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989年2月的那个冬天,对我这个东北人来说,义乌格外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一年,我带着七十多岁的老母亲,从吉林坐火车经上海中转前往义乌,看望只有13个月大的女儿。彼时我已经办好S2签证,不久之后就要出国,去往德克萨斯州休斯顿,和已经在那里攻读硕士两年多的老公团聚。女儿早前被公婆接到义乌乡下生活,我留在天津一边工作,一边着手办理出国的各类手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自小,女儿一直由我的父母帮忙照料,满九个月才被奶奶接到南方。孩子离开北方后,老母亲日日牵挂,放心不下,临行前执意要和我一同前往义乌,亲眼看一看外孙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个年代交通不便,绿皮火车路途漫长。我们从吉林坐到上海,一路上还有卧铺可以歇息。可抵达上海之后,再也买不到去往义乌的车票,不要说卧铺,就连硬座都一票难求,无奈之下只能买到两张站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趟列车上大部分都是南方旅客,不少人去往义乌。当年列车行驶速度缓慢,上海到义乌大约要五个小时。车厢里人挤人,连厕所门口都站满旅客。年迈的母亲和我挤在狭窄过道,前后人群密不透风,连转身都十分艰难,想要去一趟厕所更是难上加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短短五个小时的路程,所见所闻几乎震碎了我的认知,亲眼目睹截然不同的人间百态。车上有一伙去往义乌的人,我不愿简单称他们地痞流氓,却是十足强势的利己主义者。五六个人结成一伙,在车厢里来回穿梭,挨个打听旅客在哪里下车。摸清到站时间后,他们抢先占下空出来的座位,再高价转手售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和裹着小脚的老母亲疲惫地站在过道,举步维艰。幸好遇到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见我们母女窘迫,心生恻隐,每隔一个多小时,就主动腾出位置,让老母亲坐下歇十几分钟。这份善意,在拥挤嘈杂的车厢里如同雪中送炭,格外珍贵。她还和我说,等她到站下车,如果没人争抢,座位就留给我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可这份好意很快就被那伙占座的人破坏殆尽。他们不管老人、孩童,只顾抢占空位,坐等高价兜售。那时候我每月工资只有46块,他们一张座位居然开口要价20元。周边乘客心里满是气愤,大多敢怒不敢言,也不想纵容这种霸道行径。有人悄悄找到列车员反映情况,列车员只是含糊地摇摇头,束手无策。说不清是忌惮这群人的气势,还是另有缘由,车厢近乎无人管束,任由他们肆意妄为。满车乘客低声议论,却没有人敢上前正面争执,大家都摸不清这群人的来路。只能小声地嘀咕,“这光天化日之下怎么可以这么肆无忌惮任意妄为呢?这不是像黑社会一样就没人管管他们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后来车厢里发生的一幕,更是让所有人沉默。有一位膀大腰圆的旅客,看不惯他们的所作所为,站出来和他们争执。原先有位旅客提前到站,临走把座位让给了他。他自觉身强力壮,理应可以和对方理论一番。不曾想那五六个人立刻围了上去,一口咬定这个座位归他们所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壮汉质问:“凭什么说是你们的?拿出车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群人十分蛮横:“我们就是没有票,又能怎样?这位置就是我们的,你马上站起来,不然打得你满地找牙!”一边说着,有人伸出手指用力戳着壮汉的肩膀挑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壮汉气得满脸通红,怒火直冲头顶,可被五六个人团团围住。终究好汉不吃眼前亏,一番僵持之后,只能满心愤懑地起身,换到别的车厢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亲眼见到这一幕,整车的旅客更加噤若寒蝉,再也没有人敢出声阻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一路僵持,母亲长久站立,双腿肿痛难忍,痛苦不堪。我心急如焚,一直四处留意,想办法寻一处地方让她歇歇脚。就在这时,坐在我们身旁的一位年轻小伙子主动搭话,年纪二十四五岁,和我相仿。闲谈中才知晓,他家住在义乌楼下村,和婆家同村。虽说互不相识,但见我们母女处境艰难,他执意要把座位让出来,让老母亲坐下,自己站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们几番推辞,他却笑着说自己年轻力壮,这点路程不算什么,说着便轻轻把母亲扶到座位上。突如其来的善意深深打动了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道谢。小伙子衣着朴素干净,时至今日,我脑海里依旧清晰记得他整齐洁白的牙齿,还有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余下的路途,我们慢慢闲谈。他询问我们的来历,我和他说起,我在渤海石油工作,孩子九个月大送到婆家照料。这次办完手续,就要远赴美国陪伴丈夫读书。为了生活不得不奋力打拼,只能和年幼的女儿分开。母亲一路不住叹气,反复念叨,当初劝过我,不要远嫁南方,我却没有听。如今想要见一面外孙女,要跨越千山万水。在小脚母亲心中,南北相隔遥遥万里,倘若日后我们不能带着孩子回乡,这一次相见,或许就是此生最后一面。想到这里,我心头一阵酸楚,忍不住落下眼泪。小伙子在一旁耐心宽慰,时不时讲些趣事,纾解我们烦闷的心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列车抵达义乌,天不巧下起大雨。小伙子贴心地帮我们扛行李并把我们带到一处小饭店避雨。我们一心想要答谢,提出请他吃饭,随即点了三个小炒。菜的滋味如今早已记不清,可那份温暖久久难忘。饭后他执意抢先买单,还打算护送我们回家,我们考虑到他还有私事要办理,连忙婉言谢绝。临别前,我特意记下了他的联系方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在义乌停留的那几日,我安排小叔子带上水果、新鲜排骨登门拜访,略表谢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一边是蛮横强势、唯利是图的一群人;一边是愿意体谅陌生人、心怀温厚的普通人。一晃将近三十七年,车厢里喧嚣的人声早已远去,但是这一幕人性的鲜明对比,依旧清晰地镌刻在记忆深处。五个小时旅途,看清人性两极,也牢牢记住了拥挤车厢里这份不期而遇的温暖。</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