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肥特训营之陈强的转变

冰城印哥

第十九集《陈强的转变》

陈强在青年组的成绩其实不差。三周下来他从进营时的九十多公斤掉到了八十七左右，虽然没到突飞猛进的地步，但在这个以"年轻底子好"为标签的组里也算中游偏上了。周小萌点评他的时候说"协调性不错，就是耐力差"，这让陈强自己还挺得意了一阵。他跟306那帮老头同场训练的时候偶尔能跑在前面，风从耳边呼呼地过，他有那么几分钟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大学打篮球的那段日子。

但手机一响就全回去了。

陈强的手机几乎没停过。训练前响，训练中响，训练后更是连着响。他跑步的时候把手机塞在运动裤口袋里，每跑一圈掏出来看一眼，微信上的小红点攒了一排又一排。做力量训练的时候手机搁在旁边长凳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跟心跳检测仪上的波线似的。好几次他练到一半就冲到旁边去接电话，压着嗓子跟对方说"王总您那批单子我回去处理""李局下周饭局我一定到"，挂了电话回来脸上那股冲劲儿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训练做得心不在焉。

老张最早注意到这事儿是第五天。那会儿合练刚开始，他看见陈强在跑道上一边迈步一边低头划手机，差点撞上前面的人。老张忍住了没当场发作，但心里那根刺一直在那儿戳着。后来他留意了几次，陈强接电话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午饭吃到一半站起来就走，盘子里的菜剩了大半。有一回老张经过青年组宿舍楼下，听见陈强在走廊里跟人吵，嗓门压得很低但语气急，好像是工作上出了什么漏子。

那天合练之后陈强破天荒没做完规定的加训项目，跟周小萌说了句"身体不舒服"就走了。老张远远看着他背影拐进宿舍楼，手机还贴在下巴上跟人讲着什么，蓝短袖的后背汗湿了一片但步子迈得很急，压根不像不舒服的人该有的步态。

老张心里那根刺扎得深了些。

当天晚上老张端着搪瓷缸子去开水房打水，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角落里有人在讲电话。那声音他认得，压得低低的带着鼻音，像熬了很久没睡好的那种倦。"……我知道我知道，但这批货我真顾不上，我人在外地呢……陈总您别急，我回去第一时间处理行不行？……下周的饭局我尽量，但我不确定……"

声音断在这里。老张脚步慢下来，没走过去。过了几秒钟陈强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小了些："那行吧，我叫小刘顶一下……"然后电话挂了。脚步声往这边走过来，老张退了一步闪进开水房的门，隔着门缝看见陈强从走廊经过，蓝短袖领口歪着，头发乱糟糟的，整张脸绷着，嘴角的纹路比以前深了不少。

老张在开水房里站了一会儿，等水烧开灌满了缸子，慢慢走回宿舍。马建国正在床上刷美食视频，赵铁军在缠护带，李德贵在窗边发呆。老张把缸子放下，坐在床沿想了片刻，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领导你干嘛去？"马建国问。

"找小陈聊两句。"

"大晚上的聊啥？"

老张没答，推门出去了。青年组的宿舍楼在隔壁三层，他爬楼梯上去找到五人间那个门牌号，站外面敲了两下。开门的是个年轻小伙子，看见老张愣了一下："张叔？您找陈强？"

"嗯，叫他出来。"

陈强从最里面那张床探出头来。他半躺着，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停在某个工作群聊的界面。看见老张他赶紧坐直了，脚伸进拖鞋里蹭到门口。"爸？咋了？您有事儿？"

"出来走走。"

老张转身往楼下走，陈强跟在后面下了楼，拖鞋啪嗒啪嗒地踩着台阶。两人走到操场边上那排大树底下站定了。夜风凉凉的，树叶在头顶沙沙响，操场上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老张靠着树干站好，从裤兜里摸出一盒东西——空的，红塔山盒子他留着没扔，里面已经没烟了。他捏了捏那个空盒子放在手心里转。

"你电话没停过。"老张开门见山。

陈强站在他面前，比老张高出一截，路灯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捏了捏自己的手机壳，屏幕又亮了一下被按灭了。"……工作上的事儿，跑不开。"

"你跑不开你当初为啥来？"

陈强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踢了踢脚底下的一颗小石子，石子滚了两圈停在草丛里。"爸，我以为来了能安心减的，但有些事搁不下。我就算人在营里，手机也关不了。单子要跟、客户要维护、上面盯着KPI……我这口饭吃得不轻松。"

老张看他半天。他把那个空烟盒塞回口袋，两只手抄着裤兜靠着树干，腰塌了一点。"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这么想。单位的事儿比天大，少去一趟饭局少陪一杯酒就觉得饭碗要砸了。那时候我刚提了副科，成天陪上面的人吃饭，喝得胃出血还硬撑着说没事。"他笑了一下，笑容在路灯底下有些模糊。"后来体检单搁桌上了，三项箭头红的。大夫跟我说再喝下去你连退休金都领不着。那时候我才明白我拿命换来的那点东西，命没了都跟我没关系了。"

陈强没接话。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又锁了屏，攥在掌心里。老张看见他大拇指的指腹在屏幕背面反复摩挲着，一下一下的。

"你这工作累归累，但你先把身体搭进去，你图啥？"老张从树干上直起身来，往前走了半步站到陈强正对面。"你减了这几斤不容易，回去了要是又天天喝，几天就弹回来。你闺女明年该上小学了吧？"

陈强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摸出手机划开了相册，屏幕亮了，一张小姑娘的照片跳出来——扎着两个小揪揪，缺了门牙，笑得眯起眼。那是老张的外孙女，陈强的闺女，小名叫丫丫。陈强盯着照片看了几秒钟没说话，大拇指轻轻擦了擦屏幕上一小块不存在的灰尘。

"我闺女上周视频跟我说，"陈强的嗓子有点沙，"爸你瘦了，好看。她学了我以前说的话，说'爸爸胖得像猪'，后来她妈训了她一顿不让她说了。但是爸，她说我好看。"

老张看着女婿侧脸的轮廓。路灯光照着陈强低垂的眼睫，手机屏幕上那个缺门牙的小丫头笑得灿烂。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拍了拍陈强的肩膀，手搁上去没急着拿开，按了按。

"男人要学会对不该喝的那杯说'不'。"老张说。声音不高，比夜风大一点。"不是所有的局都得去，不是所有的酒都得干。你闺女觉得你好看，你让她多看几年。别让她长大了只能去医院看你。"

陈强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兜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肩膀往下沉了一截，整个人像卸了件厚外套似的松了松。"爸，我知道了。"他抬头看了看老张，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然后弯出一个笑来，浅浅的但跟刚才那张紧绷的脸判若两人。"……我明儿开始把手机搁宿舍，训练的时候不看。"

"搁宿舍也行，但你该回的电话还是回，别耽误正事。"老张把手从他肩上拿下来，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侧过头，"晚饭后匀出二十分钟专门回电话。训练的时候就专心训练，别一边跑一边看屏幕。"

陈强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老张去食堂的路上路过公告栏，看见上面新贴了一排学员进步榜，青年组那一栏陈强的名字后面标注着减重三点八公斤。周小萌在旁边用红笔写了"继续加油"四个字，字迹工整有力。老张停了一步看了看那个名字，嘴角动了动没停下来，背着手继续往前走了。

那天晚饭陈强来老年组这边端菜，马建国照例多给他舀了勺烧鸡胸。陈强端着盘子路过老张身边的时候放了样东西在他桌上——一小盒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码得整整齐齐。老张抬头看他，陈强已经转身走了，蓝短袖的后背挺得比前几天直了些。

晚上老张临睡前刷手机，看见朋友圈里多了一条新动态。陈强发的，配了张操场的夜景照，路灯昏黄，跑道空无一人。上面写了行字："岳父教我的第一课。训练手机关机两小时，世界没塌。"

点赞的已经好几个人了。张悦回了条评论："我爸还会教课呢？"后面跟了一串大笑的表情。老张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边上。马建国在下铺问"领导你看啥呢笑成这样"，老张说你管我。

他没笑出声，但躺在黑暗里对着天花板弯了好一会儿嘴。陈强那句"岳父教我的第一课"在脑子里转了好几遍，每转一遍嘴角就往上翘一点。当年张悦领这小子进门的时候他还在心里嘀咕这女婿靠谱不靠谱，如今倒好，人家管他叫师父了。

老张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窗外操场上的路灯还亮着，给跑道镀了层柔柔的淡黄色。他闭眼前想，明天要是陈强训练的时候还看手机，他就上去没收了。反正他这个岳父说话，那小子得听。

别的不说，丫丫明年上小学，怎么也得有个瘦点好看点的爸爸去给她开家长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