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认错人的小笑话 李银岭 2026-07-30

引领

我们老两口退休之后，离开老家河南周口，来到西安，帮女儿照料外孙女。买房的时候，为了彼此方便，我们和女儿住在同一个单元，只是楼上楼下，相互照应，又各有各的空间。

前一段时间，女儿家里的饮水机坏了，约了维修师傅上门换配件。师傅忙完活儿，跟我老伴搭话：“阿姨，刚才我见到您儿子了。”

老伴一听愣住了，疑惑地说：“我哪有儿子啊，那是你叔叔。”

师傅走了之后，老伴心里久久过不去，跟我念叨：“难道我看着就这么老了吗？”

今年我七十岁，老伴只比我小一岁。我生于1956年农历十一月初九，听二姑讲，我出生那一夜天寒地冻，母亲难产。屋里生火取暖，二姑守在旁边照看，烤火时不小心，眉毛都被火苗燎掉了。老伴是1957年农历七月二十生人，她的命，更是苦里熬出来的。

当年岳母生她的时候，家里日子窘迫，没钱去医院。岳母生她，一共姊妹五人，全都是请邻里产婆在家接生。老伴还是七个月的早产儿，生下来的时候，竟是落在尿罐之中，也算命大，平平安安活了下来。

她上面有个姐姐，比她大三岁，属马。大姐小学毕业，就作为知青下放到西华农村。大姐一走，家里大大小小的担子就落到她这个老二身上。小小年纪，每天一早就要起来生火做饭，洗衣做家务。十四岁放暑假，就跟着在周口建筑公司上班的父亲去工地干活，砸砖渣、淋石灰。工地的工友看着她个子瘦小，调侃说，这闺女还没有抓钩高，就来工地上出力挣钱补贴家用。

那个年代周口城里没有自来水，家家户户吃水要跑到沙颍河边上挑，一趟趟穿过大街小巷。她小小肩膀，也要帮家里挑水。放学回家，晚上还跟着母亲、奶奶一起梳理头发，送到假发厂换点微薄收入；还从皮革厂领回半成品皮件，熬夜缝皮子挣零花钱。

1976年，初中还没有读完，她就招工进了周口蔬菜公司当营业员。那时候老百姓买菜不容易，进蔬菜公司上班，好歹下班能买到些便宜青菜，贴补家中生活。老伴天生有洁癖，衣服绝不留到第二天洗。无论寒冬酷暑，换下的衣裳一定要洗干净。就连上班，包里都带着脏衣服，下班就在单位洗干净，再拎回家。

后来岳母高血压留下后遗症，瘫痪在床，整整八个月如同植物人。老伴和大姐轮流守在床前伺候。岳母走后，岳父退休在家，老伴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回娘家。给岳父换下脏衣裳清洗，洗头洗脚，修剪指甲，事事照料周全。

后来女儿去项城一高复读读书，换下的衣服积攒下来，她每周专程跑到学校，把衣物背回家清洗干净。女儿长大成家，生下外孙女。2011年，我们告别周口老家，来到西安，一晃便是十五个年头。如今外孙女已经十四岁，这些年家里洗衣做饭，照料晚辈，她几乎一刻不得清闲。

常年戴着橡胶手套洗衣服做家务，她一双手手指已经伸不直，腰和腿也落下病痛，可依旧闲不下来。我体谅她辛苦，总想搭把手做家务。可我洗完锅碗，擦完灶台，她总觉得我打扫得不到位，还要重新再收拾一遍。很多家务事，凡事都要亲力亲为。

我总劝她，该多交些朋友，留点属于自己的闲暇。今年清明，我们回周口探亲，我帮她加上两位老同学、发小的微信。同学每天清早发来问候，可她整日埋在家务堆里，常常顾不上及时回复。又怕回复晚了冷落了老朋友，心里过意不去，有时候就让我先把问候语转发给她，趁着吃早饭那一点点空隙，匆匆忙忙回复完，心里才踏实。

就是这样一辈子操劳，风霜岁月都刻在了她的身上。才有了维修师傅上门，错把我认成她儿子的那桩趣事。

我把我们老两口的合照发出来，各位看官也帮评判评判，到底是维修师傅眼神不准，还是一辈子辛苦操劳，让老伴看着比实际年龄更显沧桑。而我，反倒占了些许便宜，看着略微年轻一点。少年夫妻老来伴，回望这一生，老伴吃过的苦，我都记在心间。

记得还是刚来西安那一年，我们还没帮女儿带外孙女，闲下来就爱往郊外公园跑。那天在向阳的草坡上铺了报纸野餐，我啃着三文治，她故意伸手挠我额头笑我吃相邋遢，两个人晒着太阳笑作一团，那时候的日子慢悠悠的，连风都带着青草香。

后来外孙女长大了些，不用天天黏着我们，我们一家五口就趁着假期往周边跑。女婿自驾游，带着我与妻子，在女儿、女婿和外孙女的陪伴下，逛红色景点，看远山近水。站在古塔下合照的时候，女儿还笑我们站得太拘谨，要我们挨紧点，老伴笑着往我身边靠了靠，风从塔边吹过，好像把几十年的岁月都吹得柔软了起来。

去年我们跟着女儿去山里玩，走玻璃吊桥的时候，老伴其实有点腿软，却硬撑着说不害怕，紧紧挨着我站定了拍照。远山笼在云里，玻璃桥面映着我们的影子，我能感觉到她悄悄攥着我衣角的手，一辈子了，她总说自己什么都能扛，关键时候还是会依赖我，这滋味，挺好。

今年清明节，女婿、女儿和外孙女，陪伴我们返乡祭祖，逛太昊陵，游老子故里，又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周口新街，刚好碰到新修复的周口历史文化街区周口南寨记忆普济门沙颍河河畔的打卡点，落日的光把整个背景都染成暖融融的红色，老伴拉着我站过去，学着年轻人的样子张开胳膊合影。风刮过耳边，看着身边舒展着胳膊的她，我突然觉得，就算一辈子操劳，能这样自在张开胳膊拥抱风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前几年我们一起去海边玩，她体力好，非要骑双人自行车，我蹬着车把方向，她坐在后面笑，海风裹着海的咸味儿吹过来，她的笑声顺着风飘得老远，路边散步的人都回头看我们，那时候我觉得，我们俩好像又变回了年轻时候逛公园的样子，日子晃了几十年，我们还能一起骑车吹风，这就是最踏实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