熟睡在楼下的床上，门窗自然都是关得死死的。谁能想到，死神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的门外。

我是被一阵巨大的轰鸣声惊醒的。大水根本不是慢慢涨上来的，而是直接暴力地把大门和窗户统统冲掉了！洪水裹挟着被冲走的门窗，咆哮着涌进屋里，瞬间就把我从床上掀翻，狠狠地冲了下来。

我平时很会游泳，但绝不是专业游泳的那种人。在那种连大门和窗户都被瞬间冲走、一楼积水直接淹到胸口的绝境里，我惊慌失措，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绝望与恐惧。我只能苦苦挣扎着，拼了命地在水里扑腾。

我随身带到身边的，只有两个行李箱，那就是我全部的家当。大水冲进来的时候，我连滚带爬，好不容易才死死抱住其中一个，挣扎着从一楼跑到了楼上，这才没被洪水活活冲走淹死。

我瘫在二楼，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往下一看，到处是一片汪洋泽国，没有一丝人烟气息。我当时站在楼上，一阵胆寒，只觉得连呼吸都被这绝望的场景死死扼住了。那种险些被大水吞噬的窒息感，至今都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里，成了我这辈子都挥之不去的阴影。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地方水库在泄洪放水造成的。可是，为什么泄洪放水，就不提前通知当地的平民百姓做防范撤离呢？我就那么毫无防备地，在睡梦中差点被这人为的灾难活活淹死。现在回想起来，我真的是万幸。因为我还会游泳，如果那天我真不会游泳，在那种情况下，绝对就会被那场大水淹死了。

人活下来了，有些东西却永远地没了。那时候还没有智能手机和网络，我所有的心事、委屈和经历，都靠一支笔写在笔记本上。我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行李箱被洪水卷走。那个箱子里，装着我少年和青年时候的照片，还有我念书时、流浪时写下的所有日记和文章。那是我一生心目中最宝贵、最真实的人生记录，就这样统统被洪水吞噬了。

水退了，我活了下来。洪水过后，我又回到了上海，回到那浙江老板的私人企业继续工作。

可是，我前半生在世界上存在过的证明，全都被那场大水冲走了。从那以后，我对我个人历史的真实记录或人生痕迹，只能通过回忆勉强找回，却再也找不回我曾经童年少年青年的真实情感画面。

从1991年那场劫难之后，我咬着牙，一步一步从泥泞里爬了出来。后来的岁月里，我的生活越来越顺利，很多人觉得我已经走出了当年的阴霾，把苦难熬成了人生的勋章。可是只有我自己心里最清楚，物质上的改善填补不了记忆的空洞。无论我后来的人生发展得多么如愿，却永远也改变不了我那痛苦的人生轨迹。

现在每当我在夜深人静之时，回想起父亲教我“一上一，二上二”的算盘声，回想起1984年乡亲们那句“你要哪块就给你哪块”的笑语，回想起1989年我毅然辞职让房的孤勇，再回想起1991年夏天那片没有一丝人烟的汪洋泽国，我的心依然会痛得无法呼吸。

别人以为水退了，日子就能好起来，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的水，从来没有退过。

今天，我把1989年突然离开的变故，把1991年那场大水的绝望，把那些被冲走的日记和照片，统统说出来，记录下来。不为别的，只为给自己一个交代。那些被水冲走的东西，我再也找不回来了。但我希望，这篇文字，能替我那个差点被淹死在1991年夏天的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回首这大半生，从江淮地区的穷苦出身，到1989年的变故，再到1991年那场大水吞噬了我所有珍贵的记忆，最终重返上海立足。我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叩问自己：我们现在的社会，到底是比外面进步了，还是…落后了？

时代在飞速向前，高楼大厦拔地而起，物质生活确实比过去丰裕了太多。可是，当我们畅谈这个社会的变迁时，我却常常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迷茫。表面上看，我们走得很远，但骨子里，那种为了生存而挣扎的疲惫感，似乎并没有消失。三十多年的兜兜转转，到了今天，经济似乎又一次陷入了某种困局，生活的重担再一次压在了普通人的肩头。

有时候我恍惚觉得，社会的发展就像一个巨大的螺旋，我们奋力奔跑了三十多年，却仿佛又回到了1984年那个充满未知与艰辛的原点。那些看似光鲜的进步背后，人们内心的压力与精神的失落，究竟算不算是一种倒退？这究竟是时代的馈赠，还是命运又一次沉重的轮回？或许，真正的历史从来没有直线向前，它只是在前进与回转之间，留下了我们这些普通人最真实的叹息！

每当我想起1991年的那场往事，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痛苦和难受。别人总以为，熬过了那场劫难，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水在我的心里，从来就没有退去。它淹没了我的来处，也淹没了我的归途。

几十年的岁月过去了，我看似拥有了安稳的生活，可每当夜深人静，那种失去一切的窒息感依然会死死扼住我的喉咙。那些再也找不回的我童年、少年的岁月和青春记录，连同那个差点被吞没的自己，永远地留在了那片浑浊的汪洋里。

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永远没了。这世间所有的宽慰，都填补不了那场大水在我生命里砸出的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不知在未来的生命里，还会不会遇到这样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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