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红尘情歌》第三十二章</p>
<p class="ql-block">我把车靠站的时候,站台边站着一个穿灰外套的男人。</p>
<p class="ql-block">他手里没拿手机,也没看站牌,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像已经站了很久。车停稳,他上来,投币,找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p>
<p class="ql-block">车厢里人不多,有母亲哼着童谣哄睡怀里的孩子,有老人压着嗓子咳得胸腔发颤,有两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挤在一起皱眉讨论下个月的房租。那男人坐在最后,晚高峰的太阳光斜斜切进来,从他肩膀上扫过去,真像把他整个人切成了两半——一半沾着窗外的市井烟火,一半裹着自己打不开的心事。</p>
<p class="ql-block">车慢慢开过老城区的环岛路口,路边就是早市散了没干净的摊子,有人扯着嗓子叫卖最后一筐带露的白菜,有人蹬着装满货的三轮车,摇着铃急着往家赶。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牵着蹦蹦跳跳的小孩横穿马路,小孩手里举着一根融化的奶白色冰棍,糖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在太阳下亮得晃眼。阳光明明还暖烘烘晒着挡风玻璃,可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却总觉得今天的空气特别凉。</p>
<p class="ql-block">就像图片里写的,同一片天空之下,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期盼。这话一点没错。</p>
<p class="ql-block">下一站,上来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p>
<p class="ql-block">她拄着磨得发亮的拐杖,步子迈得慢极了,坐在售票椅旁的小姑娘赶紧站起来,伸手把她搀得稳稳的。老太太颤着声道谢,声音抖得像风里扯着的棉线。她扶着椅背慢慢蹭到最后一排,停在那个灰外套男人面前。</p>
<p class="ql-block">“你还在这儿等呢?”老太太开口,声音不高,却刚好让整个闹哄哄的车厢都静了一瞬。</p>
<p class="ql-block">男人抬头看她,嘴角扯出一点笑,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p>
<p class="ql-block">“妈,我等你呢。”</p>
<p class="ql-block">车厢里真的忽然就静了,连刚才咳个不停的老人都停了下来,只有车轮压着柏油路的沙沙声,顺着底盘传上来。</p>
<p class="ql-block">老太太慢慢坐下,从手腕上挎的蓝布包里掏出一个裹着毛线套的保温杯,又掏出一块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她把糕递到男人面前,男人接过去,没马上吃,就那么双手捧着,像捧着什么稀世宝贝。</p>
<p class="ql-block">“你爸走的那年,你才十六。”老太太忽然说。</p>
<p class="ql-block">男人低低嗯了一声。</p>
<p class="ql-block">“你总说年轻要出去闯,一闯就是十年没怎么回来。”</p>
<p class="ql-block">男人把糕慢慢掰开,一半递回给她,指节都绷得发白。</p>
<p class="ql-block">“妈,我没闯出名堂。”</p>
<p class="ql-block">老太太接过半块糕,慢悠悠咬了一口,牙口不好,嚼得很慢,阳光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软得像云。</p>
<p class="ql-block">“回来就好。”</p>
<p class="ql-block">我透过后视镜悄悄看了一眼。男人终于把糕咬了一口咽下去,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冰凉的车窗边上,砸得无声无息,只有玻璃上慢慢晕开一小片湿痕。</p>
<p class="ql-block">车继续往前开,我把车开得比往常稳了好些。路边的行人还在脚步匆匆地走,环岛路口的水果摊还摆着,摊主两口子正低着头挨个擦柚子上的灰,新盖的写字楼还在一栋栋顺着车窗往后退。这个城市每天都有人背着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也每天都有人攥着皱巴巴的车票往回赶。只是很多人回来的时候才懂,原来不管在外头混成什么样,总有个人,会安安静静站在这里,等你回来。</p>
<p class="ql-block">就像这满城的烟火,从来都没变过,等着你回头接住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