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不识字，教我学写信

老想问

母亲不识字，但很会当听众挑毛病。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写作文，老师每两周布置一个题目，我习惯礼拜天在家写，借助母亲的优长。

有一次，刚写完作文，邮递员送来大姐从呼市寄回的信。母亲先是让我念给她听，边听边给人家挑毛病，不像老师那样挑错词病句，而是挑字里行间表露的不成熟欠妥当。然后就让我写回信。以前回信都由三姐执笔，这回母亲可能等不及或者想用新手。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给大姐写信的任务渐渐都由我负责。每次，母亲都先跟我讨论写什么，然后坐在一旁看着我边写边念给她听，虽说一个字不认识，但也不好糊弄。当时的情景，现在都还记得。

信的开头一般是“姐夫姐姐你们好，近来一切都好吧”。最初也套用过父亲“吾儿吾婿，见字如面”的写法，后来我和母亲都觉得还是口语好。

接下来先问“姐夫身体怎么样，工作忙不忙，小院的菜种得怎么样”，委婉建议“忙不过来可以少种些，够吃就行”。

然后才是问“大姐的身体怎么样，头晕的毛病医生怎么说，吃啥药”，叮嘱“要听医生的话，尽量别和孩子们发脾气”。

再往下，依母亲的意思，从珍子会不会下乡插队，到闫平打不打架、二毛挑不挑食，一一问过，一一开导。眼看信纸已写满一大半，我私自决定把这几个意思合并为一句“珍子、闫平、二毛都好吧〞。看看那么多话写下来不够半行，母亲满脸惊疑。

之后该报平安“爹的身体好多了，妈的头晕病也不怎么犯啦，家里一切都好，你们不要惦念”。

最后一句，有时候会说“今年队里种了西瓜香瓜，放暑假带孩子们回来吧。”或者说“快过年啦，你们能回都回来吧〞。

信尾三行“此致”，“敬礼”，落款“弟某草，某年某月某日”。母亲很想让我把这三行合并一行，腾出两行再写点别的。我坚持这是格式，不能变。

基本完工，再给母亲完整读一遍。母亲边听边跟我商量，哪里是不是还可以加一句，或者哪句话能不能改得和缓一点。有的意见比较重要也合理，比如，母亲说，问问你二哥给你大姐写信了吗，我想了想在报平安那段加一句：“我二哥在师范念书很忙，也给你们写信了吧”。有的意见纯属多心，而且改动较大，看着也乱，我就反复劝阻：划掉再改，人家能看到原来写的啥；涂掉再改，也不好，人家会琢磨涂了啥。母亲只好同意不改。

父亲最后把关，高声读一遍，偶尔经不住母亲磨叨，加一两句，之后就找信封装好等邮递员来代寄。高二寒假我去大姐家小住，发现针线笸箩里还保留着几封我写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