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宁静如许的网络笔记(4)——人物篇:对西娃《画面》的逐句拆解

宁静如许

<p class="ql-block"><b>西娃:一首诗和一场点评的魔术</b></p><p class="ql-block"> 我在归零群里最早注意到西娃,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她几乎不说话。</p><p class="ql-block"> 她在归零群里的存在是透明的。诗友们在群里贴诗、争辩、朗诵、被莫测踢出去又拉回来——热闹是属于别人的。西娃只是偶尔出现一下,贴一首诗,然后沉下去,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散尽后便无人再提起。</p><p class="ql-block"> 我真正注意到她,是因为莫测。</p><p class="ql-block"> 那天莫测毫无预兆地把一首诗贴进群里。他没说什么,只打了诗题和作者名。我至今记得那一幕,像一扇门被忽然推开。</p><p class="ql-block"> 《画面》</p><p class="ql-block"> 作者:西娃</p><p class="ql-block">中山公园里,一张旧晨报</p><p class="ql-block">被缓缓展开,阳光下</p><p class="ql-block">独裁者,和平日,皮条客,监狱,</p><p class="ql-block">乞丐,公务员,破折号,情侣</p><p class="ql-block">星空,灾区,和尚,播音员</p><p class="ql-block">安宁的栖息在同一平面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年轻的母亲,把熟睡的</p><p class="ql-block">婴儿,放在报纸的中央</p><p class="ql-block"> 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第一遍读下来,我觉得“没什么”——一张旧报纸,上面印满了互不搭界的词,一个婴儿睡在上面。语言平实,没有修辞的炫技,没有情感的爆发,像一张黑白照片,看过了,翻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莫测说:“都看看,然后说说自己的感受。”群里陆续有人发言——“画面感不错”“结尾有余味”“语言很节制”“那种安宁和报纸上的词形成反差”……我也打算就这样滑过去,等莫测的下一轮话题。</p><p class="ql-block"> 但莫测没有接话。他沉默了很久——在归零,莫测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预告。然后他发了一段长长的语音,七八分钟。我点开听,听到最后,整个人坐直了。</p><p class="ql-block"> 他说:“你们读到了什么?一张旧报纸,上面印着各种词,一个婴儿睡在上面。你们说反差,说安宁,说画面感。但你们有没有想过——那张旧报纸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那是前一天的世界。独裁者、和平日、皮条客、监狱、乞丐、公务员、破折号、情侣、星空、灾区、和尚、播音员——这些词不是随便排列的。它们是一个完整的、喧嚣的、充满冲突的世界。政治、罪恶、底层、制度、爱情、灾难、信仰、媒体……人类生活的全部词汇,被压缩在一张纸上。”</p><p class="ql-block"> “然后诗人做了什么?她让一个婴儿睡在这一切的中央。”</p><p class="ql-block"> “你们说那是‘安宁’。但我要告诉你们,那不是安宁,那是漠然。世界那么大,那么吵,那么多血和泪、权力和卑微、神圣和肮脏同时印在同一张纸上——但一个婴儿睡着了。他不知道独裁者是谁,不知道灾区在哪里,不知道破折号后面省略了什么。他睡在世界之上,世界对他而言只是一张铺在身下的纸。”</p><p class="ql-block"> “西娃根本没在写‘画面’。她在写人的无知。她在写一种残酷的、温柔的、无可奈何的无知。那个婴儿总有一天会长大,会认出报纸上那些词是什么意思。但此刻,他还不需要知道。此刻,他只需要一张纸,一个可以躺下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你们看到的是安宁。我看到的是:世界在婴儿身下,世界什么都不是。”</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最后说了一句:“你们以为她在写一张旧报纸。她写的是——我们所有人都是那个婴儿,也都终将成为报纸上的某一个词。”</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屏幕前,很久没动。</p><p class="ql-block"> 莫测的解读固然是归零现场最重要的一个瞬间,但那不是西娃被阅读的唯一方式。百定安也专门评过她的诗,写过一篇题为《西娃诗歌:彻悟后的深刻》的文章。他在文章里说,西娃的写作“彻底摆脱了女性诗歌常见的那些自恋自艾,捏造疼痛,矫揉造作的撒娇体”,她的诗“是从身体走出来通向更深刻的地方”。百定安还注意到,西娃的写作有一种强烈的“觉醒意识”——她不是在模仿某种风格,而是在处理她自己的经验。</p><p class="ql-block"> 莫测的点评是公开的、现场的;百定安的评论是写下来的、留在文本里的。两者并存,西娃在归零群里的被阅读状态,就不再只是“被莫测拆解”这一种方式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再没有在群里见过西娃发言。她大概始终是那个偶尔投一颗石子就沉下去的诗人,不在乎水面有没有人看见涟漪。但那首《画面》,连同莫测那条七八分钟的语音,成了归零给我最重要的一课:原来诗歌的读法,可以是这样一种近乎宗教般的拆解与重建。</p><p class="ql-block"> 如今回想,归零对我而言,从来不只是发诗的地方。它更像一间教室,莫测是那个时而摔门而去、时而深夜点灯的先生,而西娃们的诗,就是课本。有些课本作者从不出声,但他们的文字被莫测拿在手里,一页一页翻给我们看。</p><p class="ql-block"> 你看这里,看这里——</p><p class="ql-block"> 你以为空白的,其实都写着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