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追光的孩子</span></p><p class="ql-block"> 那小凳子,是真正部队用的,帆布面,木腿,收起来“咔嗒”一声,利落得很。她一手攥着一个,递给我一个,我们便像两只得了令的小雀儿,飞向了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神秘而又亲切的天地。</p><p class="ql-block"> 院子里,已坐了好几排兵叔叔,清一色的草绿,像一片盛夏里挺拔的杨树林。我们这两个小人儿,被邢文革领着,熟门熟路地挤到了最前边,一屁股坐在冰凉的土地上,打开了我们的小凳子。电影还没开场,幕布雪白,在晚风里微微鼓动着,像一只巨大的、等待降落的梦。便有那爱说笑的兵叔叔,探过头来,用带着浓浓口音的普通话逗她:“邢丫头,这是谁家的小子?莫不是你的‘心上人’吧!”话音未落,邢文革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她猛地低下头,恨不能把整个身子都缩到影子里去,嘴里嘟囔着含糊的抗议。而我,那时哪懂什么叫“心上人”,只觉着被大人们注意着、打趣着,是一件顶顶好玩又光荣的事,便咧着嘴傻笑。那空气里,满是青草、泥土与阳光晒过的军装混合的气息,还有一种无忧无虑的、童年的甜。</p><p class="ql-block"> 那以后,我便成了部队露天电影的常客。凭着“邢文革同学”这个名头,我竟能自由出入那扇森严的大门了。《南征北战》的炮火连天,《董存瑞》那一声高过一声的“为了新中国,前进!”,《地道战》里那神出鬼没的智慧……这些黑白的光影,连同夏夜的繁星、嘹亮的军歌,一同浇筑在我最初的记忆里,成了精神世界里最坚实、最明亮的基石。</p><p class="ql-block"> 后来,小营房的电影不放了,要看,得去更远的军分区大院。那支我们坊间称作“公安团”的队伍,每逢放映日,便会排着整齐的队伍,扛着小凳子,喊着口号,浩浩荡荡地出发。起初,我混在他们队伍的尾巴上,也能蒙混过关。可后来,像我这样的“淘气猫”越来越多,把门的兵哥哥便严厉了起来。我认准了一个大个子、模样帅气的兵哥哥,每次总冲着他的岗哨去。他弯下腰,和蔼地问:“你是谁家的娃?”我便响亮地报上邢文革父亲的名号。这一招,竟也管用了好多次。我那时心里多么得意,觉得自己像个有了通关文牒的小英雄。</p><p class="ql-block"> 可这“文牒”终于也失了效。不知是他弄明白了,还是上头有了新规矩,他那温和而坚定的摇头,将我最后的“合法”路径也堵死了。为了那银幕上的光与影,我们这群孩子,真是什么法子都想尽了。翻墙,甚至剪断过那铁丝网。可后来,墙下也有了守兵,我们像一群被捉住的小猫,刚跳下去,就被人家笑着、叹着气,原路“送”了出来。望着那高墙内远远的、闪烁的光束,听着那隐约传来的对白与音乐,心里那份焦急与渴望,至今想起,仍觉得心尖上痒痒的。</p><p class="ql-block"> 山穷水尽之时,我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迂回”的策略。公安团里有一位站岗的战士,叫李淑健,我与他有过几面之缘。我攒下零钱,买了两张大同电影院的票,郑重地装在一个信封里,托同院的小伙伴送到了他的手上。后来淑健叔笑着告诉我,他接到信时,心里还怦怦直跳,以为是哪个姑娘看上了他哩!这童稚的、带着些许狡黠的善意,竟为我们之间,搭起了一座坚实的桥梁。</p><p class="ql-block"> 从那以后,我便常常去部队门口找他。站岗的兵一见我,便会朝里喊:“淑健,你的小朋友来啦!”那喊声,在我听来,比任何音乐都动听。他休息时,会来我家坐坐,认识了我的父母哥姐,也常带着我去街上逛。我们之间,生出了一种近乎叔侄的、纯朴的情谊。于是,一切便豁然开朗了。军分区大院的电影,对我再也不设防。当那熟悉的、带着部队气息的音乐响起,淑健叔便会领着我,坐在他们队伍的旁边。我看着那些从未看过的老电影,在放映的间隙,跟着兵叔叔们学唱一首又一首雄壮的军歌。我的童年,在那一片草绿色的海洋与银色的梦幻里,被滋养得无比丰盈与明亮。</p><p class="ql-block"> 许多年过去了,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阳泉的李淑健叔叔。他穿上军装那挺拔帅气的样子,历历在目,仿佛昨日。我的童心,便是从那个时候,深深地、深深地崇拜上了那一身绿色。那是一种对光辉、对英雄、对一种纯粹而坚毅的生活的向往。虽然后来因为视力的缘故,我未能如愿穿上那身军装,但那段“追光”的岁月,却永远地烙印在了我的生命里。</p><p class="ql-block"> 我们那时追的,又何尝仅仅是那一场电影呢?我们追的,是幕布上投射出的那个关于英雄与理想的、浩大而光明的世界;是身边这群最可爱的人所代表的,一种秩序、温暖与奉献的精神。我们像一株株渴望阳光的向日葵,拼命地仰着头,追索着一切能照亮内心、让生命变得壮阔起来的光源。而我何其有幸,在那样一个年代,成了一个被允许追光的孩子。那光,至今仍在我的血脉里,温和而坚定地亮着。</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门墩上的夏天</span></p><p class="ql-block"> 那鼓形的石墩子,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在午后的太阳底下,像一块温润的、巨大的糖。我们便轮流地“骑”上去——其实哪里是骑,不过是腆着肚子,笨拙地攀上去,将那弧形的石顶当作马鞍,嘴里便“驾!驾!”地呼喝起来。那石头浸透了阳光的暖意,透过薄薄的夏衫,一直熨帖到心里去。有时玩得倦了,便索性将整个身子伏上去,面颊贴着那光洁的、微凉的一面,耳朵里便仿佛能听见几百年前匠人叮叮当当的凿石声,闷闷的,沉沉的,像从地底传来。</p><p class="ql-block"> 我们更爱的是研究上头那些看不懂的花纹。那鼓面上,刻着些缠枝莲的图案,枝叶缭绕,看得人眼花。小英子的手指细细的,顺着那石头的凹槽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嘴里便编起故事来。她说这是一条河,那翻卷的浪花里头,藏着一条怯怯的小龙;又说这是一座山,山里有神仙住的洞府。我们便都信了,一个个伸着脖子,看得入神。只有隔壁院的李爷爷,有一次摇着蒲扇走过来,眯着眼看了看,慢悠悠地说: “傻孩子们,这哪里是河,又哪里是山?这是‘连生贵子’,你们看,这莲花里头,是不是藏着个小娃娃?”</p><p class="ql-block"> 我们凑近了看,那莲花的花心,果然有个光着屁股、眉开眼笑的胖小子。我们便都哄笑起来,觉得这石头里竟藏着这样有趣的秘密。从那时起,我们看门墩的眼光便不同了。它不再只是一块光溜溜的石头,而是一本摊开的、无字的书。我们开始在各家的门墩上,寻找新的故事。东边赵家书院门前的,是方箱形的,侧面刻着一只猴子,伶俐地攀在一棵松树上,伸着手去戳一个马蜂窝。李爷爷又告诉我们,这叫“封侯挂印”,是盼着家里出大官的。西边钱家商贾门前的,则刻着蝙蝠与铜钱,说是“福在眼前”。还有那更复杂的,“瓜蝶连绵”,大大的瓜,边上绕着翩跹的蝴蝶,原是祝愿子孙绵延不绝的。 我们似懂非懂,却将这些话像宝贝似的记在心里。于是我们的游戏,也便添了新的花样。我们不单是“骑马”了,我们是在“麒麟”的背上巡游天下,是在“书箱”旁边立志求学。那冰冷的、沉默的石头,因了这些古老的寓意,忽然变得温热而灵动起来,它仿佛成了连接我们与一个遥远而辉煌的过去的桥梁。我们小小的、懵懂的心,第一次模模糊糊地触到了一丝文化的脉搏,它不来自书本,而来自这日日摩挲、陪伴我们童年的石头伙伴。</p><p class="ql-block"> 后来,巷子口的那对最漂亮的、刻着狮子的门墩,在一夜之间不见了。大人们说是被收走,送到新修的博物馆里去了。我们失落了好一阵子,仿佛一个最忠实的伙伴不告而别。再后来,我们也都长大了,那条巷子,连同巷子里大多数的四合院与门墩,终于在城市的变迁中,像一幅淡墨的画,渐渐隐去了痕迹。 如今,我站在博物馆冰凉的玻璃后面,与那对童年的狮子默然相对。灯光打在它们威严而又温驯的脸上,旁边的标签工整地写着它们的年代与寓意。它们被保护得很好,一尘不染,却再也感受不到夏日的阳光,再也听不见孩童“驾!驾!”的欢叫了。它们成了历史,成了艺术,成了安静的标本。</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觉得,我们那一代的孩子,或许是幸运的。我们在那些行将消逝的“书本”上,读完了最后一课。那些关于福禄、寿喜、子孙、功名的古老祈愿,并非由枯燥的文字传授,而是由夏日的体温,由游戏的欢愉,由祖辈口中那些似懂非懂的故事,一点点烙进了我们的生命里。门墩的实际功用是消失了,但它所承载的那份对生活的热望、对美的追求,却完成了一次最奇妙的传承——它从一个支撑门轴的石头,变成了支撑我们一部分精神世界的基石。</p><p class="ql-block"> 我仿佛又听见了那首童谣,清亮亮地,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 “小小子,坐门墩,哭着闹着要媳妇……” 要媳妇做什么呢?小时候只觉好笑,现在才懵懂地觉出,那原是一切希望的起点,是生命与文明得以瓜瓞绵绵的,最朴素也最伟大的秘密。而那秘密,就曾藏在我们每一个夏日黄昏,所倚靠的、那温热的石头上。</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凫水的教训</span></p><p class="ql-block"> 说起大同的夏天,那可真是金贵得很。</p><p class="ql-block"> 南方的孩子还没来得及把汗擦干净呢,咱们这儿的暑假就“嗖”地一下过去了。所以每到那屈指可数的几个大热天,整个大同城的半大小子们就跟约好了似的,全往有水的地方钻。可问题是,大同这地方,自然湖泊少得可怜,御河呢,又是夏天涨水冬天干,活脱脱一条“脾气河”。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城外坑坑洼洼的积水坑,还有那沤麻用的破池子,便成了我们这帮皮猴子的“水上乐园”。</p><p class="ql-block"> 您可别小瞧了这些水坑。在孩子们眼里,那就是马尔代夫,那就是夏威夷。</p><p class="ql-block"> 至于游法嘛,那可没有教练教什么自由泳、蛙泳。我们只会一种——“狗刨式”。脑袋在水面上一起一伏,两只胳膊在前面胡乱扒拉,两条腿在后头“扑通扑通”地打水,溅起的水花能有一丈高。远远看去,不知是一群孩子在游泳,还是一群落水的土狗在挣扎。但我们管那不叫游泳,太文绉绉了,我们叫“凫水”。一个“凫”字,透着那么一股子自在和野性。</p><p class="ql-block"> 我呢,说起来惭愧,在大同这伙“凫水健将”里头,始终是个理论派、旁观者。</p><p class="ql-block"> 原因有二,一是打小胆子就小,跟兔子似的。二是母亲大人那生动得不能再生动的安全教育。</p><p class="ql-block"> 母亲最常念叨的,就是我大舅的光辉“糗事”。据说大舅少年时在御河凫水,一个猛子扎下去,差点就去找龙王喝茶了——难点淹着了。也是他命不该绝,正好让个放牛的老翁看见了。那老翁有经验,把他往牛背上一搭,那牛慢慢悠悠地走,大舅肚子里的水就跟开了闸似的,“哇哇”往外吐,愣是给从阎王爷那儿拽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这还没完。母亲说到动情处,眼睛一瞪,压低了声音继续:“你大舅后来有了你利民哥,那是又高又壮。有一回你利民哥偷着去凫水,让你大舅逮着了——好么,一顿好打!打得那叫一个狠。结果呢?打完以后你利民哥的一只眼睛受了惊,变成了斜眼!”</p><p class="ql-block"> 说着,母亲还学了一下斜眼的样子,虽然她学得不怎么像,但在当时的我看来,那简直是石破天惊。</p><p class="ql-block"> “看见没?”母亲一拍桌子,“凫水,打出来的斜眼!你要是不听话,你也变斜眼!”</p><p class="ql-block"> 从此以后,斜眼便成了我童年挥之不去的噩梦。每当我看到大明哥那“精准制导”的目光——一只眼看东,一只眼看西——我就觉得背后发凉,仿佛那是我未来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所以,每当城墙外河湾里传来伙伴们的鬼哭狼嚎,每当文瀛湖边有人光着屁股从土坎上往下一跳,我,刘某某,就成了个最忠实的“后勤部长”。我老老实实地坐在岸边的高坡上,怀里抱着一堆衣裳裤子,旁边还放着大家带来的干粮。那干粮有窝头,有贴饼子,用油纸包着,有时候压扁了,我还得小心翼翼地给捏回原形。</p><p class="ql-block"> 他们在水里扑腾,我就在岸上闻干粮味儿。</p><p class="ql-block"> 要说看他们凫水,那欢乐劲儿是真能感染人。看李二蛋那个“狗刨”,刨得那叫一个卖力,结果原地不动,光见水花不见人,跟推磨的驴似的。看王三毛扎猛子,姿势倒是挺帅,头朝下“嗵”一声,再露头的时候,屁股上糊着一大坨黑泥,他自己还不知道,乐呵呵地咧嘴笑,活像个水怪。</p><p class="ql-block"> 最热闹的是“打仗”。一拨人是一伙,互相往脸上撩水,嘴里喊着:“呔!看招!”“吃我一水!”偶尔有人被呛着了,咳嗽两声,抹一把脸上的泥水,也不哭,继续干。那水其实谈不上干净,混混沌沌的,但他们个个跟泥鳅似的,滑不留手,开心得像成了仙。</p><p class="ql-block"> 从水里爬上来,那模样就别提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地方,头发上挂着水草,脸上是泥一道黑一道,活脱脱一群“泥猴”、一帮“水鬼”。他们龇着白牙冲我笑,我就得一个一个地给擦。用粗布手巾蘸着水,从头擦到脚。</p><p class="ql-block"> 那场景,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可乐。</p><p class="ql-block"> 一个个赤条条的,浑身上下不挂一丝,就那么大大咧咧地站在我面前,伸胳膊抬腿,转着圈让我擦。嘴里还催:“快点儿快点儿,擦完抹点泥防晒!”一边擦,一边有人放屁,还有人故意扭屁股,大家“哈哈哈”笑成一团。</p><p class="ql-block"> 那可真是赤身相拥,两小无猜,坦诚相见啊!比亲兄弟还亲,没有任何遮遮掩掩,只有纯粹的信任和快乐。</p><p class="ql-block"> 后来有一次,我忍不住也想试试水,刚把脚伸进去,还没等感受到凉快呢,就被母亲发现了。她站在远处的土坡上,声如洪钟:“你给我上来!”</p><p class="ql-block"> 我灰溜溜地上去了。</p><p class="ql-block"> 母亲叉着腰训我:“我跟你说,凫水不安全,你不下水就对了!再说了,你给人家看着衣服,要是光顾着玩,回头哪个孩子出了事,衣服找不着了,你也有责任,脱不了干系!”</p><p class="ql-block"> 得,这下可好,后勤部长也当不成了。从此以后,我就彻底告别了那片水坑,连闻干粮味的资格都没了。</p><p class="ql-block"> 几十年就这么“扑通”一下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大同,孩子们夏天有了游泳馆,恒温的,还有救生员在池子边上坐着,吹着哨子,安全得很。可我却总觉得,那游泳池里的水,少了点儿什么。少了那种混着泥土味的野气,少了那种太阳晒过的温热,少了那种光着屁股满世界乱跑的任性。</p><p class="ql-block"> 更少了那种“狗刨”的快乐。</p><p class="ql-block"> 前几天路过南郊,看到新修的人工湖,水面平静如镜,漂亮是漂亮,可我心里“咯噔”一下——唉,当年的水坑去哪儿了?当年的沤麻池去哪儿了?当年那些个“泥猴”“水鬼”们,如今头发也都白了吧?</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要是现在有个水坑,我也不做什么安全宣讲,我就“嗵”地一下跳进去,来个标准的“狗刨”,哪怕刨得原地不动呢,至少也得让那水花,溅它个三尺高。</p><p class="ql-block"> 可惜呀,水坑没了,狗刨没了,连利民哥的“斜眼”,都好些年没见着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网图侵删)</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