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里镇江·词间丹阳 [50]，记忆的回响 [8] 丹阳人自己的咏叹调——啷当

鹤发童心

▎原音

丹阳话读若“lāng dāng”，前字平声，后字平声，两个字一前一后，像竹板敲在竹鼓上的两声脆响——先敲板，后击鼓，节奏就这么起来了。

东部啷当调，音近“lāng dāng”，尾音微微拖长，唱腔里鼻音更浓，带着吴语核心区的绵软，曲调婉转，以唱为主。

西部啷当调，音近“lāng dāng”，声调略平，节奏更快，说唱结合，更接近北方鼓书的风格。

镇江市区无此曲艺形式。啷当是丹阳独有的民间说唱艺术。

同在江南，数十里之遥。啷当出不了丹阳——出了丹阳，那套竹板竹鼓就只是两块竹片，不再是啷当了。

注：在日常口语的不同搭配里，“啷当”的读音会有微妙变化——有的地方读轻声，有的地方读得重一些，以模仿不同的语感。

▎释义

啷当，俗称“啷当说唱”或“笃啷当”，是丹阳独有的地方民间曲艺，以丹阳方言为依托，说唱结合、以唱为主。表演者通常一人坐唱，手拿竹板和竹鼓击节伴奏。唱腔统称“啷当调”，分东西两路——东路婉转以唱为主，西路节奏更快说唱结合。

“今朝夜里村头唱啷当，去听听看。”

“格个啷当调唱得真好听，听得人心里痒酥酥的。”

啷当的曲目很丰富。它有完整的故事情节，有《懒婆娘》这样的诙谐短篇，也有长篇叙事。唱词押丹阳话的韵，念白用丹阳话的腔。它不是唱春那样几句吉利话的街头卖艺，而是一种成熟的说唱艺术——有固定的曲牌，有完整的叙事结构，有东西两路的流派分野。

20世纪50年代，啷当调被搬上舞台，发展成了丹剧——丹阳人自己的地方戏。啷当调是丹剧的母体，丹剧是啷当调的新生。从晒场上的一人坐唱，到舞台上的剧团演出，啷当完成了从民间曲艺到地方剧种的蜕变。今天，啷当已被列入江苏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丹剧也成了中国稀有剧种之一。几百年前那个在晒场上敲竹板的盲艺人，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他的啷当调后来会登上大舞台，成为一个剧种的名字。

另外，“啷当”在丹阳话口语里还有好几个用法，读音也随着搭配变化——“吭不啷当”就是“总共、统统”的意思，这里的“啷当”读轻声，作为后缀加强语气。“掉儿啷当”就是吊儿郎当，形容人懒散、不正经，这里的“啷当”读得重一些，模仿那种摇晃、不稳定的随意感。还可以用在年龄后面表示大概——“三十啷当岁”，也可以用来列举东西——“皮鞋、礼帽、仔裤啷当的”。甚至还可以表示“搁置、闲置”的状态，或者指身上佩戴的零星饰物。一个词，从曲艺到算账，从年龄到装扮，从竹板声到脚步声，走了好几条完全不搭界的路。这里是顺带一提，这一集的主角，还是啷当这门曲艺本身。

▎溯源

啷当的起源说法有二。一说南宋岳飞抗金时，军中一位文士首创啷当调，以竹板击节，说唱岳家军的故事以鼓舞士气，后来传入民间。另一说啷当由清代“瞽词”（盲人说唱）发展而来——盲人失去视觉，听觉和记忆力便格外敏锐，他们以丹阳方言为根基，吸收江南山歌、田歌的曲调，逐渐发展出一套成熟的说唱艺术。历史上，啷当多为盲人谋生的手段，农闲时节在乡村晒场上坐唱，是旧时丹阳最常见的文化娱乐。

19世纪末，丹阳已有农闲听“笃啷当”的习俗。那时在丹阳的乡村晒场上，秋冬农闲，常有盲艺人坐唱啷当。没有扩音器，没有舞台灯光，只有一面竹鼓、一块竹板、一副嗓子。唱的是丹阳话，说的是丹阳事，听的是丹阳人。从南宋军营中的战鼓声，到清代盲艺人的竹板声，再到今天的非遗名录，这个诞生于丹阳乡间的曲艺，走过了几百年的路。

▎比较

啷当和唱春，是丹阳民间曲艺的姐妹篇，但它们走的是两条不同的路。唱春是正月里的街头卖艺——一面小铜锣，几声吉利话，讨的是过年的彩头。啷当是农闲时的乡村说唱——一套竹板竹鼓，一部完整的故事，唱的是人间的悲欢离合。唱春的艺人是“送春佬”，啷当的艺人是“说书人”。一个在弄堂口站几分钟，一个在晒场上坐一晚上。

啷当和北方的鼓书、南方的评弹也有相似的基因。但鼓书用的是北方话，节奏更快、更有力；评弹用的是苏州话，声腔更细腻、更婉转。啷当用的是丹阳话——恰好处在吴语和官话的过渡带上，所以它的唱腔也介乎两者之间：没有北方鼓书那么急促，也没有苏州评弹那么绵软。它是一种“过渡带上的曲艺”，和丹阳的地理位置一样，卡在中间，自成一格。

啷当以丹阳方言为艺术载体。啷当调的韵脚押的是丹阳话的韵，念白用的是丹阳话的腔。唱啷当的人，必须是丹阳话说得最地道的人。所以啷当出不了丹阳——出了丹阳，观众听不懂，韵脚对不上，那套竹板竹鼓就只是两块竹片，不再是啷当了。

▎画外

小时候，夏天的夜是属于啷当的。

那时七十年代，唱春的多，唱啷当的也多。吃过夜饭，村头的晒场上早早摆了条凳。盲艺人坐在晒场中央，面前支一面竹鼓，手里捏一块竹板。他不急，等人都坐定了，竹板一敲，鼓声一起，全场安静。唱的什么，那时太小，记不清了。只记得唱到好笑的地方，满场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唱到苦的地方，有人悄悄抹眼泪。

外婆每场必到，带着小凳子坐在最前排。她听啷当的时候，眼睛看着台上的盲艺人，又好像不是在看，是在听。听完回家，她还在哼那几句啷当调。她说：“格个人唱得好，明朝还要去听。”

后来我离开了村子，再也没有在晒场上听过啷当。前些年回老家，听说最后一个唱啷当的老人走了。他带走的，不是一面竹鼓、一块竹板，是几百年来丹阳人在夏夜里共度的那些夜晚。那些夜晚，没有电视，没有手机，只有晒场上一盏昏黄的灯，一个盲艺人，一副好嗓子，和满场听得入迷的人。

那些夜晚不会再回来了。但偶尔，在某个安静的黄昏，我会想起外婆哼啷当调的样子。她哼得不好听，走调，但她哼的不是曲子，是她听了一辈子的丹阳故事。啷当调，是丹阳人唱给自己的咏叹调。唱的是别人，听的是自己。

下集预告：第51集《宁和苏州人吵架，不与丹阳人讲话》——一句俗语，为“难懂”做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