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里的夏天

白云

来上海一年有余，听过的、见过的、亲身踏足过的热闹，多得几乎要溢出来。这座城，到底是个国际都会，连空气里都浮动着一种说不尽的丰盈与斑斓。你若问什么是精神福利，我想大约便是这般了——不必刻意寻觅，只消走在街头，便有无数的展览、演出、市集、节庆，像繁花开在路边，伸手可触，抬眼可见。那种沉浸，是整个人被裹进去的，像跌进一池温水，既舒坦，又振奋，叫人不自觉地昂起头来。

城市与人，原是互相成全的。好的城市，总像有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气韵，即便主事者无心插柳，也自能成荫；而那些滞后的地方，却连观念的根都枯着，纵有春雨，也浇不出新芽来。所以，上海的好，不单在楼高路阔，更在那份看不见的气度——它舍得把最好的东西摊开来，给每一个路过的人看。

人亦如此。精神的面貌，总得有精神的食粮来养。住在大城里的人，得天独厚，见过的世面多了，眉眼间便自带一种从容的光。那光是自信，是鲜活，是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之后，从心底泛上来的亮色。当然，这一切都离不开经济那只看不见的手——办一场活动，搭一个舞台，请四海宾朋，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可上海偏就有这份实力，也有这份心。

7月26日傍晚，我驾车去了前滩的公园巷，为的是那里正办着的啤酒嘉年华。未近街口，人声已如潮涌来。及至步入其中，才真真吃了一惊——喝啤酒，竟也能喝出这般气象！四十多个来自全球的酒饮品牌，沿着巷子一字排开，像一条流光溢彩的河。两旁是二十余家沪上知名的食肆，甜品冰饮的摊子也十多个，香气与酒气缠在一处，把人围得严严实实。有年轻人聚在一处，举杯速饮，笑得张扬；有情人对坐，杯沿轻碰，目光比酒还醇；有全家出动，慢勺细品，连空气都是甜的。我夹在人群里，像一叶小舟，随波逐流，倒也觉得自在。

美酒、美食、乐队、桑巴、电影、游戏，都挤在钱家滩路那条限时的步行街上。晚风从滨水处吹来，带着微微的湿意，光影在夜色里晃动，音乐碎成一片片，落在杯沿，落在肩头。那一刻，人是微醺的，心却是醒的——醒着看这满城烟火，竟生出一种恍惚的感动。

听说八月一日、二日，外滩金融中心的枫泾路上，又要办一场千人水枪大战。宣传语写得俏皮：“这个夏天，不用远赴泰国！来外滩马路泼水节，足不出沪沉浸式穿越热闹的泰国街头！”千人的水花漫天，燥热与烦恼一同被浇灭，想想便觉得痛快。我暗下决心，这回定要去疯一把，像少年时那样，不问来路，不顾归途。

上海的夜，大抵如此——总是在你以为已经看尽的时候，又悄悄递来一杯新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