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识一元茶馆

风清月白（鹤居木）

图 文 ：风清月白（鹤居木）

美篇号：742849

近日在乌镇小住，总惦记着四十分钟车程外的湖州荻港古镇一元茶馆。这地方我心里念了很久，总想着花一块钱，喝一杯地道乡下老茶，偷得浮生半日闲。七月下旬正值江南伏天，天气闷热，我便趁着清晨凉快些，专程寻觅这一隅人间烟火。

我是第一次来荻港古镇，进镇之后发现镇区紧凑，便先缓步巡览一番主街，等走到一元茶馆门口，日头渐高，已过八点半。

茶馆不大，就一开间店面。门头挂着“一元茶馆”的匾牌，两边门柱有红底黑字对联：一叶香茗藏世界，半壶清泉煮乾坤。半开的店门上，还写着两句朴素的话：香溢古镇一元茶，情满荻港聚华园。

抬脚进店，见屋内四十来个平方，摆放着五六张长条木桌、长条木凳，简简单单、朴朴素素。正对大门的北墙上挂着两块牌匾，上面一块是现在的“一元茶馆”，下面一块是老店名“聚华园茶馆”。墙上空余的地方挂满茶馆多年来的老照片，左侧整齐摆着一排排热水瓶，右侧放着储水的电水箱。东西两面墙上，也贴满茶馆日常、潘掌柜的照片和他获得的各类荣誉。

靠东墙中间，有一把老式理发椅，剪发、修面的工具都随手摆放，看得出来是常年在用的老行当。西墙上，一张2014年拍摄的“荻港聚华园群英会”照片格外显眼，整整齐齐印着四十四位本地老人的头像，猜测都是常年在这里喝茶的老街客。听说当时里面年纪最大的已经过百岁，一晃十二年过去，如今还能常来坐茶的老人，还有几多。

我慢慢打量店内四周，堂里人不多，除我只有四个人：一户来自泰兴的三口之家，再加一位店内七十六岁的聋哑伙计。这般清静，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我想起去年在成都彭镇观音阁老茶馆，一天早中晚坐茶三回，那里永远热闹。本地茶客永远比游客多，屋里人声不断，说书的、采耳的、闲谈的，来来往往，烟火气十足，和这里的安静完全是两种模样。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向聋哑伙计点了一杯五元的白茶。平日喝茶比较讲究我，这天我索性放下自带的水杯，安安静静坐在老茶馆里，慢慢感受这里朴素的氛围，反倒觉得别有滋味。

没过多久，茶馆主人潘平福师傅来了。潘师傅是省级道德模范，也是这间老茶馆一辈子的守店人。一元茶馆原名聚华园，始建于1896年，是实打实的百年老店。潘师傅从1966年接手开店，一守已有七十年。

早些年，本地老人喝茶只收五毛钱热水费。2011年，在老茶客们一再劝说下，他把自带茶叶的本地茶水费涨到一元，“一元茶馆”的名字也就这样传开了。2014年后，荻港古镇旅游慢慢热闹起来，外地游客越来越多，店里便慢慢定下规矩：本地人自带茶收一元，游客提供茶叶泡茶收五元。

这样收费低廉，茶馆当然一直赚不到什么钱。我心里其实很好奇，如今茶馆成了网红打卡点，政府有没有专门补贴经营，但看着老人一辈子老实本分、默默坚守，这话我终究没有问出口。翻看资料得知，潘师傅多年来一直坦言，茶馆本身基本不挣钱，常年亏本，全靠他在店里理发、修面的收入贴补，勉强撑着这间老店。

这下我也明白了茶馆里为何摆着理发椅。墙上价目表清清楚楚：理发十五元，修面五元。对比成都观音阁茶馆的采耳收费，这里的价格实在朴实太多。修面，是我小时候才有的记忆，长大之后几乎再也没体验过。今天难得遇上老手艺，不管需不需要，我都请潘师傅帮我修了一次面。刀锋轻轻划过脸颊，那种熟悉、舒服的酥麻感，一下子把我拉回年少时光。

在修面时，我问潘师傅，茶客中怎么不见一位本地客。他告诉我，本地客多为一早四、五点的晨光就来，七、八点的晨光回去做事体，那怕七八十岁的老人也闲不住。我懂了，江南乡村的茶客喝茶不是要紧事，这与成都彭镇观音阁茶馆看到的确实有所不同。

荻港一元茶馆和成都彭镇观音阁茶馆，都是国内有名的老茶馆，有相似之处，也各有不同。两家老店都守着本土茶俗、保留市井老味道，几十年平价经营（观音阁茶馆十元一碗花茶），让普通老百姓喝得起茶、坐得下身。不一样的是，成都观音阁带着川西热闹奔放的气质，人多声闹、业态丰富，说书采耳相伴，是热闹鲜活的市井图景。而荻港一元茶馆安静朴素、不争不抢，靠着一元或五元茶水、老理发手艺默默支撑，藏着江南水乡最朴实、最暖心的乡土善意。

一间老茶馆，守的不只是一杯茶，更是一方乡里的人情和温度。潘平福师傅一辈子守着小店，不图名利，只求留住老味道、方便乡里人。朴素的定价、本分的经营、几十年的坚持，让这间小小的一元茶馆，成了古镇最动人的烟火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