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桐花开

大度随笔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油桐花开</p><p class="ql-block"> 在咱们陕南柞水的大山里,老一辈人常念叨一句老话:“千棵棕,万棵桐,世代不受穷。”以前山里日子清苦,没有什么值钱的经济作物,漫山遍野的油桐树,就是庄稼人贴补家用最实在的指望,也是秦岭深山藏了一辈子的乡土宝物。</p><p class="ql-block"> 油桐树不挑地,荒坡、田埂、崖边空地,扎下根就能活。每到开春,满山桐花白茫茫一片,花瓣带着淡淡的红晕,看着素净又耐看。小时候一到花开时节,我们一群娃娃就往桐树下钻,爬上矮枝摘桐花,插在头发、耳朵上,互相扮作花姑娘,追着闹着,笑声撒满整个山坡。待到夏初,青生生的桐果挂满枝头,我们挑些圆润结实的果子,削上一根细竹棍当轴,做成简易的桐果小车。趴在地上推着往前跑,嘴里还学着汽车“呜呜”地配音,别提多有趣。后来自然课堂上学了水力发电,我们几个小伙伴更是来了兴致,跑到小河沟搬石头堵水,亲手修起小小的“水库”,还把桐果做成简易的水轮机,等着水流冲转果子,一心盼着真能发出电来,满脑子都是天真烂漫的念想。别说青色的桐果用小刀消掉一小块表皮就会流出通明的液体——天然的胶水呢!我们还用它粘贴书本呢!</p><p class="ql-block"> 入秋之后,树上挂满青生生的桐果,模样像小桃子。等到霜降冷风一吹,桐果干裂、纷纷落地,村里人就背着背篓、提着竹筐,上山捡桐籽。</p><p class="ql-block"> 捡回来的桐果,摊在院子里晒干、剥壳,里面乌黑圆润的桐仁,就是榨桐油的好原料。山里人都知道,桐油是天然的好东西,金黄透亮、结实耐用,防水、防腐、防虫、防锈,啥木器刷上它,都能稳稳当当用上好多年。早些年没有油漆、没有化工涂料,山里过日子,全靠这一碗天然桐油撑着。</p><p class="ql-block"> 以前柞水各个村镇,几乎都有老油坊,凤凰古镇的陈氏榨油坊最是出名。那时候的榨油,没有机器省事,从头到尾全是力气活、细活。晒籽、碾碎、翻炒、蒸料、包饼、装榨、打撞,二十多道工序,一道都省不得。</p><p class="ql-block"> 炒籽要守着火候,火大炒糊、火小出油少;蒸料要看水汽,蒸不透的桐仁,油出不来、香味不足;最难的是打木榨,得几个壮劳力合力,抡着大撞木一下下狠撞。沉重的撞木一次次磕在木楔上,“咚咚”的声响回荡在山谷里,金黄清亮的桐油顺着木槽慢慢渗流出来,清油油、香喷喷,满油坊都是厚重踏实的桐香。</p><p class="ql-block"> 每一滴桐油,浸透了柞水人几十年的烟火日子。山里人做的木犁、锄头把、扁担、木桶、木盆,家家户户的木器家具,刚做好第一件事就是刷桐油。刷过两三遍,木色温润发亮,不怕水泡、不怕虫蛀,风吹日晒也不开裂,能用一辈子。老木匠打造的门窗、大门、房梁、寿材家具,也离不开桐油养护。以前山里的蓑衣、油伞、防雨布料,全靠桐油防水防潮。就连夜里照明的桐油灯,也是山里人熬过无数长夜的光亮。剥下的桐果皮和桐籽壳晒干可是生火做饭的好材料,因为带有油脂容易点着。榨完油剩下的桐油饼,也不浪费,砸碎下地当肥料,肥地驱虫,是庄稼地里顶好的农家肥。</p><p class="ql-block"> 在过去,捡桐籽、榨桐油,是山里人家秋冬季节最要紧的副业。农闲时节,大人小孩上山拾桐果,攒够一担就挑去油坊榨油。换一点桐油、换一点零碎收入,添衣裳、买农具、补贴家用,山里平平淡淡的日子,就靠着这些山野物产慢慢撑起来。那时候桐林成片、油坊热闹,撞木声声、桐香满山,是老柞水最鲜活的乡土光景。</p><p class="ql-block"> 后来世道变了,机器油漆、新式涂料遍地都是,又快又省事。古法榨桐油又苦又累、收益微薄,年轻人没人愿意学、没人愿意干。慢慢的,老油坊停了、木榨闲了、撞声歇了,满山老桐树少人打理,捡桐籽、榨桐油的老手艺,也就渐渐淡出了山里人的生活,只留在老一辈人的记忆里,还有我们儿时扮花姑娘、推桐果小车、小河边搭建小水库、摆弄桐果水轮机的嬉闹画面中。</p><p class="ql-block"> 好在近些年乡村振兴、非遗保护慢慢兴起,凤凰古镇的陈氏古法木榨桐油技艺,又被重新拾了起来。老匠人重新开坊、炒籽蒸料、撞榨出油,久违的桐香,再一次飘满秦岭山谷。</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古法桐油,不再只是庄稼人糊口的油料。凭着天然环保、古色古香的特质,被用在古建筑修复、木雕文创、传统漆器、非遗手作上,老手艺有了新用处,老物产有了新价值。</p><p class="ql-block"> 一山桐树,一榨香油,一世乡情。柞水的桐油,没有华丽名头,只有大山的质朴、匠人的实诚。它陪着山里祖辈熬过清贫岁月,滋养着一方乡土烟火。那些漫山桐花、孩童嬉闹、秋拾桐籽、油坊撞榨的旧时光,都是刻在柞水大地上最淳朴、最难忘的山野记忆。老桐树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循环往复,老桐油代代留香,守住的是秦岭深山不曾褪色的乡土文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