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荷事

陈立龙

<p class="ql-block">  西泠桥的薄光浮在水上,像是从湖底慢慢渗上来的。我立在桥畔,看满湖的荷叶——那些绿不是泼上去的,是一片一片自己长出来的,密密匝匝地铺展着,把湖面缝成了一张巨大的绸缎。风来时,绸缎便起了皱,褶皱里滚着昨夜未干的雨珠,亮晶晶的,仿佛谁把一捧碎银撒在了翡翠盘上。</p><p class="ql-block"> 荷花便从这绿绸里探出头来。粉的像谁用笔尖蘸了胭脂,在绢上轻轻一点,那颜色便晕开了,洇得恰到好处;白的却素净得像月光凝成的,花瓣薄得透亮,晨光从背面照过来,能看见细细的纹路,是花自己的经络,也是千年前画师描过的笔意。最惹眼的是那些半开的花苞,羞怯怯地躲在叶下,仿佛一听见人声就要把脸藏回去似的。</p><p class="ql-block"> 露水正从花瓣上缓缓滑落。我俯身去看,一滴水珠在荷叶心窝里滚了又滚,终于兜不住,坠下去,“叮”的一声——其实是没有声音的,可不知怎的,心里偏就响起了这一声。便想起周邦彦的词来:“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这“举”字用得真好,花与叶都是亭亭的,有玉立的姿态,连低垂的莲蓬也举着千年的籽实,沉甸甸地,向虚空致意。</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8px;">远处有早起的画舫慢慢摇过来,桨声欸乃,惊起一只白鹭,掠过荷塘,飞向苏堤更深的绿意里去。</span>我忽然想起,这西湖的荷看过了多少代人呢?白居易看过,杨万里看过,张岱看过,如今我在看,往后百年,仍会有人来看。荷还是这些荷,又早不是这些荷了。</p><p class="ql-block"> 我立在桥头不想走。这满湖的荷,一瞬便是千年。而我们这些看花人,不过是借了清晨的片刻,偷来一缕荷风,让自己的日子也清醒片刻罢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