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金山之旅

长虹

夹金山之旅

车行理小路，海拔从一千八百米缓缓攀升至近四千米。几日在高原行走，身体似乎已学会与稀薄的空气和解，头痛胸闷竟未如约而至。

第一声惊叹，落在马槽沟。云雾像被谁撕碎的绸缎，懒懒地缠在半山腰，与天上那些更大块的云絮暗通款曲，时而抛个媚眼，时而交换一个密不透风的拥抱。黛青色的山峰便在这绸缎后面玩起了捉迷藏，一会儿探出半个脑袋，一会儿又缩回白茫茫的幕后。同行的游客都举着手机，贪婪地想把这仙境装进方寸之间，却不知人站在这里，早已成了仙境的一部分——仙气飘飘地立着，自己也说不清是看风景的人，还是被风景看去的仙。这让我忆起卞之琳《断章》中的诗句“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车再往上，红石滩猝不及防地撞进眼帘。溪水哗啦啦地唱着，岸边满是被铁锈色包裹的石头，初看像谁打翻了调色盘，再看又觉得是大地裸露的血脉。褚红的石块铺天盖地，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抬眼望去，那些流动的雾气此刻换了舞步，像一群披着薄纱的少女，在山腰间跳着看不见节拍的圆舞曲。阳光偶尔撕开一道口子，照见山尖半透明的岩石，雪道如少女肌肤上的银饰花纹，在光里一闪，又一闪，旋即又被云雾含羞带怯地掩了去。

午餐是在小金县吃的，胃里暖了，心思却沉下去了——前方就是夹金山了。

穿过隧道前，我们先停在夹金山村史馆前。馆门紧闭着，但门前的雕塑像一记惊雷，把九十多年前的风雪劈头盖脸地砸过来。1935年6月，红一方面军和红四方面军就在这里，在两岔河的涛声里，握住了彼此的手，胜利会师。底座上的文字简略如碑，可我的眼睛穿过那些笔画，忽然间仿佛看见了别样的云雾——不是此刻山间轻盈曼妙的绸带，而是当年裹着冰碴子的暴风雪，铺天盖地。红军战士们爬雪山，深一脚浅一脚地，最终翻过了夹金山，完成胜利会师。

穿出隧道口不远，就是红军翻越夹金山时的小道入口。碎石嶙峋的小径蜷在荒草里，像一道结痂的伤口。我蹲下身，指尖触到一块青黑的石头，凉凉的。石头不说话，可它记得——记得一九三五年六月十二日那天，记得那群衣衫单薄的人怎样把草鞋踩进冰碴，记得有人倒下时，身边的战友连停下扶一把的工夫都没有。他们穿着夏衣翻越这座海拔四千多米的大雪山，单衣裹着的，却是比火焰还滚烫的信仰！

我闭上眼。风从山谷灌上来。恍惚间，我看见那些瘦削的身影从石头上走过去，一个接一个，沉默地，坚定地，草鞋印在雪地上，很快又被新雪盖住了。可有些足迹是盖不住的——它们在时间里生了根，长成后来人必须仰望的山脊。

忽然，孩子的欢呼声劈开了我的沉思：“哇，猴哥！”

果然是撞见了一群猴子。大猴子蹲在护栏上歪着头打量我们，小猴子挂在母亲胸前，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怯生生的好奇。孩子们把车上的李子扔过去，看猴子们敏捷地接住塞进嘴里。“猴哥猴哥”的喊声此起彼伏，连大人们也忍不住加入了这场“投喂”之中。“鲲哥”笑得最为开心——他前两天在草原上没能遇见土拨鼠的遗憾，此刻算是全补回来了。

晚上六点过，车终于抵达“熊猫老家”宝兴县。吃过晚餐，夜宿宝兴。

此正是:

夹金云涌接天关，

石红千载证血斑。

客过林深知旧迹，

青山不语泪先潸。

理小路沿途风光美如画

山间云雾似飘带

山峰若隐若现

红石滩

人似在云端

夹金村史馆

红军大型雕塑

红军翻越夹金山小道入口

重走长征路

邂逅猴群

抵达宝兴

此正是:

夹金云涌接天关，

石红千载证血斑。

客过林深知旧迹，

青山不语泪先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