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村(上)作者张鸿志

老屋

<p class="ql-block"><b> 序</b></p><p class="ql-block"><b> 《移民村》详尽叙述了原惠民地区运输公司七十多年的变迁。生动描写了公司大院天南地北的运输人。那是北镇最早一代的创业者和建设者。作者本人也是在大院里长大的,为写好本文,他采访二十多位长者与老运输人,记载详实,人物生动,很值得一读。因篇幅较长,分上下两集。</b></p> <p class="ql-block">  “哧-哧-哧”窝头炉子上的燎壶,沸水滚滚,雾气袅袅。邢大娘叼着烟卷儿快步走过去,提起燎壶浇入两个大瓷缸子里,顿时冒出浓浓的茉莉花香味。邢大爷揉着惺忪的眼睛,从屋里慵懒地走出来。 老俩儿坐在板凳上,端着茶缸,摇着头吹拂着漂在水上面的茶叶,慢慢地轻抿着。在初夏的早上,还不到6点钟,这对“老济南”就“滋润”上酽茶了。在他们看来只有“喝透了”这一天才有精神有活力,才有力气干活儿。这也是济南人的习惯。这时,职工大院里也开始骚动起来了,忙碌起来了。做饭的,挑水的,喊孩子起床的,晾晒被孩子尿湿被褥的,站在门口刷牙洗脸的,打扫卫生的,跑公厕所的,鸡鸣狗吠此起彼伏……随着大院的锅碗瓢勺交响乐,大院开启了新的一天。</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上面的情景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发生在北镇运输公司(现滨州交运集团的前身)职工大院的日常生活剪影。这个大院历经了近七十年的风雨沧桑,见证了社会的发展变革与企业的升降枯荣,承载着那些流年岁月的悲欢离合,充盈着烟熏火燎的生活气息。又像一位古稀老人,眼角眉梢里蕴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大院的创业者和公司的同事们,走过了极其艰难的创业之路,他们风餐露宿,筚路蓝缕,虽身在困顿窘迫中,但仍积极乐观向上,友善助人,勇于担当,无私奉献,为发展当地经济、方便人民群众的出行、为胜利油田的建设开发做出了历史性的贡献,他们代表着老北镇第一代创业者的精神风貌。</p><p class="ql-block"> 北镇汽车运输公司始建于1952年,第二年正式营业,也是老惠民地区最早的企业之一。1956年建成这个职工宿舍大院,一小排平房住七户人家,每户一间半,东西方向三小排为一大排,前后五大排,大院东西各有一个公厕,南北各一口水井,周围拉起了高高的院墙,这就能够称其为大院了,这在当时也是北镇最大的院落之一了。可用“屋舍俨然,门院环抱,竹篱石井,桑柘鸡豚”谓之。在计划经济时代,省交通厅从济南运输公司整建制划拨的大部分车辆和人员,以济南和周围地区的人员为主。公私合营后又从青岛调来几十部车和二百余人,这些人大都来自以青岛为核心的胶东半岛,青岛、烟台人居多,也有一部分来自潍坊地区的。从徐州、德州等地也陆续充实过来不少人。还有从上海、浙江、南京等地分配和抽调的少量学生或专业人员。</p><p class="ql-block"> 不同地域的人员带来了不同地域的风俗文化和风土人情,形成了鲜明的兼容并包的移民特色。划拨过来的驾驶员,大多数曾经是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的转业军人,他们都经历过战争的洗礼,具有极强的组织性、纪律性和战斗力。在这些组建公司人员中,以汽车驾驶员、汽车维修工为主体,管理及后勤保障人员为辅。但很少有当地老北镇人,大概是当地技术人员十分稀少。</p><p class="ql-block"> 天南地北的人组成了这个大杂院,准确地说是移民院。初始阶段,大院住户没有复杂的亲属关系、宗族关系及沾亲带故的裙带关系,相对来说,人际关系十分单纯。正是“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p><p class="ql-block"> 在省交通厅计划部署下,公司得到了迅猛发展。地域面积日益扩大,下辖单位日趋增多。截至七十年代后期,素有“南到沂蒙山,北到渤海湾”之说。公司辖有11个汽车队、19个汽车站、29个代办点,1个修理厂、1所技工学校。职工2500余人,营运货车500余部。这在当时的惠民地区当属最大的企业之一了。不管人员增加了多少,地盘拓展了多大,基层单位组建了多少,公司核心层就住在这个大院里,它是大脑神经指挥中心。那时,公司还沿用了两套编制,除了经营单位名称,还有部队编制称号,如运输连,修理营,公司总部即团部,由此可以看出,公司最初是带有很强的部队管理模式。还有一个与此类似的个人的称谓现象,值得玩味:人们称呼识文断字、有工作的女性为“大姨”“阿姨”,称呼目不识丁、没有工作的女性为“大娘”“大婶”,其个中缘由我曾用心揣摩过,至今也没有厘出个端由来。</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那时生活条件十分艰苦。即使再艰苦,也没有影响到大家乐观向上睦邻友好的精神状态。夏日的晚上,常常是住在一排的住户围坐在一起,如同一家人,摇着蒲扇聊着家长里短,海阔天空,自由自在。孩子们数星星,感觉那时的星星格外大格外亮,一旦到了农历八月十五晚上,出现月食现象,坐在院子里的大人孩子敲盆子砸碗,大声嚎着:“天狗吃月亮了!”满院子里在“阴晴圆缺”下沸腾了,恨不得通过敲打声把天狗撵得远远的。印象中人们在“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下挺惬意挺知足的,几乎没有抱怨的话题,根本没有购买大件的欲望和压力,更没有孩子不婚不育的烦恼和愁怨,日子过得俭朴且简单,人们对待物质条件持安贫乐道风轻云淡的态度。孩子们捉迷藏,你追我赶,疯狂游戏 ,没见谁家的孩子在家刷题,熬灯夜战。谁家偶尔包水饺改善生活,那一定逃不过邻居的眼睛和嗅觉。于是,邻居间互送水饺,或者送几张饼,已是家常便饭,习以为常。杨大娘家已生育四个子女,一下又生产了三胞胎,使原本就拮据的生活一时陷入了困顿。汽车一队伸出援助之手,他们别出心裁,买了一只哺乳期的山羊作为救济品,这确实是最佳的救助办法。顺手抓把草喂羊就可以挤奶喂娃,而且奶质新鲜又可持续长久。那时,每户生育五六个孩子的司空见惯。虽经历了生活困难时期,但都健康地活下来了。在大院西北角,附近邻村一贾姓人家“开疆拓土”拉起院落建起了房子,更雷人的是这位“英雄妈妈”一口气生了十个娃。到了晚上睡觉时,要端着煤油灯,摸着脑袋瓜一个个查看孩子全了没有?是否还有落在外面的?多年以后,这家的男孩高大魁梧,女孩亭亭玉立,个个都精明强干,也都过上了幸福生活。</p><p class="ql-block"> 生活条件的简陋,给人们带来了太多的烦恼与不便。做饭时,只有使用放在天井的窝头炉子,每当中午和暮色降临时,窝头炉子升起袅袅炊烟。这里可没有“长河落日圆,大漠孤烟直”的诗意,只有烟熏火燎的呛人。吃水要提着水桶到井口排队,还得通过自己旋转辘轳上绳索,将水桶从井中提升到地面。早上去公厕更是尴尬无语了,排号是必须的,关键是“坑”不应求。外面的人捂着肚子弯着腰来回打转,嘴里还“哼哼唧唧”的,咬牙咧嘴呻吟着,转几圈后向厕所里颤巍巍喊话:“行了吧?我不行了!”厕所里蹲坑的老哥还从容地读着《参考消息》呢…… </p><p class="ql-block"> 越是生活艰苦,人们就愈加团结友爱,这是一条永恒的生存法则。我的邻居小勇子是家里五个子女中唯一的男孩。有一年初夏,五六岁的小勇子伙同几个小朋友去东边农村摘果子,被人驱散,慌不择路,竟然把自己弄丢了父母煞是着急万分,大院的前邻后舍闻讯后,自发地组织了几十人的寻娃大军,手持手电筒,浩浩荡荡沿路寻娃。嘶吼的喊叫声,此起彼落;手电筒的光束纵横交错,如同夏夜的闪电。喊叫与光束打破了夜幕里的宁静。在一个草垛中,终于找到了熟睡的小勇子,把孩子带回家已近子夜时分。丢失孩子这么大的事,家长不是选择报警,而是依靠大家自发营救,说明了大院里人们深厚的友爱和高度的信任,彰显了团结就是力量,充分体现了一家有难,大家支援的互助精神。</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这个大院从来就不缺酒,似乎酒是消除疲劳,安神定魂的一副良药。这与本行业劳动强度大、精神压力大有关。道路运输业的特点就是“点多、线长、流动、分散,单兵作战。”因而,酒这副良药还起到了加强交流,增进感情的作用。驾驶员出差回家,必定吆喝三五酒友,聚在家中酣畅饮酒,发泄一番心中的块垒,放松一下紧绷着的神经,嬉笑怒骂皆在酒中。 第二天又精神抖擞地驾车出行了。尤其到了过年时,从大年初一晚上,轮流席开始了,今天张家,明天王家,后天李家……不出正月就是过年。劳累一年的驾驶员和维修工,也彻底放下顾虑,尽情点燃自己。就像浇花浇草一样,一定得浇透了,来年才长得更加茁壮。自然是高调划拳,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一开始还和风细雨:“弟兄俩好,过年好,再好好!”随着酒量呈阶梯状摄入,酒精发挥作用了,那酒场就像战场——“四喜来财啊!五魁首啊!六六大顺啊!”只见“博弈”双方酒酣耳热,四目圆睁,气喘吁吁,脸红脖子粗,吼声如雷,声浪一浪盖过一浪,且划拳声朗朗上口富有韵律,介乎喊与唱之间。情绪激动者,甚至脱掉外衣,露出蟹螯般的腱子肉,青筋暴露,展现着男人的力量。这时,收音机里高声传出“咱们工人有力量”的铿锵歌曲,更增添了节日气氛。这个期间,满大院飘着酒香,猜拳行令声此起彼落。七八岁的男孩子们简直就是一帮“小疯子”,跑到谁家都一样,贪吃口肉菜,家长们再“强灌”一口酒,就撒丫子跑掉了,换个人家还是如此,一晚换几个人家也都是这样。直到酒上头了,孩子们头晕目眩,如土委地,才算过完了这个晚上。那时常喝的酒有山东白乾,景芝白乾,乌河大曲,兰陵大曲,兰陵特曲等等,这些酒牌标记着那个年代,印证着那段历史,蕴含着那些故事。俗话说得好:“船家孩子会凫水”大院的第二代就是闻着酒味长大的,及至参加工作了,充分发挥出了“祖传”法宝,在酒局上还是占有一定优势的,这一直是为人所津津乐道的。毋庸讳言,自古就有“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一说。但这里指的是封建时代的一些肮脏产物。都是从事涉黑、绑架、人贩子、敲诈勒索、损人害人的勾当。新中国成立后,这些劣迹污垢早已被扫除干净,和我们的驾驶员不沾边,完全两码事。</p><p class="ql-block"> 汽车驾驶是一个令人艳羡的高档职业,驾驶员是有着较高社会地位的。物以稀为贵,那时,张北公路(张店——北镇)上基本上是我们公司的车,社会车辆寥寥无几。七十年代以后,胜利油田的进口车才逐渐增多。计划经济时期,民间流传着顺口溜 “一是权,二是钱,三是方向盘,四是听诊器……”民间俚语切不可当真,但从另一个角度,折射出“方向盘”地位之高。</p> <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因为地域不同和文化不同,生活习惯也不同,人们之间的交流来往也有一定的选择性和倾向性,这也是移民院的一个特征。单就吃喝来说,就各有地方特色:以青岛人为代表的齐文化,喜欢吃海鲜蛤蜊喝啤酒,显得浪漫洋气;而以济南人为代表的鲁文化,喜欢吃九转大肠喝高度白酒,看起来豪爽实在。南北方差异也是如此,南京的刘大爷喜欢吃鸡肠鸭肠,就在家门口翻来覆去洗涮,天津的刘阿姨掩鼻而去,皱着眉头,顺便丢了句:“这是嘛玩意儿啊?”上海的苏伯伯闻不惯无棣人吃得虾酱,而无棣的王老犟也吃不习惯上海甜兮兮的蜜制蛋糕,安徽符离集的宋伯伯就说符离集的烧鸡远比德州的扒鸡好吃,德州的薛大爷反唇相讥,于是就上演了“符德鸡大战”是日,俩人手里各自掐着一只家乡的烧鸡、扒鸡,自夸自吃,交换对比,大家吃得津津有味,结果让几个“裁判”饱尝了口福,却最终没能分出胜负来。虽生活习性不同,但并没有形成心理和感情上的隔膜。这个大院敞开胸襟,包容着不同地域不同文化的特质,紧紧维系着来自四面八方“异客”的团结和睦。</p><p class="ql-block"> 在大院最后一排两间平房里,分别住着四位老人。他们的身世非同寻常,是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华工。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北洋政府提出了“以工代兵”策略,在华北地区招募14万华工,山东人占了绝大多数。这些华工赴英法者居多,到欧洲战场是以挖战壕、修路架桥、汽车运输及维修为主。他们四人是第一批援法的,经过简单培训,驾驶汽车运输战场物资和后勤保障物资。这批华工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用鲜血和生命,为提升中国国际地位,增强国际话语权,打败同盟国做出了贡献。战争结束后,四人回到故乡山东,几经辗转,在公司成立初期就来到了北镇运输公司参加工作。还是担任驾驶员,他们可能是公司驾驶资历最老的驾驶员了吧?我们有记忆时,感觉他们就已是垂暮老人了。他们长期住在那两间平房里,和外人少有来往,也不知有无家室,以后就不知其所踪了。</p><p class="ql-block"> 印象深刻的是来自四川的黄大爷。他参加过中国远征军,入缅对日作战。10万大军,阵亡6万余人,战争极为惨烈。他负重伤被送回国内养伤,后又参加革命工作,组建公司时来到北镇。他高高的个子,少言寡语,看起来有些忧郁,是重伤后遗症还是怀念那些牺牲的战友,抑或是他曾经的国民党军人身份压抑着他,就不得而知了。老伴黄大娘却相反,乐观敞亮,快言快语。自从父母搬离大院我几乎没再回去看看。几年前,我去大院告别一位去世的老人,黄大娘大声喊我早已“生锈”的乳名。这些年喊我乳名的人越来越少了,尤其在大院里听到喊叫“五子”声十分亲切,竟然找到了那份久违的乡情还有幽幽的乡愁。那年,黄大娘已是八十八岁米寿高龄了。儿子十分孝敬,在西区给她买了豪华别墅。她说不习惯,仍就执拗地住在老宅子里,因为她早已深深根植于这个大院里了。正如鲁迅先生所言:“野人怀土,小草恋山。”大院的第一代创业者、第一代移民,日益枯萎凋零,渐渐终老逝去,不免令人唏嘘不已。</p><p class="ql-block"><b>(未完待续)</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