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美篇精选自荐】，墙根底下(小小说)

彩色的云

文/图：彩色的云

美篇号：20035488

搪瓷盆搁墙根底下。叮。叮。张贵翻了个身，腰那儿硌着块硬东西，摸出来是个顶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炕上的。扔枕头边上了。

外头雨密了，房顶上一片响。坐起来摸鞋，一只在床脚，一只扣着。套上站起来，手往墙根摸，砖面潮的。那条缝能塞进指头了。往里探，空的。以前搁过钢镚儿搁过弹珠，老伴的顶针也塞过，后来让她翻着了。老伴翻了个身，呼噜断了又接上。雨砸盆底，叮，叮。又躺回去了。

米巷贴了张告示。张贵去看，纸传到他手上还热乎，前头不知道多少个人攥过。他站在人堆外头，自己盖？钱呢。墙挨墙，往哪儿扩。那几个兄弟姊妹——纸叠了叠揣兜里。老伴在后头跟了半条巷子，问他。他没搭腔。

夜里去王发家。门虚掩着，一推脚底下一软，踩进刨花堆里了。王发蹲地上锯木头，锯末沾了一裤腿，烟叼在嘴上快烧着了。张贵蹲他对面。锯子停了。王发说，整。张贵说，那几个兄弟姊妹——王发说，我去说。

麻烦在郑家那面墙。两家共一面，三十年。那年张贵娶媳妇想开道门，郑老大堵门口骂了半下午。后来再说起这事，郑老大说怕他占一砖地，张贵说开个门碍你什么事。再后来郑老二靠墙根搭偏厦，砖头往这边挤了半块。张贵半年没跟郑家人说过话。

老李拎壶酒一包花生米坐郑家堂屋。郑老大坐桌这头，郑老二那头，老李中间。花生米搁桌上没人动。郑老二去灶屋拿碗。路过墙根，缝黑洞洞的，指头杵进去，中指整个没了。抽出来指甲缝里卡了东西，凑灶台灯底下看，一枚钢镚儿嵌在砖缝里，铜面泛绿。抠了抠没动，指甲劈了，冒血珠子。搁嘴里嘬了嘬。那年跟张贵家小三儿在墙根底下打过一架，打完他把钢镚儿塞进去，说谁先掏出来归谁。后来谁也没掏。他妈拎着笤帚追出来，俩人各跑各的。拿碗回堂屋。

喝到第三杯，谁也没提墙。郑老二拿筷子蘸酒在桌上画圈。郑老大闷了一口，碗往桌上一顿。张贵等了等，没等来话。郑老大又倒了一杯，端起来没喝。

散了。郑老二送张贵到门口，靠着门框，低着头说，那年我搭偏厦，砖头挤过去半块，我哥没吱声。张贵站住了。郑老二又说，那年冬天你妈给我家送过一坛腌芥菜。张贵没回头。里头卧了五个咸鸭蛋。张贵走了两步，停下来，对着巷子说，那是我妈让送的。她不知道偏厦的事。身后门关上了。

第二天中午张贵去瞅。缝里填了块新砖，湿的，面上五个指印。拿指头捅了捅，不动弹。蹲墙根底下看，又拿自个儿的手指在砖面上比了比。站起来回去了。老伴在灶上揉面，问他。他说没塌。拿大拇指甲在灶台面上狠狠掐了一道月牙印，回头说，跟墙根那砖上的印儿一般深。老伴瞅了一眼没再问。

隔天晚上张贵把那张纸铺郑家灶台上。郑老大郑老二王发邱英和隔壁两家都来了，围着灶台坐。纸角让油渍洇了一块，字糊了一行。搪瓷盆搁灶台角上，干着，好几天没下雨了。王发抽完一根烟，烟屁股往纸角一摁，烫了个洞。明儿画线。人散了。

推土机进巷那天，邱英站在自己店门口。老师傅蹲在对面拆门板，说松木的。邱英没接话。脚底下踢着个东西，捡起来看，是块碎砖，雨水泡白了。

王发拉着尺子过来，蹲下身，尺子端头顶着墙根，抬头看邱英。邱英弯腰，指尖按住尺头往自家那边推了一截。王发没动，尺子绷着。过了会儿，他收了尺子，从兜里摸出粉线盒，对着墙根啪地一弹，线崩得笔直。弹完了没扔盒子，攥在手里站起来。张贵过来问让了多少。王发把尺子递他。张贵扯开一看，三格。卷好还回去，蹲下去把线旁边半块碎砖捡起来，扔墙根底下，走了。

腊月二十三上梁。王发站梁上，白头发让风吹得乱糟糟。底下人都仰着脸。邱英蒸糯米，张贵老伴炒芝麻，巷子里孩子来回窜。王发举着糍粑吼了一嗓子往下撒，软乎乎地砸在手上。一只灰麻雀落手架上，叫了一声飞了。

最后拆邱英的店。挖墙根那枚钢镚儿跟着碎砖滚出来，泥地里一滚，铜绿蹭掉一块，没人看见。推土机推过去，轧进土里。那块有指印的砖碎成两半，张贵路过看见了，弯腰捡起来，两半合上，指印对着。搁在自家新房窗台底下，拿碎砖压上了。

除夕包饺子。张贵起身取醋，路过窗台，看见那两半砖，指印对着指印。他停下来，拿右手拇指肚戳了戳那个凹痕，刚好嵌进去。老伴在灶上喊，醋。他把手指抽出来，指肚上沾了砖灰。没擦，端着醋碗回桌上了。

搪瓷盆还在柜顶上，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