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第6章 </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周在电话里嗓门大得像开了免提:“冰雪大世界开园了,周日去,你带上相机,给我们拍几张像样的照片,别整天窝屋里写你那破小说。”</p><p class="ql-block">陈砚秋说行。挂了电话,去阳台看了看天,晴了几天了,气温陡降,窗框上结了厚厚的霜花,玻璃外面白蒙蒙一层,拿指甲划开一道缝往外看,对面楼顶的积雪冻成了硬壳,在阳光下泛着冷蓝的光。他把相机从防潮箱里取出来,换了一块充满电的电池,镜头擦了擦。左手端起来试了一下,还是抖,幅度比上个月轻了些,但没完全好。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掂了掂,沉的,坠着胸口。</p><p class="ql-block">周日,他们坐公交去的。老周两口子,下棋的那俩老头,还有苏婉宁。她穿了件鹅黄色的羽绒服,难得亮色,围巾换了条驼色的,厚实的羊毛织的,绕了两圈把下巴都裹住了。羽绒服的帽子戴着,帽檐有一圈毛边,她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等车的时候,风吹过来把毛边吹得乱颤。陈砚秋远远看见她,忽然想起她那天说围巾是母亲织的。这条不是,大概是在商店买的。</p><p class="ql-block">冰雪大世界在江北,太阳岛那边,过了江桥就到了。园区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人挤人,呼出的白汽连成一片,像一群走动的锅炉。老周去兑票的工夫,几个人站在门口看那座巨大的冰牌楼,冰是松花江里采的,剔透得发青,里面嵌了彩灯,还没亮,等天黑了才好看。但白天看冰本身的质地就足够让人移不开眼,那些冰垛子码得整整齐齐的,缝隙里抹了雪泥,冻成一体,通体没有一块裂纹。</p><p class="ql-block">进了园子,满眼都是冰。大块的冰砌成城墙、宫殿、宝塔,小块的雕成马、鹿、天鹅,有些还嵌了松枝和彩绸,冻在冰里红绿斑驳。阳光照在冰面上,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刺得人眯眼。陈砚秋举起相机拍了几张,构图取了冰塔和天空的交接处,快门按下去的时候左手又颤了,他干脆换了右手端机器,凑合着拍。右手不熟练,取景框里的画面总歪一点,他又调回来。</p><p class="ql-block">苏婉宁走在人群前面几步,正停下来看一座三层的冰楼。那楼按中式建筑的样子雕的,飞檐斗拱,每一块瓦楞都用冰刀刻出来的,细密得惊人。她仰头看的时候帽子后面那圈毛边在风里抖,她抬手指了指顶层那排拱柱之间的连接处。</p><p class="ql-block">“这个位置做得讲究。”她说。声音不大,但站得近的人都听见了。</p><p class="ql-block">老周老伴凑过去看:“哪块?”</p><p class="ql-block">苏婉宁指了指楼顶檐角下面那几根斜撑着的冰柱:“你看这根斜撑的角度,差不多四十五度,跟垂直的承重柱搭在一起,正好把上面飞檐的重量分到两边的支柱上。如果角度再小一点,分力不够,开春一化最先垮的就是这儿。角度再大呢,材料不够用了,冰条子太薄,撑不住自己的重量。”</p> <p class="ql-block">她说着往前走了两步,换了个方向,指着另一侧:“那边就不行,你对比一下,那根斜撑的角度大了,冰条削得太细,受力面积不够。看着好看,但不如这边的稳。”</p><p class="ql-block">老周老伴半懂不懂地点头,老周倒是听得认真:“苏老师,那你说这天暖和了以后,哪里先塌?”</p><p class="ql-block">苏婉宁看了看整个冰楼的结构,手指从底层往上缓缓划了一道线:“最先出问题的是地基和上面连接的地方,冰和冰之间最薄弱的永远是接缝。但这座楼地基埋得深,接缝填得实,反倒撑得住。真要出问题,是中间层受力最大的那几根柱子,你看——”她点了点二层正门两侧的冰柱,“这两根承重最大,接缝处的冰如果冻得不够匀,温差一大就裂了。”</p><p class="ql-block">她讲话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词都踩在点上,像在给图纸标尺寸一样精准。陈砚秋站在两三步远的地方,相机举在胸前但没有按快门。他看着她的侧脸,毛边帽檐下面露出的半张脸被冰面的反光照得发亮,鼻梁和颧骨上有淡淡的冷出来的红晕,她讲话的时候手指在空气里比划,那几根握着图纸握了一辈子的手指在冰天雪地里灵活地转着角度,画出一条条看不见的线。她的声音穿过零下二十几度的冷空气传过来,清晰而稳当。</p><p class="ql-block">旁边一个年轻游客凑过来听了几句,掏出手机对着冰楼拍了张照,又看看她,问了句:“您是建筑师啊?”</p><p class="ql-block">“不是,”苏婉宁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搞机械的。”</p><p class="ql-block">年轻人“哦”了一声,走了。</p><p class="ql-block">陈砚秋放下相机。他忽然想起自己小说里那些女性角色。那个在江边开了间茶馆的女人,他写她“温婉”“体贴”“善解人意”,每次出场都是围着围裙给船工们倒水,说几句软绵绵的安慰话。还有一个是船老头的女儿,他写她“纤弱”“安静”“像一朵江上飘着的白花”。他把她们都写成了水,软塌塌的水,能倒进任何容器里去的水。他认识的女人里没有一个是那样的。他母亲不是,姜婶不是,报社里的女同事不是,面前这个站在冰楼底下讲受力分析的苏婉宁更不是。</p><p class="ql-block">她走到下一座冰雕前面去了。这回是一座巨大的冰滑梯,从高台上盘下来的,像一条透明的蛇,几个孩子在滑梯顶上尖叫着往下溜,冰面被磨得亮晃晃的。苏婉宁站在滑梯侧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滑梯底部冰面和雪地相接的地方,她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冰屑,对老周说:“这个滑梯底部的曲率做得好,离心力控制得合适,小孩滑下来不会甩出去。但上面转角那块磨得太光了,摩擦力不够,速度快了容易冲出去,该给保安说一声。”</p><p class="ql-block">老周连连点头,转头对陈砚秋说:“听到没?苏老师说啥你记着点,回头写你那个小说能用上。”</p><p class="ql-block">陈砚秋没接话。他把相机举起来,对焦在苏婉宁的身上。她正侧身站着看那座滑梯,鹅黄色的羽绒服在灰白的冰雪背景里格外分明。晨雾早就散了,阳光从东南方斜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冰面上。他按下快门,左手这次没抖。也许是专注使然,也许是天冷冻住了关节,总之那张照片很稳,焦对着她的侧脸,帽檐上那圈毛边的每一根绒毛都清清楚楚。</p> <p class="ql-block">她忽然转过身来看他。</p><p class="ql-block">“拍我了?”她问。</p><p class="ql-block">“拍冰。”他说。</p><p class="ql-block">她笑了笑,没拆穿他。那笑比那天在读书会上深了,嘴角的弧度连着法令纹一起弯起来,眼尾也挤出细细的纹路。她整个人站在冰天雪地里,周围的一切都是冷色调的,只有她是暖的,鹅黄色的羽绒服、驼色的围巾、脸上那点从冷空气里生出来的红晕。</p><p class="ql-block">后来他们去了冰雕比赛区,好些参赛作品还蒙着塑料布没揭。有一座雕的是渔船,一条木帆船的样子,船头坐着个人形,脸还没刻完,模糊的一团。陈砚秋站在那艘冰船前面看了很久。这船和他在航运史小册子里看到的那张照片太像了,船身狭长,艏部微微上翘,连缆桩的位置都差不多。但这是冰做的,清透的冰,船底里嵌着蓝色的灯带,还没亮,白天看只是一道道蓝莹莹的深痕。</p><p class="ql-block">苏婉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p><p class="ql-block">“这船雕得准。”她说,“松花江上那种老式货运帆船,艏部就是这个弧度。”</p><p class="ql-block">“你见过真的?”</p><p class="ql-block">“小时候见过。”她把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抽出来,拢了拢围巾,“我父亲也跑过船。”</p><p class="ql-block">陈砚秋转头看她。她没看他,眼睛望着那艘冰船,目光落在船头那团未成形的脸上。风把她的围巾角吹起来,拂过他的袖口,又落回去了。</p><p class="ql-block">“跑船的?”他问。</p><p class="ql-block">“年轻时在航运局。”她说,“后来转去电机厂了。我跟我父亲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他走的时候我还小。”</p><p class="ql-block">她没有多说。陈砚秋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并排站在冰船前面,阳光把冰面晒得有些发亮,滴下一两滴水来,落在地上立刻凝成了冰珠。周围是游人的喧闹声、小孩的尖叫声、冰面被踩得“咯吱咯吱”响的动静,但他们在的地方很安静,像一个小小凹下去的角落。</p><p class="ql-block">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他们从园子里出来,在门口找了个卖烤红肠和热奶茶的棚子坐下。苏婉宁把羽绒服拉链拉开了一点,热气从领口冒出来,她的脸被棚子里那台煤炉烤得红扑扑的。她捧着奶茶杯暖手,陈砚秋注意到她左手拇指根那块茧在暖意里变成浅浅的粉色。</p><p class="ql-block">老周在跟旁边的人聊晚上要不要去中央大街看灯,老周老伴嫌冷要走,两边争执不下。</p><p class="ql-block">陈砚秋没参与,他低着头看手机,翻了翻自己小说的后台。《雾锁松江》昨天更新了一章,讲船老头的女儿在江边等一艘永远不来的船,他写那个女孩站在岸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手里攥着一条红手帕,等了一天又一天。他当时写的时候觉得自己写得挺温柔的,现在再看,满篇都是他臆造出来的东西。他认识的女孩子有几个会站在风里等船的。他认识的女孩子会在风里给你讲清楚冰楼的承重比。</p><p class="ql-block">“怎么了?”苏婉宁看他盯着手机皱眉,问了一句。</p><p class="ql-block">“没事。”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在想小说的事。”</p><p class="ql-block">“卡住了?”</p><p class="ql-block">“不是卡住了。”他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解释,“是觉得之前写的都不对。”</p><p class="ql-block">她没问哪不对。喝了一口奶茶,慢慢咽下去,然后说:“那你重写就是了,又不是印出来的书,改不了。”</p><p class="ql-block">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说今天风有点大一样轻,但他听进去了,重写就是了,他忽然心里松快了一些,像一直绷着的一根弦忽然被人拿指头弹了一下,“嗡嗡”的余音在腔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散。</p><p class="ql-block">傍晚他们坐公交过江回南岸,车在江桥上慢慢开,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外面的景色模糊成一片冷色的水彩,苏婉宁坐在他斜前方靠窗的位置,帽子摘了,头发刚才被帽子压乱了一点,她抬手理了理,落日的余晖从西边铺过来,把整个江面染成暗橘色,冰排在江水中间缓缓移动,互相碰撞发出闷闷的响声。她看着窗外,他看着她映在车窗玻璃上的影子。</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她今天讲的每一句话,冰楼斜撑的角度、四十五度受力最优、曲率不够的滑梯上沿、老式帆船艏部的弧度。那些话他从来没在任何一本书里读到过,他也没在任何一个人嘴里听到过,他把这些都默默记在脑子里,想着回去要把小说里那些软塌塌的女人全部打碎重来,他要写一个真的,写一个像她这样的,会读帕斯捷尔纳克,也会算构件内力的人。</p><p class="ql-block">到站了。几个人在公交站旁边散了,苏婉宁朝他摆了摆手,转身往索菲亚那边的巷子走。鹅黄色的羽绒服在人流里渐渐远了,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p><p class="ql-block">陈砚秋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网站的通知,“过江鲫”对你的作品《雾锁松江》发表了一条评论。</p><p class="ql-block">他点开,对方只留了三个字:“重写吧。”</p><p class="ql-block">他盯着屏幕,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词,他把手机收起来,朝家的方向走去。</p><p class="ql-block">天彻底黑了,路灯亮成两排暖色的珠子,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看了看,左手安安静静的,没有抖,今晚大概能写出一章新的来。</p><p class="ql-block"><b>(未完待续)</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