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加帝国 – 陶器

严教授书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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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严教授
文： 严教授

印加文明这朵高原之花，在西班牙殖民者残暴的摧残下过早地凋零了。地上的神庙和皇宫被悉数拆毁，取而代之的是西方的教堂，人们的信仰也强行从太阳神换成了耶稣。世人再也无法睹见那些熠熠生辉的古文明建筑，不免让人扼腕叹息。幸运的是，地上的痕迹虽然被抹去，地下的遗珍却保留了下来，特别是那些精美的陶器物件。

怀着难以名状的心情，我们参观了位于利马（Lima）的拉斐尔·拉尔科·埃雷拉考古博物馆（Museo Arqueológico Rafael Larco Herrera）。馆内陈列着安第斯山脉地区出土的历代陶器和金器，时间跨度从远古一直延伸至印加乃至殖民时期。细品这些生动可爱、精美绝伦的物件，虽不如神庙皇宫那般雄伟，却同样光彩奕然夺目。它们宛如一朵朵盛开的细碎小花，汇聚在一起，共同散发着秘鲁文明的沁人芬芳，令人陶醉。

通过对出土陶器的追根溯源，可以一探秘鲁文明的来龙去脉。拉尔科博物馆是全秘鲁乃至整个南美洲最出色的博物馆之一，由秘鲁现代考古学先驱拉斐尔·拉尔科·霍伊尔（Rafael Larco Hoyle）于1926年创立，并以其父亲拉斐尔·拉尔科·埃雷拉的名字命名。拉尔科·霍伊尔曾对秘鲁北部沿海文明进行过颠覆性的考古挖掘。他不仅收集了大量珍贵文物，还科学地为秘鲁前哥伦布时期的文明进行了历史断代，从而奠定了秘鲁考古学的基石。如今，这家在国际上享有极高声誉的博物馆共藏有约45,000件珍贵文物，并以极具现代博物馆学水准的主题与时间线进行完美陈列。让我们一起来品旅游，学文化。

庭院

拉尔科博物馆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它坐落于一座建于18世纪的西班牙殖民风格庄园（Hacienda）内，而这座庄园又是建造在公元7世纪的古老金字塔遗址之上。庄园外墙粉刷着明艳的白色，庭院内常年鲜花盛开，尤其是爬满墙头的九重葛（簕杜鹃/三角梅）和各种仙人掌，极具浓郁的南美庄园风情。
九重葛，又称簕杜鹃或三角梅。 盆景。 博物馆入口。

陶器展厅和库房

拉尔科博物馆是全球极少数允许游客直接进入文物库房参观的博物馆之一。在主展厅旁的开放式库房内，整齐地排列着3万多件依照不同文化与主题分类的前哥伦布时期陶器。这些陶器宛如一本本立体的历史书籍，生动地刻画出古代秘鲁人对动植物、神话、战争、疾病以及日常生活的细腻观察与精彩重现，喃喃讲述着安第斯山脉的千年文明史。漫步在琳琅满目的文物玻璃柜之间，能够强烈感受到南美文明惊人的艺术创造力，视觉冲击极强。
由于秘鲁的前哥伦布时期是一个“没有文字的文明”，这些古陶器便不再仅仅是生活用品和艺术品，更是他们记录历史、神话与社会结构的独特载体。纵观秘鲁古代文明的发展，其历史呈现出鲜明的区域交替与文化融合特征；而不同时期的文化，其陶器风格更有着强烈的辨识度，大致可归纳为以下三个演变阶段：
其一，早期阶段（前古典时期：约公元前1500年—公元前1世纪）。
以库比斯尼克文化（Cupisnique）与查文文化（Chavín）为代表，这也是秘鲁古陶器的源头。此阶段的陶器多为单色（黑色、灰色或深褐色），表面多采用深刻、刮刻的手法。纹饰则以美洲虎、鹰、蛇等带有强烈宗教神秘色彩的猛兽图案为主。值得一提的是，风靡了安第斯几千年的经典“马镫形口缘（Stirrup-spout）”—即U形的双管汇聚成一个直立壶嘴的独特造型，就是诞生于这一阶段。
其二，鼎盛阶段（古典时期：约公元1世纪—8世纪）。 这是秘鲁古陶器艺术的巅峰时期，在地理上形成了鲜明的“北写实、南抽象”格局。北方的莫切文化（Moche）极具写实主义与雕塑感，擅长使用模具制作陶器，色彩以红、白、赭石为主。其代表性的肖像陶罐逼真地刻画了祭司、武士、囚犯的表情与面部彩绘，甚至连疾病、愤怒、痛苦、沉思等细腻神态都跃然于陶泥之上。与莫切相反，南方的纳斯卡文化（Nazca）能熟练运用多达十几种天然矿物颜料，不强调造型雕塑，而重视多色绘制。这些陶器表面极为光滑，上面绘制着神话中的萨满、杀手鲸、鸟类及各种植物，风格抽象、神秘，充满了超现实主义色彩。其标志性器型多为“双管桥形口缘（Bridge-spout）”，即两个壶嘴中间由一条横梁相连。
其三，融合与帝国阶段（后古典时期：约公元9世纪—16世纪）。 这一时期见证了各大文明的碰撞与帝国崛起。早期的瓦里文化（Wari）与蒂亚瓦纳科文化（Tiwanaku）带有强烈的帝国扩张和宗教标准化色彩，陶器多为大型饮酒器（Kero）和几何纹样瓷砖，神明形象高度几何化和符号化。随后崛起的奇穆文化（Chimú）虽然继承了莫切的风格，却走向了工业化的大规模生产。奇穆陶器最典型的特征是通体漆黑发亮（黑陶），表面常带有金属般的光泽，造型则多见猴子、海鸟等海洋元素。而作为最后集大成者的印加文化（Inca），其陶器则更加注重实用、坚固与标准化。
陶器库房。 莫切文化。 库比斯尼克文化。 库比斯尼克文化。 维鲁文化（Virú，亦称 Gallinazo），代表的是早期阶段的形成期（Formative Epoch / Period）。 萨利纳尔文化（Salinar），属于秘鲁前哥伦布时期的前古典时期（Early Horizon 到 Early Intermediate Period 之间的过渡期），具体时间大约在公元前500年/前200年 — 公元300年之间。 维库斯文化（Vicus）形成期（Formative Epoch），具体的年代范围为公元前 1250 年至公元 1 年。 奇穆文化。 奇穆文化。 瓦里文化（Huari Norteno），属于融合期（Wari/Huari） 兰巴耶克（Lambayeque，又称 Sicán / 西坎文化）。 奇穆文化。 印加文化。 奇穆文化。 征服时期（Conquest），公元 1470 年 – 公元 1532 年（及以后）。 涅韦里亚文化（Nieveria），属于鼎盛期。 瓦里文化（Huari Central）。 莫切文化。 莫切文化。 莫切文化。 莫切文化。 钱凯文化（Chancay），属于帝国期，印加人最终统一天下之前。 帕查卡马克文化（Pachacamac），属于融合期。 纳斯卡文化(Nasca)。 圣塔文化（Santa），属于鼎盛期。 蒂亚瓦纳科文化（Tiahuanaco），属于鼎盛期。 卡哈马卡文化（Cajamarca），跨越了秘鲁古代历史的多个时期，但其最辉煌、最具代表性的核心展品被归类于鼎盛期。 印加文化。 印加文化。 钱查-印加文化(Chincha-Inca)，属于帝国期。 纳斯卡文化。 瓦里文化。 莫切文化（Moche）。 莫切文化（Moche）。 莫切文化（Moche）。 莫切文化（Moche）。 莫切文化（Moche）。 莫切文化（Moche）。 祭祀礼器（Vasos Ceremoniales）。

金银展厅

金银展厅（Gold and Silver Gallery）展示了古代安第斯统治者在生前祭祀与死后世界中所佩戴的黄金、白银及合金制冠冕、耳饰、鼻环、胸甲和仪式刀（Tumi）。这批珍贵藏品不仅保存状态极佳、工艺精湛，更是研究古代莫切（Moche）和奇穆（Chimú）顶尖冶金技术的权威实物，展现了前哥伦布时期秘鲁金属加工艺术的最高巅峰。可惜印加神庙和宫殿里的大量金银器都被西班牙征服者销毁掠夺，真容不在，使得这些侥幸留存下来的文物更显弥足珍贵。
中北方海岸文化（Costa Central Norte），主要指代利马以北、安卡什大区（Ancash）南部至利马大区北部的海岸山谷地带。常见的核心流域包括：苏佩谷（Valle de Supe，它是 世界上最古老文明之一的卡拉尔文明Caral的发源地）、卡斯马谷（Valle de Casma）、瓦尔梅谷（Valle de Huarmey， 著名的瓦里文化“瓦尔梅城堡”El Castillo de Huarmey所在地）。 奇穆文化。 莫切文化。 莫切文化。 莫切文化。

纺织品与羽毛艺术展厅

纺织品与羽毛艺术展厅不大，展出了千年前由帕拉卡斯（Paracas）和瓦里（Wari）等文明编织的精美纺织品。古秘鲁人利用棉花与羊驼毛，辅以天然植物及矿物染料，织造出极其复杂的几何图案。展厅中甚至还有由数万根热带鹦鹉羽毛拼贴而成的华丽仪式礼服，历经千年风霜，依然斑斓如初。
拉尔科博物馆的纺织品展厅（Sala 5）中钦查文化的织物享有极高声誉，因为它保持着一项惊人的世界纺织精细度纪录（Record Mundial de Finura）。 展厅内有一件极为罕见的钦查-印加精美挂毯（Fino tapiz Chincha-Inca，编号 ML600066），其编织密度达到了惊人的每厘米线性距离 157 根经纬线（即每英寸 398 根），被认为是古代世界纺织手工业的巅峰之作，有可能是专门为印加皇帝（The Inca）制作的最高级皇家织物（Cumbi）。
钦查文化（Chincha）纺织品。

情色陶器展

前哥伦布时期情色陶器展（Erotic Pottery Gallery）是该馆最著名、也最具话题性的特色展厅。展厅集中陈列了一批由莫切文明（Moche，约公元100-700年）制作的、以性与生育为主题的陶器。这些陶器并非为了娱乐消遣，而是带有深刻的宗教、哲学与生殖崇拜象征。在古秘鲁人的观念中，性行为与土地的丰收、雨水的降临、生命的循环以及死后灵魂的延续密不可分。这些生动、直观甚至夸张的陶艺作品，深刻展现了安第斯文明独特的生死观与自然崇拜。
馆内有一具亡灵骷髅，他的手摆放在手淫的位置，表示对生殖器的崇拜。

良辰美景

博物馆内设有一座备受赞誉的露天花园餐厅（Café del Museo）。餐厅主打用安第斯传统食材做的现代秘鲁菜。伴随夜幕降临，餐厅亮起柔和灯光，充满了优雅浪漫的情调氛围。能在这样一座由公元7世纪古老金字塔遗址之上改建的殖民花园中享用一顿丰盛的晚宴，谈论着印加帝国的兴衰历史，贯穿秋月春风，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享受。

后记

这次秘鲁之行，团友中有几位值得记录的人物，他们的人生经历拨动了我的心弦，同样发人深省。兹录如下。

1) 一对八旬越南裔老夫妇，婚后不久即遇上1979年的越南排华运动。他们带着襁褓中的孩子，投奔怒海，九死一生越洋逃难到美国。两人满头霜白，老先生耳朵不灵，听不大见别人说话。一路上，老伴处处贴心照顾，不时帮他整理衣服袖口，见者动容。当两位耄耋老人相携相依、登上马丘比丘山巅的那一刻，山风拂过，有一种阅尽人生的淡定和从容。

2)旅行团聚餐时，对面坐着一对女同性恋，年长的一位五十多岁，年轻的一位三十多岁，两人都很健谈。交谈中得知，她们来自纽约曼哈顿，原籍阿尔巴尼亚。席间双方不免谈起往日的中巴友谊。年长的那位还记得，小时候她曾被安排去机场欢迎来阿援助的中国专家，恍如昨日。谈起那段经历时，她眼睛依然闪着亮光，沉浸在回忆里。我们这一代人小时候都是看着阿尔巴尼亚电影长大的，至今对电影《宁死不屈》里那位坚贞的女游击队员记忆犹新。文革中，阿尔巴尼亚是中国唯一一个被允许上映欧洲电影的国家。直到20世纪70年代末，两国关系才开始恶化，分道扬镳。当时的阿尔巴尼亚领导人认为中国的改革开放是走资本主义道路，违背了社会主义信仰。饭桌上聊起这些并不遥远的往事，双方都有一份亲切感，仿佛有种铆子钉在一起。有些记忆，时光是磨不掉的。

3)秘鲁导游全程陪同安排参观事宜，讲解不失诙谐幽默，服务周到。有一次吃饭时，他凑到我们桌子上，问我们都去过哪些国度。我如数家珍地向他悉数道来，从他脸上可以看出失落的表情。相问之下，原来他虽然迎来送往了许多游客，自己却从来未曾出过国门。秘鲁至今还是一个比较贫穷的国家。我问他如果让他选择，最想去哪个国家的景点。他回答说，想去美国科罗拉多大峡谷看看。他那满脸的憧憬让人觉得，只要怀揣哪怕是一个小小的梦想，生活就有意义。

2026.07.14-19，STP6.

作者简介
旅行家，作家，兼摄影师。出版有长篇小说《海鸥教授》，《杜鹃花开》，《玫瑰血》，《生命是用来虚度的》，中篇小说《留学生》，《寒星》，短篇小说《悔恋》，《小倩绝恋》，《年夜》，《真实的谎言》等，英文哲学著作《A Brief History of European Philosophy: Key Thinkers and Ideas through the Ages》，并著有大量散文，游记，摄影专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