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赞

陈兴云

<p class="ql-block">我常常想,一条河流是怎样穿过三千年的时光,依旧不改其奔腾的声响。站在颍水的岸边,看暮色四合,烟波浩渺,我总觉得那水底沉着一部未写完的家谱,每一粒砂石,都是一位陈氏先祖的名字。</p><p class="ql-block">这名字,最早叫虞舜。那时,苍梧之野的云还在飘,箫韶之乐穿过九嶷山的云雾,落在了胡公满的肩上。周武王将大禹的后裔封在了陈地,那是一个春天,妫水荡漾,一个姓氏从此扎下了根。后来,陈完奔齐,改姓田氏,才有了“田氏代齐”的战国风云。人们只道田齐,却忘了那也是陈氏的另一副骨血。这便是我们家族的第一个隐喻:无论流亡还是显达,根,是不变的。</p> <p class="ql-block">我最敬重的,是那个叫陈寔的老人。他是我们的“太丘长”,却不像个官。他住在乡野,以德行化人。有一天,小偷躲进了他家的房梁,他看见了,没有喊捕吏,只是把子孙召集起来,说:“不善之人,未必本恶,习以性成,如梁上君子。”那小偷吓得落地叩头,从此改过自新。“梁上君子”这个词,从此成了中国人对迷途者最大的慈悲。这就是颍川陈氏的底色——宽厚。他的儿子元方、季方,在《世说新语》里留下了“难兄难弟”的雅谈,那不是争强好胜,而是兄弟间对德行深浅的谦逊推让。每当读到此处,我便觉得,陈氏的门风,原来不是刀光剑影,而是这般温润如玉。</p> <p class="ql-block">然而,温润之下,亦有雷霆。</p><p class="ql-block">读史至陈胜,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如惊雷炸响。他只是一个耕田的氓夫,却敢在大泽乡的雨夜里,用一根竹竿挑起推翻暴秦的旗帜。那一刻,陈氏的血性是滚烫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无畏的野蛮。到了南朝,陈霸先从吴兴起兵,在金陵建立了陈朝。虽然这是南朝最小的王朝,却在侯景之乱后的废墟上,硬生生撑起了一段汉家气运。还有那个叫陈庆之的白袍将军,率领七千骑兵,在北魏的百万大军中往来驰突,四十七战皆捷,攻拔三十二城。洛阳的童谣唱道:“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那是何等的豪迈!我常想,那白袍里的身躯,是否也流淌着我陈氏的血液?</p> <p class="ql-block">陈氏的血脉里,似乎天生就住着一个矛盾的灵魂:既是书生,又是侠客;既能案头著书,又能马上定乾坤。陈寿在孤灯下写《三国志》,一字一句,裁断千古;陈子昂登上幽州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怆然而涕下,那是文人风骨极致的孤独。陈寅恪先生,双目失明,却在动荡的年代里,凭着记忆和学识,写下“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那是学者良心的最后一道防线。</p><p class="ql-block">但最让我心折,也最让我心痛的,是那些在绝境中燃烧自己的人。南宋末年,陈文龙守兴化,箭尽粮绝,却不肯竖起降旗,被俘后绝食而死,临终前只求拜谒岳飞墓。他的从叔陈瓒,收复兴化后城破被俘,被车裂而死,骂不绝口。还有那位陈碧娘,在闽南的月光下唱着《平元曲》,送丈夫去崖山赴死。这些血,不是冷的,是热的,是滚烫的,它们渗进了闽浙的山河,至今闻之,仍有腥甜之气。</p> <p class="ql-block">我时常会回望唐朝那个叫陈硕贞的女子。她是我心中的痛,也是我心中的光。在那个女人只能依附于男人的时代,她居然敢在睦州揭竿而起,自称“文佳皇帝”。虽然只做了四十天的皇帝,虽然最后兵败被俘,从容就义,但她撞破了千年男权的铁幕。她是华夏正史上第一位女帝,比武则天还要早半个世纪。她就像一颗流星,划过初唐的夜空,短暂,却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每每念及她,我都想对着江南的烟雨,长揖一拜。</p><p class="ql-block">时光流转,到了近代。那是一条更加艰难的路。陈独秀在新文化运动的浪潮里擎起大旗,尽管晚年凄凉,但他开启了一个时代。而最让我不忍卒读的,是陈延年、陈乔年兄弟。这对陈独秀的儿子,为了理想,一个在龙华刑场被乱刀砍死,站着不跪;一个拖着带血的脚镣走向刑场,笑着说:“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享受前人披荆斩棘的幸福吧!”延年兄,乔年弟,如今合肥的延乔路上已是繁华大道,你们看见了吗?还有湘江战役中断肠明志的陈树湘,那个只有二十九岁的师长,用手扯断了自己的肠子,也不肯做俘虏。那是何等的惨烈!又是何等的决绝!</p> <p class="ql-block">去年,我又听说了陈祥榕的故事。那个十八岁的福建小伙,在喀喇昆仑的加勒万河谷,用身体护住了战友。他在日记里写下:“清澈的爱,只为中国。”这八个字,像一块晶莹的冰,又像一团燃烧的火。祥榕,我的小兄弟,你用生命诠释了陈氏子弟在和平年代的忠诚。</p><p class="ql-block">陈氏家族,还有另一种活法。那是江州义门的烟火气。三千九百多口人,十五代人,同灶吃饭,同堂听讲。那是一种近乎乌托邦的理想生活,宋仁宗都被感动,却也不得不因为“过于强盛”而下旨分家。那股炊烟散去了,但那份“义”字,却刻进了每一个陈氏子孙的骨头里。</p> <p class="ql-block">当然,还有那些在文化长河里撑篙的人。陈抟老祖在华山顶上长睡,一觉醒来,世事已千年;陈洪绶的画笔下,水浒好汉有了魂魄;陈景润在哥德巴赫猜想的皇冠上,镶嵌了一颗中国的明珠。</p><p class="ql-block">夜深了,我合上族谱。窗外的风,吹动了案头的书页。我想,陈氏一族,究竟是什么?它不是权势,不是财富,而是一种精神。那是陈寔的宽厚,是陈胜的不屈,是陈庆之的骁勇,是陈寅恪的风骨,是陈树湘的决绝,是陈祥榕的清澈。</p><p class="ql-block">这一脉,从颍水出发,流过秦汉的明月,流过隋唐的烟尘,流过宋元战火,流过明清更迭,一直流到今天。它流过帝王将相的指尖,流过文人墨客的笔端,也流过普通农人的田埂。它时而湍急,时而平缓,但从未枯竭。</p> <p class="ql-block">我是陈氏的子侄,我站在时间的这一头,向着那三千年的时光长河,向着那无数闪光的名字,深深一拜。愿我陈氏一族,这颍川之水,永远浩荡,永远清澈,永远向前。</p><p class="ql-block">颍川陈氏裔孙 陈兴云字安岫号栖云翁</p><p class="ql-block">敬撰于公元二〇二六年七月二十八日</p> <p class="ql-block">七律·赞陈氏</p><p class="ql-block">颍水发源浩气长,</p><p class="ql-block">胡公受土肇封疆。</p><p class="ql-block">太丘德化梁间盗,</p><p class="ql-block">白袍威扬塞外霜。</p><p class="ql-block">断臂湘江凝血碧,</p><p class="ql-block">擎旗延沪见肝肠。</p><p class="ql-block">义门千口同炊暖,</p><p class="ql-block">更有昆仑寸寸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