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撤退"考:旗还是那面旗,只是换了个扛法

亚洲中华(拒闲聊)

<p class="ql-block">文字:亚洲中华</p><p class="ql-block">图片:致谢网络</p> <p class="ql-block">  话说公元2010年,编剧刘毅发了一条微博,大意是"各地教材大换血,鲁迅大撤退"。这三个字一出,炸了。此后十几年,每隔一两年,"鲁迅退出语文教材"就要被拎出来炒一回,每次人教社都得出来辟一次谣——"从未大规模撤离,鲁迅仍是入选作品最多的作家,没有之一。"</p><p class="ql-block"> 这事就有意思了。一个早已被官方反复盖章的"伪命题",为啥能十几年长盛不衰?是真有猫腻,还是咱们自己吓自己?</p><p class="ql-block"> 一、先捋捋账:鲁迅到底走了没</p><p class="ql-block"> 把人教社十几套教材的账摊开看,曲线是这样的:</p><p class="ql-block"> 1950年第一套:12篇,占比4.5%</p><p class="ql-block"> 1960年:21篇,占比7%(峰值)</p><p class="ql-block"> 1990年代:17篇,占比5.3%</p><p class="ql-block"> 2003年课标实验本:11篇,占比3.7%</p><p class="ql-block"> 2017年部编本:初中7篇+高中5篇,合计12篇,因教材总篇幅压缩,占比反而回升到5.7%</p><p class="ql-block"> 现行统编本里,小学六年级有"初识鲁迅"单元(《少年闰土》《好的故事》),初中7篇(《从百草园》《社戏》《阿长》《故乡》《孔乙己》《藤野先生》《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高中5篇(《祝福》《拿来主义》《记念刘和珍君》《为了忘却的记念》《阿Q正传》节选),再加整本书阅读《朝花夕拾》——拢共13~14篇,分量依旧是作家里的头把交椅。</p><p class="ql-block"> 所以"撤退"二字,严格说不成立。成立的是什么?是"换血"。</p><p class="ql-block"> 二、被拿掉的是哪类,留下的又是哪类</p><p class="ql-block"> 把历次调整翻一遍,下架的篇目有规律:</p><p class="ql-block"> 一类是强政治指向的杂文——《"友邦惊诧"论》《文学和出汗》《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改革开放前是标配,九十年代后陆续下架;</p><p class="ql-block">另一类是一线老师反复吐槽"难啃"的——《风筝》《药》《雪》《灯下漫笔》。</p><p class="ql-block"> 留下来的,是"锚":《故乡》《孔乙己》《社戏》《藤野先生》《从百草园》《祝福》《记念刘和珍君》《拿来主义》《阿Q正传》——这九篇在改革开放后14套教材里几乎每套都入选,是真正的压舱石。</p><p class="ql-block"> 温儒敏(部编本语文总主编)讲得坦率:调整就三条——必修课压缩了(高中必修从3年缩到1.25年),总课量少,篇目自然减;有些鲁迅杂文对学生来说太深,读不懂;选文要考虑"语文性",也得给其他作家挪点地儿。</p><p class="ql-block"> 这话听着不性感,但是实话。</p><p class="ql-block"> 三、那为啥"撤退"传得比真相快?</p><p class="ql-block"> 这就到了让教育界最爱琢磨的那一层——表面说A,底下其实是B。</p><p class="ql-block"> 公众对"鲁迅退出"的敏感,从来不是真的在数篇目。鲁迅在中国不是一个作家,是一个文化符号——是新文化的旗、批判精神的刀、中学生"难是难,但必须读"的那种集体记忆。动鲁迅,等于动这代人对"我们还要不要骨头"的潜意识提问。</p><p class="ql-block"> 所以每一次微调——《药》换成《祝福》、《风筝》从初一上册撤掉、2024年八年级上《藤野先生》那单元把《列夫·托尔斯泰》换成萧红《回忆鲁迅先生》加一篇写南仁东的——都会被自媒体顺势剪成"鲁迅又被踢了"。篇目换一篇,舆情炸一轮。</p><p class="ql-block"> 这里头有两股劲儿在拧:</p><p class="ql-block"> 一股是学者的担忧——鲁迅这把匕首要是真收了,下一代会不会失掉对社会剖一刀的能力? 中新网2013年就写过:"用流行时文和快餐阅读代替经过历史检验的经典,已经成为今天必须正视的文化现象……把鲁迅'请走',正是当前社会过度娱乐化、大众阅读过度浅表化的反映。"</p><p class="ql-block"> 另一股是反过来的——鲁迅是不是被"神化"过头了,反倒让孩子够不着? 有人说他"既不洋,也不古,又不新",半文半白,隐喻深,老师讲《阿Q正传》"讲一个月都不够,应试只给几堂课",学生背标点、背段落大意,读下来只剩"鲁迅好凶"。</p><p class="ql-block"> 两边都没错,错的是把这事二元对立——要么"鲁迅永驻",要么"鲁迅滚蛋"。真实的教材编辑,其实在干第三件事:把鲁迅从"政治符码/必须高举的旗",放回"文学家、思想家"的本位,按孩子的认知阶梯重新排。小学先认人,初中读叙事,高中碰杂文和《阿Q》——这叫"归位",不叫"撤退"。</p><p class="ql-block"> 四、落到当下,这事该怎么看</p><p class="ql-block"> 要我说,吵"鲁迅退没退"本身,就已经比鲁迅那篇文章更有鲁迅味了——大家争的不是篇目,是我们还敢不敢让孩子读一个"横眉冷对"的人。</p><p class="ql-block"> 和平年代要不要匕首?要,但匕首不一定是让孩子十二岁就扛的。十二岁先读《从百草园》的蟋蟀和何首乌,十六岁再读《记念刘和珍君》的"不在沉默中爆发"——这个顺序,不丢人。</p><p class="ql-block"> 倒是有一点得警觉:杂文那一类"强政治指向"的篇目撤得差不多了,留下的多是小说和散文。不是说小说散文不好,是说鲁迅那把"论费厄泼赖""友邦惊诧"的杂文刀,恰恰是他最"鲁迅"的部分——冷、辣、不留情面。这部分如果彻底从教材消失,孩子认识的鲁迅,可能就只剩"深沉的文学家",不再是"戳破的清醒者"。</p><p class="ql-block"> 人教社说"鲁迅一直与孩子们同行"——这话没错。但同行到哪一层,是同行看百草园的蟋蟀,还是同行到能读懂《野草》,那是两回事。</p><p class="ql-block"> 旗还是那面旗,只是扛法换了。怕的不是旗换扛法,怕的是有一天我们发现——旗还在课桌上摊着,能看懂旗上那四个字的人,少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