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维哥湾 大西洋 第33章 消失了的大陆 第34章 海底煤矿 <p class="ql-block">2月16日拂晓时分,我们从希腊海域出发,到18日东方放亮时,我们就已经穿越了直布罗陀海峡。 据我看来,尼摩艇长明显地不喜欢这个夹在陆地之间的他想躲开的地中海。地中海的波涛和海风,如果不是令他回想起太多悔恨的话,就是令他有着太多的回忆。在这里,他失去了在海洋中应有的那种行动上的从容不迫和洒脱自如。恰恰相反,他的“鹦鹉螺”号在这个接近非洲海岸和欧洲海岸的大海中,感到憋气,很不自在。 因此,我们航速竟高达二十五海里,亦即每小时十二法里。毋庸置疑,内德·兰德因无法实施其逃跑计划,一定是气恼得不行。在航速为每秒十三米的情况下,他根本就没法使用艇上的小艇。如果从这么快的“鹦鹉螺”号上逃跑,无异于从一列高速行驶的列车上往下跳,那是会送命的。再说了,我们的艇是依靠罗盘指示的方向和航速表指示的速度行驶的,只是到了夜晚,才浮出水面,换换空气。 因此,我在地中海海底所见到的景色,如同乘坐快速列车的乘客观看车窗外的景色一样,一闪而过,甚至比闪电还要快,看到的只是远处的天际,而非一闪而过的近景。虽然如此,我和孔塞伊还是看到了地中海里的几种鱼,因为这些鱼的鳍强而有力,所以鱼能游得更快,使之能跟着高速航行的“鹦鹉螺”号游上这么一小会儿。我们因此而待在客厅的舷窗前,记了一些笔记,使我现在可以根据这些笔记就地中海里的鱼类补述几句。 对于生活在地中海里的各种各样的鱼类,我观察到一些,也匆匆瞥见到一些。当然,由于“鹦鹉螺”号在急速飞驰,还有一些我根本就无法看到。现在,我就把自己在这种条件下所看到的鱼,粗略地作一个分类,以便我可以更好地区分一下这次“匆匆一瞥”所看到的鱼。 在被电灯的光亮照得十分明亮清晰的海水中,扭动着几条长有一米、几乎能够适应各种气候条件的七鳃鳗。还有一些尖嘴鳐,有五尺宽,腹部白色,灰脊背上有一些斑点,被水流带着往前,像一条宽大的围巾舒展着。还有一些鳐鱼,一掠而过,我来不及看清,不知它们是否堪与古希腊人所说的“鹰”相提并论,或者可否与现在的渔民给它们所取的绰号——“老鼠”、“蟾蜍”、“蝙蝠”——相匹配。有几条鸢鲨,长有十二尺,正在像竞赛似的奋力向前游着,它们是潜水者尤为畏惧的。有几条海狐,长八尺,嗅觉尤其灵敏,看上去宛如几个淡蓝色的大影子。还有几条鲷鱼属剑鱼,其中有的长达一点三米,色彩斑斓,身上像是穿着银白天蓝相间的带有飘带的衣服,在其深色的鳍的衬托下,尤为醒目,这种鱼是用来祭献维纳斯女神的,眼睛嵌在金黄色的眉睫下,此鱼属名贵鱼种,淡水和咸水中均能生活,在江湖河川以及海洋中都可生存,对各种气候和温度也都能适应,这种鱼可以追溯到远古时期,它们至今仍保持着昔日的秀丽。还有一些鲟鱼,长约十米,是一种行动快捷、能游得很远的鱼,它们不时用自己有力的尾巴拍击一下舷窗玻璃,露出带有棕色斑点的淡蓝色脊背,这种鱼看上去很像鲨鱼,但力气却无法与鲨鱼相比,在各处海域均可见到;春天时,它们喜欢逆流而上,前往大江大河,游到伏尔加河、多瑙河、波河、莱茵河、罗亚尔河、奥德河。鲟鱼以鲱鱼、鲭鱼、鲑鱼等鱼类为食,它们虽然属于软骨纲,但肉质细腻鲜嫩,既可以趁鲜活时吃,也可以晒干、醋渍或盐腌食之,从前,它们曾十分荣幸地上过卢卡拉斯的餐桌。然而,当“鹦鹉螺”号贴近水面行驶时,在地中海的各种鱼中,我观察得尤其清楚的,是硬骨纲的第六十三属。那是一些鲭鲔,脊背呈蓝黑色,肚腹上长有银白色的鳞,背鳍呈幅状在闪闪发光。这种鱼喜欢追逐船只,因为它们害怕热带地区火辣辣的阳光,想借船只的阴影,躲避酷热。这话一点不假,这一次它们就是一直跟着“鹦鹉螺”号在游,如同当年跟着拉佩鲁斯率领的船队游一样。有好几个小时,它们一直都在与我们的艇比速度,是天生的具有赛跑天赋的鱼,令我惊叹不已。这些鱼脑袋很小,身子十分光滑,且呈梭子形,有的身长超过三米,胸鳍特别有力,尾鳍分叉。它们游动时,如同速度可与之相媲美的成群结队飞行的鸟儿一样,呈人字形,故而古人曾说,这种鱼深谙几何学,颇具韬略。可是,它们仍然无法逃脱普罗旺斯地区渔民的捕杀。普罗旺斯人对这种鱼特别喜爱,如同当年普罗彭蒂德海的居民以及意大利的居民喜食这种鱼一样。这些极其珍贵的鱼因而便茫无所知地、冒冒失失地钻入马赛人的渔网之中,成千上万地成了人们的盘中餐。我还想稍稍提一下我与孔塞伊偶尔瞥见的那些地中海鱼,免得把它们遗忘掉。在这些鱼中,有乳白色的电鳗,像无法抓住的蒸气似的一闪而过;有康吉鳝,系一种长约四米的海鳗,身上缀有青、蓝、黄三色;有长约三尺的无须鳕,其鱼肝味道极鲜美;有绦鱼,形状有如漂于水中的细长的海带一般;有鲂鲋,诗人们称之为“琴鱼”,水手们则称它为“哨鱼”,因为它的嘴边上有片三角形锯齿状薄片,似老荷马的乐器;有燕子鲂,游起来如同燕子一般快捷;有石斑鱼,头部是红色的,背鳍上嵌着金丝线条;有西鲱,身上带有种种颜色的斑点,有黑的、灰的、棕的、蓝的、黄的和绿的,能发出银铃般的声响;有海中锦鸡之美誉的大菱鲆,身体呈菱形,鳍呈黄色,身上带有栗色斑点,脊背和左侧通常带有棕红色和黄色的大理石花纹;最后,还有一群群的海鲱鲤,它们是真正的海中极乐鸟,一条海鲱鲤,古罗马人肯出一千枚小金币购买。当他们吃海鲱鲤时,就在餐桌上现杀,以便亲眼目睹鱼的颜色变化,从活鱼的朱红色一直变到杀死后的苍白色,真是残忍之极。 我未能看到米拉莱鱼、鳞豚、箱豚、海马、茹昂鱼、向心鱼、鲥鱼、羊鱼、隆头鱼、胡爪鱼、飞鱼、鳀鱼、帕热尔鲷、泥铲鱼、颌针鱼,以及黄盖鲽、飞鲽、箬鳎、舌鳎、菱鲆等大西洋和地中海都有的、鲽目属的有代表性的鱼种。因为“鹦鹉螺”号在穿越这个丰饶的海域时,速度快得令人头晕目眩,无法他顾。 至于海洋哺乳动物,我觉得在经过亚得里亚海口时,似乎看到了两三头长着与真甲鲸一样的脊鳍的抹香鲸;看到了几头球头属的海豚,它们属于地中海的特产,额头上有着浅白色的细线纹;十多头海豹,腹白毛黑,人称“和尚”,长约三米,活像个多明我会修士。 孔塞伊好像看到了一只六尺宽的海龟,背上长着三条纵向凸起的脊骨。我觉得颇为遗憾,竟然未能看见这只爬行动物。据孔塞伊向我描述的样子,我觉得那是一只棱皮龟,属珍稀品种。我自己则只看到几只长甲龟。 至于植虫动物,在几个瞬间中,我观赏到了一种挂在艇左舷舷窗玻璃上的唇形水蛭,呈橘黄色,非常漂亮。它像是一条细细长长的线,像树木似的分成许多的枝枝杈杈,枝端有非常精巧的花边,就连可与阿拉克内一比高低的好手也绣不出这么精美的花边来。非常遗憾,我未能弄到一个做标本。如果不是“鹦鹉螺”号在16日晚间不知何故放慢航行速度的话,我恐怕就无缘得见地中海的其他植虫动物了。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我们正在西西里和突尼斯海岸之间的海域行驶着。在波恩角和墨西哥海峡之间的狭窄海面上,海底几乎呈突然升高之势。在那里形成了一个真正的海脊,水深只有十七米,而海脊的两侧,深度却是一百七十米。因此,“鹦鹉螺”号只好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行驶,以免撞到海底的这条大坝上。 我把这条长长的大坝的位置,在地中海的航海图上,指给孔塞伊看。 “先生可别嫌我多嘴,”孔塞伊说,“这像是一条真正的地峡,把欧洲与非洲连接起来了。” “没错,小伙子,”我说道,“它把利比亚海峡整个给堵住了。史密斯的探测也曾证明,从前,欧洲、非洲这两个大陆在波格角和富里那角之间是连接在一起的。”</p> <p class="ql-block">“我相信这一观点。”孔塞伊说。 “我还要补充一句,”我又说道,“在直布罗陀和休达之间也有类似的海脊,在远古时代,把地中海完全封闭住了。”</p><p class="ql-block">“噢!”孔塞伊颇为惊讶地说,“如果有一天,有一座火山突然喷发,把这两道海脊都拱出水面,那可就不得了了。” “这不怎么可能,孔塞伊。” “先生请听我把话说完。如果这种现象真的发生,德·莱塞普先生会气疯的,因为他为了开凿这个地峡,可没少花心血!” “您说得很对,不过,我得再跟你说一遍,孔塞伊,这种现象是不会发生的。地底下的能量正在不断地减少。混沌初开时期,火山多得不计其数,现在一个个在休眠;地球内部的热度在减低,地球底层的温度每个世纪都在大幅度地下降,这对我们的这个星球很不利,因为热量是地球的生命。” “可是,还有太阳……” “光有太阳,能量并不够,孔塞伊。太阳能让一具尸体变热吗?” “据我所知,不能。” “所以嘛,我的朋友,地球总有一天会成为一具变僵变凉的尸体的。它将像月亮似的,变得无法居住,因为月亮早已失去了维持其生命活力的热源了。” “地球要经过多少个世纪才会这样呢?”孔塞伊问道。 “要经过几十万年,小伙子。” “如此说来,”孔塞伊说道,“如果内德·兰德不捣乱的话,我们还是有足够的时间来完成我们的海底之旅的。” 于是,孔塞伊心里踏实了,开始研究起这条海脊来。此时,“鹦鹉螺”号正以缓慢的航速几乎是贴着这条海脊在行驶着。 在海脊上,在岩石和火山岩构成的海底,长满着各种各样的生机勃发的海洋植物:海绵、海参、海胆——一种长着透明的浅红色卷须的海胆,能放出微弱的磷光;一种俗称海黄瓜的海参,正沐浴着七彩阳光;那长有一米的巡游车盘,全身一片粉红色,把周围的海水都给映红了;形同树木的海生水仙,分外妖娆,美丽多姿;还有长茎海罂粟、许多的各种各样可食用的漏卢属植物,以及茎呈灰色带有褐色花盘,平时喜欢藏于自己触角的橄榄色长须里的绿色海葵。 孔塞伊特别关注软体动物和节肢动物,尽管它们的分类术语让人觉得枯燥乏味,但我得对得起这个忠心耿耿的小伙子,不能把他所观察到的东西弃之不顾。 在软体动物门中,他所观察到的有:大量的梳状扇贝;一些互相叠成驴蹄状的海菊蛤;三角形的水叶贝;长有黄须、壳呈透明状的三叉玻璃贝;橙黄色的无壳侧鳃贝、身上满是绿色斑点的海鞘、俗称海兔的腹足贝、铲形贝、肉质肥厚的无触角贝、地中海特有的伞形贝;壳可以做成十分珍贵的螺钿的鲍鱼;火焰扇贝和郎格多克人比牡蛎更喜欢的不等蛤;马赛人情有独钟的缎锦蛤、又白又肥的双层帘蛤;盛产于北美沿岸、在纽约大量销售的帘蛤;颜色各异的带盖梳形贝;我所偏爱的带有辣味的常躲藏于洞中的石蛏;壳顶隆起两侧突出满身皱皱巴巴的帘心蛤;长有猩红色肉瘤的辛提贝;形同威尼斯平底轻舟、顶部呈弧形的食肉贝;状如王冠的菲洛尔贝、壳上有螺纹的阿提朗特贝;身上长有白点的灰色泰提贝,带有一层薄膜,如同蒙着一块带有流苏的面纱似的;形似小蛞蝓的琴贝、用背爬行的龟螺;包括形似勿忘我草及带椭圆形外壳的耳形贝;浅黄色的梯螺、滨螺、轮贝、瓜叶菊贝、岩贝、薄片贝、宝石贝、潘多拉贝等。 至于节肢动物,孔塞伊在他的笔记中十分精确地把它们分为六个纲,其中有三个纲——甲壳纲、蔓足纲和环节纲——属于海洋生物。 甲壳纲又被划分为九个目。第一目是十腕(足)目,亦即那些头部和胸部通常是连在一起的动物。这种动物的口腔由好几对节肢构成,胸部长有四至六对爪子,可以爬行。孔塞伊按照我们的导师米尔恩-爱德华兹的方法,把十腕(足)目分为无尾组、短尾组和长尾组三个组。这些名称听着很不雅,但却十分准确而贴切。在短尾组中,孔塞伊记录的有:额头上长着两根叉开而又带刺的阿马提无尾虾;无尾蝎——不知何故,希腊人称这种动物象征着智慧;棍状海蜘蛛和带刺的海蜘蛛,它们通常是在深海中生活的,不知什么原因,这次却在海脊顶上被发现,也许是迷了路了;十足蟹、矢形蟹、菱形蟹和粒形蟹,孔塞伊指出,这类蟹容易消化;无齿伞花蟹、蹦蟹、西蒙蟹、毛绒蟹等。长尾组下分五个科,即鳞甲科、掘足科、螯虾科、长臂虾科和足目科。孔塞伊在他的笔记中记录到的有,吃起来备受女士们喜爱的普通龙虾、虾牯、沿海虾以及各种可以食用的虾,但孔塞伊并未对包括龙虾在内的螯虾科加以细分,因为普通龙虾是地中海中唯一的螯虾属动物。最后就是无尾组。孔塞伊看到了正在争抢一只被遗弃的贝壳的普通托西纳虾,它们平时就喜欢躲藏在这种贝壳里。他还观察到额头上长着刺的同源蟹、寄居蟹、包尔塞拉内蟹等。 这就是孔塞伊所记录下来的东西。他已经来不及去观察螯目、端足目、同源目、同孢目、三叶虫目、鳃足亚纲、介形亚纲和切甲目的动物,无法把甲壳纲里的动物充实完整。如果想把海洋节肢动物的研究变得完整,他也许还得提一提剑水蚤和银色蚤所属的蔓足纲,并把环节纲再细分为管栖目和前肢目。但是,在驶过利比亚海峡那段隆起的海域之后,“鹦鹉螺”号便提速了,以正常速度在深水中行驶前进。因此,便看不到软体动物、节肢动物、植虫动物什么的了。只能看到几条大鱼,从艇舷窗外一闪而过。 2月16日夜里,我们驶入地中海的第二个海底盆地,那儿的海水最深可达三千米。“鹦鹉螺”号在螺旋桨的推动下,借助侧翼的斜向板,下潜到海底深处。 在海底深处,见不到自然奇观,映入眼帘的是一些让人看了心惊胆战的可怕景象。我们当时确实是在穿越地中海的海难多发区。有多少船只,在阿尔及利亚海岸到普罗旺斯海边,或沉没或失踪啊!与浩瀚无垠的太平洋比较起来,地中海只不过算是一个湖泊而已,但它却是一个喜怒难料、变化莫测的湖泊。对于那些在其海面上扬帆而行的单薄的单桅三角帆船来说,地中海今天也许是风平浪静,碧空万里,水天一色,温柔可爱,好像极其温顺似的;但是,一到明天,它也许就会狂风大作,巨浪滔天,连最坚固结实的船只也会被它撕破扯碎,沉入水底。 因此,在“鹦鹉螺”号穿过这片多灾多难的深海地带时,我看到许多遇难船只的残骸静卧在那里,有的上面已经长满了珊瑚,有的上面则只是长了一层锈。还有不少的生锈的铁锚、大炮、炮弹、船上铁架、螺旋桨叶片、机器残片、破碎的汽缸、损坏了的锅炉,以及一些横七竖八地浮在水中的船壳,有的朝上,有的朝下。 这些遇难船只中,有一些是相互撞击沉没的,有一些是触礁沉没的。我看到的,有的是垂直下沉的,桅杆直立着,绳缆经长期浸泡,变得僵硬了。这些船像是在防风港的锚地里抛锚停泊着似的,正等待着起航时刻的到来。“鹦鹉螺”号从这些沉船残骸旁驶过时,把它们照得雪亮,看着像是它们在向“鹦鹉螺”号挥旗致敬。报告自己的船名、编号似的!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在这片灾难之地,只是一片寂静和死亡!</p><p class="ql-block">当“鹦鹉螺”号向着直布罗陀海峡靠近时,我发现沉船残骸越来越多。非洲海岸与欧洲海岸在这里变得十分靠近,海峡变得狭窄,船只发生相互碰撞,造成沉船事故频频发生。我惊骇地看到,许许多多的铁质船体和汽船残骸,或横卧,或直立,像一个个庞大的动物似的待在海底。 有一条船,船帮已经裂开,烟囱弯曲,机轮只剩个轮毂,舵已与艉柱分离,但仍被一条铁链拴着,船尾部的船铭牌已被海水腐蚀,其状真的让人心里发颤!有多少船员葬身海底?船上有没有船员幸免于难,把这可怕的海难告诉世人?还是无人幸存,这场灾难至今仍是不解之谜?</p> <p class="ql-block">我也不知是什么缘故,突然觉得这条沉船有可能就是二十多年前连人带货一起沉入海底的、至今无人知其下落的“阿特卡斯”号!啊,地中海海底的沉船史,这成堆的尸骨,这无数的被毁掉的财富,这无数的遇难生灵,是一部多么令人心酸的悲惨历史啊!然而,“鹦鹉螺”号对此无动于衷,仍然开足马力,从沉船残骸中急驰而过。2月18日凌晨三时左右,“鹦鹉螺”号来到了直布罗陀海峡的出海口。 在直布罗陀的出海口处,有两股水流:一股是早已人所共知的上水流,另一股是今已被推理所证实存在的下水流。确实,源自大西洋的水,源自注入地中海的各条大江大河的水,一直在为地中海增加着水量,海平面本该逐年升高,因为蒸发的总没有注入的水多。可是,实际并非如此,因此,人们便自然而然地认为,存在着一股下层逆流,把地中海里多余的海水,从直布罗陀海峡,引入大西洋去了。 确实是这样。“鹦鹉螺”号正是利用这股逆流,从狭窄的海峡迅速穿过。在那一瞬间,我瞥见了那雄伟的赫克里斯神庙遗迹。据普林尼和阿维纽斯说,该神庙是与它所在的那座小岛一起沉没到海里去的。几分钟后,我们已经漂浮在大西洋的碧波上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32章 维哥湾 大西洋,浩瀚无垠的大洋,长九千海里,平均宽度为两千七百海里,面积达两千五百平方海里。除了迦太基人和那些在欧洲和非洲西海岸往来做生意的古代荷兰商贾以外,古代人对这个广袤的海洋几乎一无所知!大西洋海岸蜿蜒曲折,环抱着一片幅员辽阔的土地,世界上最大的河流,诸如圣劳伦斯河、密西西比河、亚马孙河、拉普拉塔河、奥里诺科河、尼日尔河、塞内加尔河、易北河、罗亚尔河、莱茵河等,全都流入大西洋,为大西洋带来了充足的水量。这些大江大河,有的流经最文明的国家,有的则流经最贫穷的地区!在大西洋那浩瀚无比的碧波上,悬挂着各国国旗的船只穿梭往来,因此大西洋受到了各国的保护,但是,在这个辽阔的海洋的两端,有两个令航海者望而却步的海角:合恩角和风暴角! “鹦鹉螺”号在三个半月的时间里,行程近一万法里,相当于绕了地球一圈还多。现在,它正劈波斩浪,在大西洋上驰骋。我们这是要驶向何方?前方等着我们的是什么? “鹦鹉螺”号驶出直布罗陀海峡以后,便进入了远海。于是,它便浮出了水面,我们也就又可以每天登上平台,散步、观海。 那一天,“鹦鹉螺”号浮出水面之后,我便在内德·兰德和孔塞伊的陪伴下,来到了平台上。我们影影绰绰地看到,十二海里外的地方,那是西班牙半岛南端的圣文森特角。当时,海上强劲的南风骤起,海水上涌,波浪滔天。“鹦鹉螺”号摇晃颠簸剧烈,巨浪阵阵冲上平台,人几乎站立不住。于是,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之后,我们便走下了平台。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孔塞伊也回到了他的舱房,但加拿大人却没有回到自己的舱室,而是一直跟在我的身后,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大概是“鹦鹉螺”号从地中海急速穿过,他来不及实施自己的潜逃计划,所以感到非常失望,难以掩饰。 我的舱房门关好之后,他坐下来,默然地看着我。 “内德朋友,”我对他说,“我理解您,您没什么好自责的。‘鹦鹉螺’号开得那么快,想逃跑,那简直是想玩命。” 内德·兰德没有吭声。他紧闭着嘴,蹙紧眉头,这表明他心里正有一个疙瘩无法解开。 “行了,”我接着说,“还没到完全没有希望的时候嘛。我们现在正沿着葡萄牙海岸往北行驶,前方不远处就是法国和英国。在那儿,我们能够很容易地找到避难的地方。喏!如果‘鹦鹉螺’号驶出直布罗陀海峡以后,径直向南航行,把我们带往没有陆地的地方去,那我就会同您一样感到沮丧了。但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尼摩艇长并没有在躲避文明发达的海域,而我则认为,再过几天,您行动起来会更加保险一些的。” 内德·兰德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然后,他终于开口了。“就定在今晚。”他说道。我倏地站了起来。说实在的,我真的未曾料到他会这么说。我本想回答他的话,但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们曾经说定了的,要抓住时机,而这个时机,现在就碰到了。”内德·兰德说道,“我们今天晚上将会距西班牙海岸仅几海里,届时,夜色朦胧,海风又是往大陆方向吹的。阿罗纳克斯先生,您先前是说好了的,我相信您会信守诺言。”加拿大人见我一直沉默着不吱声,便走近我的身旁。“今晚九点。”他对我说道,“我已经通知孔塞伊了。那个时间,尼摩艇长已经回到自己的舱房,或许已经躺在床上休息了。机械师或艇员们都不会发现我们的。我与孔塞伊径直奔向中央扶梯,您嘛,阿罗纳克斯先生,您就待在距我们两步远的图书室里,等待我们的信号。桨、桅杆和帆全都在小艇上,我甚至还放了一些食物在小艇上面。我已经弄到一把扳手,好把固定在‘鹦鹉螺’号上的小艇弄下来。您看,一切都准备停当了。晚上见!”“海面天气恶劣。”我说。 “这我知道,”加拿大人回答说,“不过,得冒一下险。自由是必须付出代价的。再说,小艇坚固结实,又是顺风顺水,即使有风浪,几海里也算不了什么。谁知道明天我们是不是会行驶到离海岸百里之外的外海上呀?如果老天保佑,一切顺利的话,十一点之前,我们就可以在海岸登陆了,否则,我们也就没命了。因此,祈求上帝保佑我们吧!晚上见!” 加拿大人说完这话就走出了我的舱房。我几乎木然呆在那里。我原本所想的是,遇到有利时机,我会有时间进行考虑和商量的。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固执的伙伴竟然没容我这么做。不过,话说回来了,我又能同他说什么呢? 内德·兰德完全说得在理。现在,可以说是个大好时机,他正要抓住它。我能反悔吗?我能为了纯粹个人的兴趣而不顾同伴们的前途吗?我能承担得起这个罪名吗?再说,我能保证尼摩艇长明天肯定不会把我们带到远离海岸的外海去吗? 这时候,艇上传来一阵呼啸声,那是正在往储水舱里注水的声响,“鹦鹉螺”号随即便潜入到大西洋底了。 我待在自己的舱房里。我想躲着尼摩艇长,不让他看出我内心的焦躁不安。我就这样在煎熬中过着这一天,一会儿想着恢复自由,一会儿又因要离开这艘奇妙的“鹦鹉螺”号,使得我的海底考察半途而废感到遗憾。我还没有观察到大西洋海底,还没有像揭示印度洋和太平洋那样把它的秘密揭示出来,就这样离开我喜欢称之为“我的大西洋”的海洋。如同小说刚看完上卷,却没了下卷,美梦中途被打断,就这么结束了,我真是不甘心啊!这难熬的时光就这么逝去,时而想象着自己与同伴们一起安然无恙地回到陆地上去,时而又希望出现某种意想不到的情况,使得内德·兰德的计划落空,我知道,自己的这种希望是很不仗义的。 我两次回到客厅里去看罗盘。我想知道“鹦鹉螺”号是带着我们靠近海岸还是远离海岸。但两者都不是!“鹦鹉螺”号一直在葡萄牙海域沿着大西洋海岸向北行驶着。 那么,必须下定决心,准备逃走。我的行李不重,除了我记的笔记以外,什么也没有。 至于尼摩艇长,我只是想,他知道我们逃跑后会怎么想呢?我们的逃跑会使他在多大程度上感到不安呢?我们会给他带来多大的危害呢?如果我们逃跑成功了或者是失败了,他会怎么办?我当然是没有任何理由埋怨他的,恰恰相反,我还应该感激他,因为没有谁像他那样心地坦诚地对待客人的了。但是,我不辞而别,他也不能怪我忘恩负义,因为我们之间并无任何承诺在约束着彼此。我们之所以留在他的身边,是环境所造成的形势使然,而非我们的承诺所致。而且,他公然要把我们永远囚在他艇上的企图,也表明我们逃跑的愿望是合情合理的,无可厚非。 自从参观了桑托林岛之后,我就一直没见过艇长。</p> <p class="ql-block">也许,在我们逃走之前,命运会安排我们见上一面吧?我既想见到他,又害怕见到他。我注意地听,看能不能听见他在隔壁房间里走动的声音。可是我什么声响也没有听见。他的房间里大概没人。 这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位怪诞的人物也许根本就没在“鹦鹉螺”号上。自从小艇离开大艇去执行一项秘密任务的那天夜晚起,我对于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看法上稍微有所改变。我寻思,无论尼摩艇长嘴上怎么说,反正他很可能与陆地一直保持着某种联系。他难道就从未离开过“鹦鹉螺”号?我经常一连几个星期见不到他的人影,他都在干什么呢?当我以为他愤世嫉俗、气愤不已的时候,他会不会正在远方某个地方进行一项我始终不知其性质的秘密活动呢? 这种想法与其他的一些想法,千头万绪,不停地缠绕在我的脑海之中。由于我们是处于一种异乎寻常的环境之中,各种各样的猜想必然是少不了的。我心中乱作一团,苦恼烦闷,这一天的等待,简直是度日如年。我像热锅上的蚂蚁,焦急万分,无所适从,时间像是停滞不前了似的。 我像平常一样,在自己的房间里用餐。我觉得心里堵得慌,吃不下饭,七点,我便离开了餐桌。距我应该去同内德·兰德会合的时间——我一直在一分一秒地数着时间——还有一百二十分钟。我越数心里越急,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 我坐立不安,来回不停地踱着步,希望这么走动能够使烦躁的心静下来。我倒并不担心,我们这么鲁莽从事,弄不好会有生命危险;我最担心的是,在逃离“鹦鹉螺”号之前,行动暴露,被押到怒容满面的尼摩艇长面前,或者更糟糕的是,被带到并不发火,只是因我的忘恩负义而感到心寒的尼摩艇长面前,我心里非常忐忑,七上八下的。 我想最后再看上一眼客厅。于是,我便从纵向通道走到那间我曾经在里面度过许多愉快而有益的时光的陈列室。我看着那些稀世珍宝、珍藏,满面愁苦,宛如就要踏上流放之路、永不回返的人一样。这些大自然的珍奇宝物,这些艺术的杰作,我在它们中间生活了那么多的时日,如今却要永远地与它们分离了。我本想透过客厅里的舷窗,再看上一眼大西洋的海水,可舷窗却被关得严严实实,一块钢板把我与这个我尚不熟悉的大洋隔了开来。 我在客厅里这么转了一圈之后,便走到那扇开在墙隅的、与尼摩艇长的房门毗邻的门边。门是虚掩着的,我不免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缩了回来。如果尼摩艇长在他的房间里的话,他肯定能看见我的。可我没有听见任何的动静,于是我又往前走去。房间里没有人。我推开房门,往里走了几步。房间仍旧一如既往,仍旧如苦行僧式的那么简朴无华。 这时,几幅挂在墙上的铜版画映入我的眼帘。我好像觉得第一次进入这间房间时,并没有注意墙上有这些画。那都是一些肖像画,是一些毕生忠实地献身于人类伟大理想的伟人们的肖像画,其中有:在“波兰完了!”的呼唤声中倒下去的柯斯丘什科、“现代希腊的莱奥尼达斯”、博扎里斯、爱尔兰的捍卫者奥·康乃尔、美利坚合众国的缔造者华盛顿、意大利爱国者马宁、倒在奴隶主枪口下的林肯和那位像维克多·雨果所描写的悲惨场面一样的被吊在绞刑架上的黑人解放运动的殉道者——约翰·布朗。 这些伟人的思想是否与尼摩艇长的思想息息相通呢?我能否透过这些肖像参透尼摩艇长心中的秘密呢?难道他是被压迫民族的捍卫者,为被奴役的民族的解放而奋斗的英勇斗士?难道他是本世纪最近所发生的政治动乱和社会动乱中的领袖人物?难道他是那可怕而又可歌可泣的美国南北战争中的一位英雄? 突然,挂钟敲响,八点了。钟锤敲在钟铃上的第一声声响,就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猛地一颤,仿佛房间里有一只看不见的眼睛窥视到了我心灵深处的最隐秘的想法似的,我急慌慌地走出了尼摩艇长的房间。 回到客厅之后,我看了一眼罗盘。我们的艇始终保持着正北的航向。航速表标示的是中等航速,气压表指示的深度为六十尺。看来,此刻正是实施加拿大人的计划的大好时机。 于是,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穿得暖暖的:脚蹬潜水靴,头戴水獭帽,身穿丝面豹皮外套。我全都准备停当了。我在等待着。我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看看会不会突然听见喊叫声,说明内德·兰德的逃跑企图被发觉了。但是,除了螺旋桨的声响而外,艇上静悄悄的,什么响动也没有。我的心跳得十分厉害,害怕得很,老想沉着镇静一些,可总也办不到。 差几分钟就到九点了。这时候,我把耳朵贴到尼摩艇长的门边。里面无任何动静。于是,我离开了自己的房间,来到半明半暗的客厅,客厅里空无一人。 我打开通向图书室的门,里面的光线同样也不充足,也同样是空无一人。我走到对着中央扶梯的门旁边,等待着内德·兰德发出信号。 这时候,螺旋桨的旋转速度突然明显减缓了,然后便完全停止不动了。“鹦鹉螺”号为何突然停住?这种暂停对于内德·兰德的逃跑计划是有利还是不利?我吃不准。 周围一片死寂,我只听见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p><p class="ql-block">突然,我感觉到轻轻震荡了一下。我明白了,“鹦鹉螺”号刚刚在海底停下来。我的心更加悬了起来。我没有听到内德·兰德的信号。我想去找他,劝他把逃跑计划往后推一推,因为我觉得“鹦鹉螺”号的航行情况有点蹊跷。 这时,客厅的门打开了,尼摩艇长走了进来。他一见到我,便直截了当地对我说,语气倒还平和: “啊!教授先生,我正要找您。您对西班牙的历史有所了解吗?” 我当时精神恍惚,脑子一片空白,在这种状态之下,即使是对自己本国历史了如指掌的人,也答不上一句话来。 “怎么啦?”尼摩艇长又问道,“您听清楚我的问题了吗?您对西班牙的历史有所了解吗?” “一知半解。”我回答说。 “学者们都是这样,”艇长说道,“他们就知道自己专业中的事。那么,您请坐。”他补充说道,“我来跟您说上一段有关西班牙历史的逸闻趣事。” 艇长在一把安乐椅上坐下,我木然地在他身旁的暗处坐下来。 “教授先生,”他说道,“您听我说,在某一方面,这个故事同您有关,因为它可回答您的一个可能一直无法弄明白的问题。” “愿闻其详,艇长。”我回答道。我摸不透这个尼摩艇长的心思,不知他讲的故事是否与我们的逃跑计划有关。 尼摩艇长接着说道: “教授先生,如果您同意的话,我们就从1702年说起。您不会不知道,那时候,你们的国王路易十四非常的专横跋扈,他以为他可用他那专制君主的手一指,就能让比利牛斯山缩到地底下去了。这时,就是这位路易十四国王硬把自己的孙子安茹公爵强加给西班牙人当国王。这位帝号为菲利普五世的西班牙国王安茹公爵,治国无方,在外部又遇上了强劲的对手。 “其实,一年之前,荷兰王国、奥地利王国和大英帝国已经在海牙签订了一个盟约,目的就是要把菲利普五世的西班牙国王王冠摘下来,戴到将称为查理三世的奥地利亲王的头上去。 “西班牙当然要与这个同盟相对抗。但是,西班牙这个国家陆军和海军兵源匮乏,不过,只要它的那些满载着从美洲弄来的金银财宝的大帆船一开进港来,它是不会缺钱的。1702年年底,西班牙正在翘首以盼这样的一支载有金银财宝的船队的到来。当时,因为盟国的军舰正在大西洋海域游弋,这支西班牙船队便由法国战舰护航。指挥护航舰队的是海军上将沙托-雷诺,其麾下有战舰二十三艘。 “西班牙船队本应驶向加的斯的,但海军上将沙托-雷诺获悉英国舰队在那一带海域巡弋,便决定让船队驶往一个法国港口。 “西班牙船队的船长们当然反对这个决定,他们希望把船队带到一个西班牙港口,即使去不了加的斯,也可以前往维哥湾。维哥湾位于西班牙西北海岸,那儿并未被封锁。</p> <p class="ql-block">“沙托-雷诺海军上将生性软弱,便依从了西班牙船长们的意见,护送船队去维哥湾了。 “不幸的是,维哥湾是个很开阔的锚地,没有设防。因此,必须趁盟国军队尚未追到之前,把大帆船上的货物赶紧卸下来。如果当时没有突然冒出一个无聊的竞争问题,船上的东西本来是完全来得及卸下来的。” “我说的这些,您能听明白吗?”尼摩艇长问我。 “我听得明白。”我回答说,但我心里还是不清楚他给我上这堂历史课的目的何在。 “那好,我就接着往下讲。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加的斯的商人享有一种特权,来自西印度的所有货物全部得由他们统一收购。如果把船上的金银财宝卸在维哥湾港,那就损害了当地商人们的权益。于是,他们便跑到了马德里去告御状,而软弱无能的菲利普五世竟然下旨封存船队的货物,船只停泊在维哥湾锚地,等到敌方舰队撤离加的斯海域,再返回。 “可是,正当菲利普五世下了这道御旨时,英国舰队便于1702年10月22日驶进维哥湾。尽管双方力量悬殊,沙托-雷诺海军上将还是进行了英勇的抵抗。但是,毕竟寡不敌众,眼看船上的金银财宝就要落到敌人的手中,沙托-雷诺便下令将船只全部凿沉,因此,船上的大量金银财宝便与船只一起沉入了海底。” 尼摩艇长说到这儿便打住了话头。说实在的,我听到这里,仍旧没有弄明白他的故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那后来呢?”我忙问道。 “后来嘛,阿罗纳克斯先生,”尼摩艇长说道,“我们现在已经到了维哥湾,下面就该由您去揭开这个秘密了。”艇长站起身来,示意我跟他走。此刻,我已镇定下来,便站起来,跟他而去。客厅里光线暗淡,但透过舷窗玻璃,可以看到海水在闪闪发亮。我往外看去。 在“鹦鹉螺”号周围,半海里范围之内,海水被电光照得亮闪闪的。海底沙地亮晶晶的,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鹦鹉螺”号上的艇员,穿着潜水服,正忙着在黑糊糊的沉船残骸中,清理那些被海水浸泡得半腐烂的木桶和已破损不堪的木箱。从木桶与木箱中流出金条银锭,以及数不清的金币和珠宝。海底沙地上全都铺满了这些金银珠宝。然后,潜水艇员们背着这些珍贵的战利品回到艇上,卸下背着的包袱,复又潜下水去,去运那些取之不尽的宝贝。我这才有所顿悟。原来这儿就是1702年10月22日那场海战的战场,这儿就是西班牙的那些满载金银珠宝的大帆船沉没之地,这儿就是尼摩艇长根据需要,把价值数百万法郎的财宝装上“鹦鹉螺”号的地方。从美洲运出来的金银珠宝全送给了他,全送给了他一人!他成了从印加人和被费尔南德·科尔特兹打败的人那里掠夺来的财宝的无可争议的直接继承人! “您知道,教授先生,”艇长微笑着问我道,“大海蕴藏着多少财富吗?” “我知道,”我回答道,“有人估计过,悬浮在海水中的银就有两百万吨。” “大体如此,但是,要把海水中所含的银提炼出来,成本太高,远远超过所获得的利润。而在这儿,恰恰相反,我只需把别人扔掉的东西捞上来就可以了,而且不光是在维哥湾一地,在成千上万的海难发生地,全都如此,这些地方我已全都在那张航海地图上标示出来了。现在,您该明白我是个千百万的大富翁了!” “艇长,我明白了。不过,请恕我冒昧地说一句,您在维哥湾这儿所进行的开发,只不过比另一家公司先行一步而已。” “哪家公司?” “获得西班牙政府特许的一家打捞海底沉船的公司。该公司的股东们对这笔巨额利润早已垂涎三尺,因为他们估计沉于海底的财宝,价值五亿。” “五亿!”尼摩艇长说,“先前有五亿,现在可没那么多了。” “的确如此,”我说道,“所以,最好是告诉一下那些股东,也算是积德行善了。不过,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听啊。因为赌徒们觉得最遗憾的倒不一定是金钱上的损失,而是自己满怀着的希望成了泡影。老实说,对于这种人,我并不同情,我所同情的是那些成千上万的穷苦人,这么多的财富,如果能够合理地分配,本可以让他们受点儿益的,但是,现在却没他们的份儿!” 我此前并未表示我所感到的这种遗憾,生怕刺伤尼摩艇长。 “没他们的份儿!”尼摩艇长颇为激动地说,“这么说,先生,您是认为我把这些财宝捡拾了之后,它们就丧失掉了?照您的意思,我费劲把这些财宝打捞上来,只是为我自己了?谁告诉您说我不会好好地利用这些财宝了?您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受苦受难的人,受到残酷压迫的人?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需要接济的穷人,需要为之报仇雪恨的受害者?您现在难道还看不清楚吗?” 尼摩艇长说到这儿便没再往下说,他也许很后悔,觉得自己话说得太多了。不过,我早就猜到他的心思了。无论是什么原因迫使他不得不到海底来寻找自由,但他首先还是一个人!他的心依然在为人类的苦难而悲痛和忧伤,他仍然对所有受奴役受迫害的种族和个人怀着仁慈的爱。 因此,我明白了,当“鹦鹉螺”号在克里特岛附近行驶时,尼摩艇长送出去的那几百万法郎是给谁的了。</p><p class="ql-block">第33章 消失了的大陆 第二天,2月19日早晨,加拿大人走进我的房间,一脸的沮丧失望。我正等着他的到来。 “怎么样,先生?”他问我道。 “喏,内德,昨天是机缘不巧呀。” “是啊!那个该死的艇长早不停晚不停,偏偏在我们要准备行动时,把艇给停下来了。” “内德,艇长是因为有事,他得上他的银行去。” “他的银行!” “或者说是他的钱庄吧。我是说,他把自己的财产存放在大海里,比存在国库里还要保险。” 于是,我便把头天夜晚所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对加拿大人详细叙述了一遍,我是想通过这么一说,他能改变初衷,打消离开艇长的念头。可是,内德听我说完之后,感到懊恼不已,遗憾自己没能亲自前往维哥湾的古战场走一遭。 “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是大有希望的,”他说道,“只不过这一叉叉空了而已!下次我们一定会马到成功的,必要的话,今晚就……” “您知道‘鹦鹉螺’号是往哪个方向行驶吗?”我问道。 “我不知道。”内德回答。 “那好,等中午,我们去看看它是什么方位。” 然后,加拿大人便回孔塞伊那儿去了。我穿好衣服,走进客厅。罗盘上显示的航向让人看了心里不踏实。“鹦鹉螺”号的航向是西南偏南方向,正在背向欧洲行驶。 我心里有点焦急地在等着看航海图上标出的航行方位。十一点,储水舱里已把水排空,“鹦鹉螺”号浮上水面。我快步奔向艇顶平台。内德·兰德已经先我上了平台。 放眼望去,大海茫茫,不见陆地的影子。天边有几片风帆,可能是驶往圣克罗角的船,在等候顺风,以便绕过好望角。天色阴沉,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内德狂躁不安,盼着透过雾气蒙蒙能看到一块心驰神往的陆地。 中午时分,太阳露了一下脸。大副趁着这一丝阳光上来测量了一下太阳的高度。不一会儿,海上波涛更加的汹涌,我们赶忙走下平台。舱盖随即关上了。 一小时过后,我查看了地图,“鹦鹉螺”号在图上的位置标在西经16°17′、北纬33°22′,离最近的海岸有一百五十里。看来想逃走的希望是十分的渺茫了。当我把船的方位告诉加拿大人的时候,他的愤怒是不言而喻的了。 至于我自己,倒也并不怎么懊丧,反倒是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所以我又可以怀着较为平静的心态重又继续我所做的工作了。 晚上,将近十一时左右,尼摩艇长突然前来造访,我颇感意外。他十分和蔼地问我昨晚熬了一整夜是否觉得累。我回答他说不累。</p> <p class="ql-block">“这样的话,阿罗纳克斯先生,我倒想建议您做一次有趣的游览。” “您说吧,艇长,去哪儿?” “您只是在白日里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参观过海底世界,您愿意不愿意在黑夜里下去看看?” “当然愿意。” “不过,我先得提醒您一句,跑这一趟可是非常累的,得走很久很久,还得翻一座山,路也不太好走。” “艇长,您这么一说,反而激起我的好奇心来了。我准备好跟您走一趟。” “那好,教授先生,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走吧。先去换潜水服。” 到了更衣室,我发现这次的海底漫步,我的同伴们或艇上的艇员全都不跟我们去。尼摩艇长甚至都没向我提一句,是否要带内德·兰德和孔塞伊去。 不一会儿,我们便换好了潜水服,有人帮我们把储气罐背在背上,但却没预备电灯。我提醒了艇长一句。 “用不着电灯。”他回答我说。 我觉得好像没有听清他的话似的,但又不好再问他一声,而且问也来不及了,因为他的脑袋已经被金属头盔罩住了。我也把头盔罩在了脑袋上。我觉得有人往我手上塞了一根铁棍。几分钟后,热身活动做完了,我们便往三百米深的大西洋底走去。 此刻已是午夜时分。海水一片漆黑,但尼摩艇长给我指了指远处有一团暗红的亮光,一片微微的光亮,距“鹦鹉螺”号有两海里远。那是什么亮光?是什么物质发出的光?在海水中怎么不会熄灭?这一切我都弄不明白。不管怎么说,反正它的存在还是能为我们照一点亮的,只不过光线太弱了点。但我很快便适应了这种独特的暗淡。而且,我也知道了,在这种情况下,鲁姆科夫灯是派不上用场的。 尼摩艇长和我紧挨着径直朝着那个光亮走去。平坦的海底在不知不觉地逐渐升高。我们拄着铁棍,迈着大步往前走,但总的来说,我们走得很慢,因为脚老是往长满海藻和尽是扁平石块的淤泥中陷。 走着走着,我便听到头顶上方传来连续不断的噼里啪啦的声响。不一会儿,我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那是雨点猛烈地击打水面所发出来的声响。我下意识地感到,我会淋成个落汤鸡的!在水中被淋成个落汤鸡!这古怪的想法让我自己也忍不住扑哧地笑了起来。说实在的,穿着厚厚的潜水服,根本就感觉不到自己是身处水中,只不过觉得自己像待在一层比陆地上的空气密度要大一些的空气里而已。 走了一个半钟头之后,只觉得自己的脚尽踩着碎石头了。水母、微小的甲壳类动物,以及刺胞亚门腔肠动物,以自身的磷光在微微地照亮着这片碎石路。我模模糊糊地瞅见一堆一堆的石头,上面长满了植虫动物和乱糟糟的海藻。我的脚总是在一片黏糊糊的海藻“地毯”上滑来滑去,要是没带那根铁棍的话,恐怕老得摔跟斗了。我不时地回头望去,只见“鹦鹉螺”号的舷灯离得越来越远了,灯光越来越暗淡。 我刚刚所说的那一堆一堆的石头,是有规律地排列着的,对此,我解释不清其原因何在。我还发现一条条很大的海沟,伸向黑暗之中,不见尽头,无法估计它们到底会有多长。另外,我还发现其他一些特别之处。我觉得自己沉重的铅靴好像踩在了一层枯骨上,发出嘎巴嘎巴的响声来。我所走的这片海底究竟是什么地方?我本想问问尼摩艇长,可是,他与他的同伴们在海底探索时彼此间所用的手语,我既不会也不懂。 这时候,指引着我们的那片暗红的光亮,变得更亮了,把远处都给照得红彤彤的了。在水下发现这么一个光源,令我顿感惊奇。那是一种放电现象吗?还是一种陆地上的学者们尚不知晓的自然现象?要不就是——这一想法突然从我脑子里一闪——人为的?是人点的火?我难道会在这大海深处碰到尼摩艇长的同伴和朋友?他们也过着同他一样的海底生活?尼摩艇长是专程前来拜访他们的?难道我在这里会见到一群厌倦了陆地上的苦难生活,跑到这海洋深处来寻求并找到了自己的一片独立自主的天地的逃亡者?这种种的疯狂而难以说清的想法缠绕在我的脑海之中,而且眼前又不断地出现一些奇观异景,令我兴奋不已。处于这种状态之下的我,就算在海底深处遇上一座尼摩艇长魂牵梦萦的海底城市,我也绝对不会感到惊讶的。 我们往前走的路被照得愈发亮堂了。变白了的光是从一座高约八百尺的山顶上射出来的。但我所看见的是经过海水过滤了的光亮。而光源,那个发出这种无法解释的光的光源,则是在山的另一侧。 在大西洋底那纵横交错的石头迷宫中,尼摩艇长毫不疑虑地往前走着。看来他似乎非常熟悉这条昏暗的道路。他肯定是经常到这里来,所以不会迷路的。我对他满怀信心,所以毫不迟疑地跟着他走。我觉得他仿佛是海底的一个精灵。他走在我前面时,他那高大的黑色身影映在远处明亮的海底上面,让我钦羡不已。 已经是凌晨了。我们来到第一道山坡脚下。若是要爬上这道山坡,就必须冒险穿过一片宽阔的矮林,林中小径,崎岖狭窄,非常难走。</p><p class="ql-block">是的!这是一片死了的森林,树木没有树叶,没有树枝,全都是因海水的作用而炭化了的树干。林中偶尔也可见零零星星的高大松树,挺拔地兀立着。这儿简直就是一座煤矿,由深入海底的树根支撑着,而树的枝杈则像精巧的黑色剪纸,清晰地映在水做的天花板上。我不由得想起了哈尔茨山山腰上的那片森林,只是这儿的森林是沉没在海水中的森林。崎岖狭窄的小径上满是海藻和墨角藻,一群群的甲壳类动物在其间蠕动着。我往前走着,攀上岩石,跨过横在地上的树干,扯断树与树之间的海生藤本植物,惊走了在树枝间游来游去的鱼。我兴致极高,一点也不觉得累。我紧紧地跟随着我的那位永不知疲倦的向导往前走。 啊!多美丽的景色啊!简直难以言表!水中的树木与岩石,下面阴森疹人,上面却绚丽多彩,在被海水的反射作用增强了的光的照射之下,显现出各种各样的红色来,让人叹为观止!被我们攀爬过的岩石,有的会大块大块地发生坍塌,发出阵阵的轰鸣声,好似雪崩一般。左右张望,到处是深不见底的沟壑,而脚下,出现了一片一片的空地,像是经人手开拓的,因此,我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会不会突然冒出几个海底地区的居民来,立在我的面前? 尼摩艇长则是继续往上爬着。我也不甘落后,大胆地跟着他往前走去。铁棍可没少帮我的忙,因为小径两旁尽是一些深渊,一不小心,踏空一步,小命休矣。但我却脚步坚定地往前迈着,没有一点的头晕目眩的感觉。有时候,我们跳过一道裂隙,那裂隙之深,若是换到陆地上的冰川裂缝,我一定会望而却步的;有时候,我壮起胆子走过横卧在深渊上、摇摇晃晃的树干,眼睛看着前方那苍茫景色,不往脚下看。前方,是一些巨大的岩石,斜倾在形状不规则的地基上,仿佛在向平衡法则进行挑战。岩石间,有一些树木以惊人的生命力顽强地生长着,相互支撑着。还有一些天然的塔形岩石,一些宽宽的、陡峭的、形似两座城堡之间的护墙似的岩石,其倾斜度,是陆地上的万有引力定律所不容许的。 对这种由于海水的高密度所产生的压力差,我难道没有感觉吗?虽说我穿着厚重的潜水服,头戴铜制头盔,脚穿铅底靴,但在攀爬那些陡峭得几乎无法爬上去的陡坡时,不也是一跃而过,如比利牛斯的岩羚羊一般轻捷吗? 当我把此次海底漫步当作故事讲的时候,我仍然觉得那似乎不像是真的!可我确实是那些表面上看似不可能、实则却是毋庸置疑的真实情况的亲历者和见证者。我并不是在做梦,所有的一切全都是我亲眼所见、亲身所经历的。 离开“鹦鹉螺”号已经有两小时了,我们穿过矮树林,来到山脚下;在我们头顶上方一百尺的地方,一座峭壁突兀耸立,对面的强光把这山峰的影子投到了水中来。一些石化了的灌木形状怪异,歪歪扭扭地东倒西歪。</p> <p class="ql-block">我们脚步踏过,一群群的鱼儿,像受惊的鸟儿似的,一哄而起。岩石上坑坑洼洼,有些洞孔深不可测,里面有一些可怕的东西在蠕动,发出一些响声来,清晰可辨。每当发现一根巨大的触角挡着去路,或者听见漆黑的洞穴中有吓人的大螯的咔嚓声时,我吓得心都要停止跳动似的。在那片漆黑的海水中,有无数的亮点在闪烁,那是藏匿在窝里的巨型甲壳类动物的眼睛。大龙虾宛如持戟兵丁似的立在那儿,挥舞着大爪,发出金属般的声响;大海蟹形同一门门架在炮座上的加农炮;丑陋不堪、令人发憷的大章鱼,触须扭动,活脱一条条蠕动着的大蛇。 我尚不了解的这个超常的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呀?这些把岩石当作是自己的第二层盔甲的节肢动物,属于哪一目?大自然是从何处发现了它们的植物性生存的秘密的?它们如此这般地在海洋深处都生活了多少个世纪了? 我在思索着,但脚步却并未停下来。尼摩艇长对这些可怕的动物已经非常了解,所以并不怎么在意它们。这时,我们已经上到了第一个平台,那里还有其他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在等着我。那里,屹立着一些别有情趣的遗迹,不难看出,那是人工造成,而非造物主的杰作。从那些成堆的石块中,可以依稀辨出城堡和庙宇的模糊轮廓来。石块已为一层犹如花饰般的植虫动物所覆盖。海藻和墨角藻取代了常春藤,给这成堆的石块披上了一件厚厚的植物大衣。 可是,因地震而沉入海底的地球这个部分,原先是在哪里的?是谁把这些岩石和石块摆成像史前的石棚似的?我现在身处何处?尼摩艇长一时心血来潮带我来的究竟是什么地方? 我想问问尼摩艇长。可我却不会手语,只好拉住他的胳膊,让他停下脚步。但是他却摇了摇头,指着山峰,像是在对我说: “走吧!继续走!不要停!”我只好鼓起劲来,跟着他往上走去。几分钟之后,我爬上了一座比那些岩石堆高出十米的山峰。我往下看了一眼刚才爬上来的那一侧。山高也就是八百尺,再看另一侧,山的高度超过一倍,因为大西洋那边的海水要深得多。我抬眼向远方望去,只见那远远的地方有一片被强光照亮着的地方。其实,这座山是一座火山。在这山峰峭壁之下五十尺处,在石块和熔岩渣如雨点般散落的地方,是一个很大的火山口,在喷发着岩浆,那岩浆是火的瀑布,消散在海水之中。这座火山处于这样的一个位置,宛如一支巨大的火炬,照耀着整个海底,一直照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刚才所说的,是海底火山口中喷出的是岩浆,而非火焰。火焰必须有空气中所含的氧气,所以在水下是不可能出现火焰的。但是,岩浆本身具有白炽的可能,可以达到白热化的程度,与海水相撞,产生激烈的反应,使海水气化,变成蒸气。蒸气的气流带着瓦斯迅速消散,而岩浆则一直流到山脚下去,如同维苏威火山喷出来的岩浆流到托雷-德尔格雷科港一样。 我眼前呈现的确确实实是一座被摧毁了的城市,建筑物东倒西歪,七零八落,屋顶坍塌,庙宇被毁,门拱散架,石柱倒卧,但是,依然可以感觉到托斯卡纳式建筑的雄伟壮观。远处有一条引水渠的遗迹;近处是一座像帕特农神庙的卫城的加高了的城基;那边是码头的遗址,宛如一座古代的港口,曾在一个消失了的大洋边上庇护过商船和战舰;更远处,是一道道长长的城墙,一条条毁损了的无人的街道,尼摩艇长带我来看的简直是一座沉入海底的庞贝城! 我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我究竟是在什么地方?我真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弄清楚。我想说话,我想把罩在我头上的铜头盔摘下。 但是,尼摩艇长向我走过来,用手势制止了我。然后,他捡起一块白垩质石块,朝着一块黑色玄武岩走过去,在上面写下这么几个字: 亚特兰蒂斯 我突然茅塞顿开,一下子全明白了!亚特兰蒂斯,泰奥庞波斯笔下的那座梅罗比德古城!柏拉图笔下的大西洋城!奥利金、鲍尔菲利奥斯、让·布里科斯、德·安维尔、马尔特-布朗、洪堡等人所不承认的那片大陆!他们都认为那只是一种传说。但是,承认它存在的也不乏其人:波塞多尼奥斯、老普林尼、安密阿纽斯-马塞卢斯、德尔图里安、恩格尔、谢雷、图尔讷福尔、布丰、德·阿弗扎克等人,都相信它是的确存在过的。现在,这座城市就呈现在我的面前,它遭受的那场灾难的确凿证据就摆在这儿!这就说明,这块沉没了的陆地确实存在过,它不在欧洲,不在亚洲,不在利比亚,而是位于离海格里斯擎天柱不远的地方,那儿曾经生活过亚特兰蒂斯人,古希腊的头几场战争就是冲着他们打的。历史学家柏拉图本人就曾把这个英雄时代的史迹写进自己的书中。他的《泰迈奥斯与克利迪阿斯对话录》可以说是受到诗人兼立法者梭伦的启发写成的。 据说,有一天,梭伦与萨伊城——一座古城,根据刻在城内神庙圣墙上的年表,该城当时已经有八百年历史了——的几位睿智长者聊天,其中一位老者讲述了一座比萨伊城的历史早上一千年的城市,说它是雅典最早建成的城市,已经有九百个世纪的历史了,说它曾经遭受过亚特兰蒂斯人的入侵,部分受到了破坏。这位老者还说,亚特兰蒂斯人占据着一个比非洲和亚洲加在一起还要大的陆地,其面积大到跨越南纬12°至北纬40°。其统治的区域甚至到达埃及。他们还想让希腊人就范,俯首称臣,但是,却遭受到英勇不屈的希腊人的顽强抵抗,不得不撤退。几个世纪以后,地壳突然发生剧变,洪水、地震接踵而来,一昼夜之间,亚特兰蒂斯便沉入海底,不见了踪影,最后只剩下几座最高的山峰,即今天的马代拉群岛、亚速尔群岛、加那利群岛和佛得角群岛,尚露在海面上。 尼摩艇长所写下的那几个字令我振奋不已。我稀里糊涂地竟然来到了这个消失的大陆的一个山头上!我竟然能够用手去抚摸这十几万年的地质时期的废墟!我甚至能够在先民曾经走过的地方行走!我脚上那沉重的铅靴踩碎了传说时代的动物的骸骨,而那些现已炭化了的树木,当年曾经为这些动物遮阳避雨!</p><p class="ql-block">啊!为何我没有足够的时间!我真想沿着这座山的陡峭山坡走到底下去,走遍这个可能连接着非、美两大陆的广袤的陆地,去参观一下那诺亚时代的宏伟城市。在那里,映入我的眼帘的,可能就是尚武的马基莫斯城邦和虔诚的优西比乌斯城邦,它们的居民一个个身强力壮,在那儿生活了几个世纪,并且搬来巨石,筑起城堡,抵御海水的侵蚀。我想,也许会有这么一天,地壳发生某种上升作用,使得这个沉没于海底的废墟重新浮出水面!据说,在大西洋的这部分海域,有无数的海底火山,很多船只在这片动荡不定的海面上,经常会感觉到一阵阵剧烈的震动。还有一些船上的人听到过预示着海洋深处正在相互挤压碰撞的沉闷声响,有的人甚至还收集到了喷出水面的火山灰。这一片海域,一直延伸至赤道地区,至今仍然受到地下火山活动的影响。在遥远的未来的某一时刻,由于火山喷发和岩浆不断地堆积,说不定一些不断增高的山峰就会冒出水面来! 我正在这么浮想联翩,并准备把这些壮观景色都详详细细地牢记在心中时,尼摩艇长却倚在一块满是青苔的石头上,一动不动地闭目沉思,犹如一座雕像。他是不是在缅怀那些消失了的先人?是不是在思考人类命运的秘密?他这个不想过现代人生活的古怪人,是不是想到这里来重温古代历史,想象古人的生活?我真想壮起胆子走上前去与他一起探讨,了解他的所思所想! 我们就这样在这儿待了整整一个小时,眼睛凝视着这片被火山岩浆映照着的土地;火山的剧烈喷发,有时剧烈得令人惊恐。地球内部的沸腾不时地使山体表层发生一次次的震颤。沉闷的隆隆声响,经海水的传播,发出一阵阵响亮的回音。 这时候,月亮出来了。刹那间,月光穿过海面,向沉睡在海底的那块陆地投下几缕淡淡的光线。这一丝的月光,竟然产生了无法形容的效果。</p> <p class="ql-block">艇长站直了身子,向这个海底平原投去了最后一道目光。然后,他便朝我做了一个手势,让我跟着他走。 我们很快下了山。当我们再次经过那片矿化了的矮树林的时候,我便看到了“鹦鹉螺”号上的舷灯像一颗星星似的在远处闪烁。尼摩艇长径直走向那颗闪烁的星星。黎明的第一道曙光洒向海面时,我们便回到了艇上。</p><p class="ql-block">第34章 海底煤矿 第二天,2月20日,因头天夜晚的劳累,我一直睡到十一点才醒来。我匆忙穿好衣服。我急着知道“鹦鹉螺”号的航向。仪器显示,艇一直在向南驶去,航速为每小时二十海里,潜于水下一百米深处。 这时,孔塞伊走了进来,我便向他讲述了夜里在海底漫游时的情景。刚好舷窗护板是敞开着的,他还可以看到沉没在海底的那片陆地的部分面貌。 “鹦鹉螺”号确实是紧挨着亚特兰蒂斯大陆行驶着,距它只有十米的距离。艇像被风吹着在陆地草原上空飞过的气球似的轻轻地驶过,更确切地说,我们待在客厅里就像坐在一列快车的车厢里似的。从我们眼前首先一掠而过的是一些形状怪异的岩石,接着是已经从植物界过渡到矿物界的树林,树林的影子一动不动,在水中显得怪诞滑稽。还有成堆成堆的石块,上面覆盖着一层形同地毯般的轴形草和银莲花,其上还直立着一些长长的水生植物。然后,又有一些形状怪异的熔岩,它们是火山在这里疯狂肆虐的见证。 这些海底奇景在舷灯光照耀下展示在我们面前,我趁此机会对孔塞伊讲述了亚特兰蒂斯人的历史,而巴伊正是受到了这段纯属想象的历史的启发,写出了不少动人的作品。我作为一个对亚特兰蒂斯的存在不再怀疑的人,对孔塞伊讲述了英勇无畏的亚特兰蒂斯人所进行的战争,与他讨论着有关亚特兰蒂斯的问题。可是,孔塞伊却心不在焉,似听非听的样子,我很快就明白了他为何会采取这种态度。 原来,他的目光是被那成群成群的鱼给吸引住了。当鱼群经过的时候,他便忘了一切,只顾专心致志地去对它们进行分类。在这种情况之下,我只好顺随他的心意,与他一起进行鱼类学研究了。 大西洋的鱼,其实与我们到目前为止已经观察到的鱼并没有什么多大的不同。这里的鱼有:体型庞大的鳐鱼,身长五米,肌肉壮实,可跃出水面;各种各样的角鲨,其中有一种角鲨,身长有十五米,长着三角形的利齿,通体透明,在海水中几乎近于无形,难以发现;褐色的萨格尔鱼;形似棱柱的人头鱼,皮上长着疙疙瘩瘩的鳞甲;与地中海的鲟鱼相似的大西洋鲟;喇叭海龙,长一尺左右,黄褐色,长有小小的灰鳍,没有牙齿和舌头,游起来像柔软的小细蛇。 在硬骨鱼中,孔塞伊记录下了:呈黑色的帆船鱼,长三米,上颚长着刺,似利剑一般;色泽鲜艳的龙,亚里士多德时代被誉为海龙,背上长着尖刺,捕捉时十分危险;还有一些蜞鳅科的鱼,背脊呈褐色,上有蓝色小条纹,条纹上有金色的边;美丽的地中海剑鱼;月亮金口鱼,形同一只很小的碟子,反射出蓝光,在阳光的照射下,形成一些银光闪闪的小点;最后,还有旗鱼,长达八米,成群结队地游走,淡黄色的鳍形似镰刀,长六尺,旗鱼胆子很大,以食草为主,有时也吃其他的鱼,雄旗鱼如同温柔体贴的丈夫,对雌旗鱼百依百顺。 在观察各种鱼类的时候,我仍旧继续在研究这宽广的亚特兰蒂斯陆地。有时候,“鹦鹉螺”号会遇到一些不规则的隆起的地面,只好减低行驶速度,像鲸类动物似的,灵巧地从狭窄的水道中滑过。遇到走不出的迷宫时,“鹦鹉螺”号便会像气球似的漂浮起来,越过障碍,然后再潜下去,离海底仅几米高处快速行驶。这是多么令人陶醉、令人赞叹的航行呀,让人想到乘热气球在空中飞行一般,所不同的是,“鹦鹉螺”号是完全处于舵手的控制之下。 下午四时,一直是遍布石化树干、满是厚厚的淤泥的海底,在逐渐地发生变化;碎石越来越多,间或有成堆成堆的砾岩和玄武凝灰岩,还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火山岩和含硫的黑曜岩。我正在想,这块平地马上就会为山地所取代;果不其然,“鹦鹉螺”号前行了一段路程之后,我便发现,南面的地平线被一堵峭壁悬崖给挡住了,似乎没有可以通行的出口了。显然,那堵“高墙”的高度已高过海平面。那儿可能是一片大陆,至少是一座岛屿,不是加那利群岛的,也是佛得角群岛的一个小岛。这时,“鹦鹉螺”号的方位没有标示出来——可能是故意不标出来——我无法得知我们究竟是在什么地方。但是,不管怎么说,我总觉得这峭壁是标志着亚特兰蒂斯这块大陆的尽头,而实际上,我们只是走过了这块大陆的很小很小的一部分而已。 黑夜来临,可我仍在继续地观察着。孔塞伊已经回自己的舱房去了,屋里只剩下我独自一人。“鹦鹉螺”号正在减速行驶,在海底的那些影影绰绰的乱石堆上方缓缓地滑行。它时而从乱石堆上掠过,像是快要停止前进,时而又突然浮出水面来。这时候,我透过晶莹的海水,隐隐约约地瞥见了几颗明亮的星星,我辨认出来,那是黄道十二宫的五六颗星,拖在猎户座的尾巴上。 我就如此这般地待在舷窗前久久地观赏着大海和天空的美景,后来,舷窗却给关上了。这时候,“鹦鹉螺”号已经驶抵那高大的峭壁脚下。它该怎么办呢?我无法猜到。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鹦鹉螺”号已经停下不动了。我躺到床上,准备睡上几个小时。 翌日,当我来到客厅时,已经是早上八点了。我看了一眼气压计,知道“鹦鹉螺”号正浮在水面上。另外,我还听见平台上有脚步声。艇并没有丝毫的晃动,说明海面上应是风平浪静。 舱盖是开着的,我上到舱口,但是,令我惊讶的是,我并没有看到我所期待的阳光,周围竟是一片漆黑。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我是不是睡糊涂了?是不是天还没亮?不会的!天上没有一颗星星,而且,黑夜的漆黑也与这里的黑不一样。 我正感到莫名其妙的时候,一个声音对我说道: “是您吗,教授先生?” “啊,是艇长啊!”我回答道,“我们这是到了什么地方?” “在地下,教授先生。” “在地下!”我惊呼道,“可‘鹦鹉螺’号不是漂浮在水面上吗?” “‘鹦鹉螺’号总是浮在水面上的。” “那这是怎么回事?” “您稍等。舷灯马上就会打开,您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的话,一会儿就会明白了。” 我走上平台,等待着。周围一片黑漆漆的,我甚至都看不见尼摩艇长在哪儿。可是,当我抬起头来往上看时,看到我头顶上方有一丝微光,像是从一个圆洞中射进来的微弱的光。这时候,舷灯突然亮了起来。由于舷灯的光太强,那一丝微弱的光线就看不见了。 电灯光非常刺眼,我赶紧先把眼睛闭上一会儿,然后再睁开来。“鹦鹉螺”号此刻正停靠在一处像是码头似的岸边。它此刻漂浮其上的这片水域,是一个被四面峭壁围着的湖,直径两海里,周长六海里。水面的高度——按气压计上的标示——应该是与外面的海面的高度是一致的,因为这个湖与外面的海肯定是相通的。湖四周的峭壁内倾,呈拱形,像是一个扣着的大漏斗,高约六百米。顶上有一圆洞,我刚才所看到的那一缕微弱的光线,显然是从这个圆洞射进来的。 在仔细观察这个大岩洞的内部结构之前,在搞清楚这个洞是人工凿成还是天然洞穴之前,我先向尼摩艇长走去,问了一声: “我们这是在哪儿?” “在一个已经熄灭了的火山的中心,”艇长回答我说,“这是一座因地壳发生剧烈运动,导致海水灌进火山内部形成的湖泊。教授先生,在您睡觉的时候,‘鹦鹉螺’号通过海平面十米深处的一条天然水道进入了这个浅潟湖。这儿是‘鹦鹉螺’号的船籍港,是一个安全、便利、神秘、可以躲避任何风暴的港口!您能在你们的大陆或海岛沿岸找到一处可与之相媲美的防风港吗?” “肯定找不到,”我回答道,“您在这儿是最安全的,尼摩艇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