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1986年9月,我电大毕业回到无锡市燃料公司节能科,平稳工作了三年。在那个年代,职工外出进修取得学历,大多会获得岗位提拔。可1989年秋天,我被从机关管理岗位,调往下属煤球二厂机修车间担任一线锻工。这样反常的向下调动,身边亲友与旧同事都十分费解。</p><p class="ql-block"> 今年七月十日,电大毕业四十周年同学聚会,荣姓同学坐在我身旁。他出身无锡荣巷,与地方荣氏宗族颇有渊源,当年和我一同就读电大。彼时他已是煤球一厂一把手厂长,属于公司的中层干部,日后才逐步晋升为无锡市燃料总公司副总经理。席间他语重心长对我说:锦伦啊,你的文凭害了你。</p><p class="ql-block"> 这句话恰好道破当年实情。往日照拂我的公司党委副书记离休,节能科张姓老科长早已调离,话语权很重的宣传路科长也外调他处,愿意扶持我的老领导班子尽数缺位。新任年轻科长接手科室,多重客观因素交织,最终造成了这次岗位落差。如今旧事早已释然,内里曲折旧友心知肚明,我只如实记录这段一年的基层经历。</p><p class="ql-block"> 进入煤球二厂机修车间后,我定岗锻工,日常主要工作,是定期翻修煤屑粉碎机的笼子,先要拆直模盘上几十根直径十五公分的圆钢,我们行内俗称拆笼子。作业必须使用车间最大的十八磅大锤,配合钢凿敲击拆解。我的搭档是徐师傅,我俩私下经常聊起工作现状。</p><p class="ql-block"> 当时厂里整体薪资体系固定,工作核算都有明确工时标准,每人每天为八个工时。工人每月,用实际工时减去规定应做工时,算出个人月度超工时数量。再用车间当月总奖金数额,除以车间全员总超工时数,得出统一分配系数,最后用系数乘以个人超工时,就是每个人的月度奖金。</p><p class="ql-block"> 厂里总体奖金额度是固定的,不会因为工人多干活就额外增发薪酬。大家拼命多赶工时、超额干活,到头来只是在车间内部互相挤占奖金,说白了就是自己人互相拔毛,没有任何意义。我和徐师傅看法一致,踏踏实实完成规定基础工作量,不刻意多赶工时、超额揽活,安稳拿到属于自己的基础奖金就足够。</p><p class="ql-block"> 刚上手时,我落点把握不准,不敢贸然发力,拆解模盘上的圆钢,往往要三四锤甚至五六锤才能凿断。经过一个月日复一日的实操练习,手感慢慢熟练,落点越来越精准。到后期,我只需一锤,就能顺利凿断构件,高效完成拆卸工作,车间老师傅看到我上手速度之快,都颇为惊讶。</p><p class="ql-block"> 我们车间是国家物资部门认定的全国煤球机定点生产单位,六十年代自主研发蜂窝煤生产设备,成品销往无锡周边各地煤球厂。煤球机整机重达两三吨,车间坐落于弄堂深处,五吨货车无法直达车间门口,设备外销出厂时,我们所有男工需要分组留下来加班转运吊装。</p><p class="ql-block"> 我们分为两组,每组七人,借助三脚架与带动滑轮的铁葫芦,人力拖拽铁链将整机吊上板车,推行七八十米至弄堂口卡车旁,再二次吊装上车。省力不省功,即便依靠滑轮,拖拽铁链的体力消耗依旧很大,好在卡车车厢仅有一米左右高度,垂直抬升距离短,整套作业大约两小时。购货方会支付短途转运费用,事后折算下来,参与人员每人每次可分得四块钱。</p><p class="ql-block"> 班组里有一位陈姓工友,身高一米八,体格十分健壮,干活时却不肯实打实出力,嘴上呼喊声势很大,拉拽绳索时却全程不用全力,绳索始终绷不直,只混在队伍里应付差事。多年后老同事相聚,大家依旧会提起这件小事。车间不少青年工人,八十年代公司开展青工文化补习时,都是我带教的学生,再度共事,心中颇有感慨。</p><p class="ql-block"> 在煤球二厂整整一年,我放下曾经机关工作人员的身份,待人谦和退让,从不与人争执计较。工友都清楚我的过往,平日多有体谅,一年日子过得平淡安稳。</p><p class="ql-block"> 后来早年在苏北下放挑担劳作落下的腰肌劳损旧伤突然复发,医院开具两周建休证明,我本打算顺势休养一个月调理身体。我并不清楚单位制度,病假除医院单据之外,还必须经由公司内部保健站另行出具休假许可证明,这套流程事前无人告知我,这件事在我心里生出隔阂,就此打定主意调离这家工厂。</p><p class="ql-block"> 车间一位相交多年的老友再三劝我留下,直到如今,我们还时常互相登门闲谈走动。主管我们车间的许副厂长,是81届电大机械专业毕业生,专门找我谈心极力挽留。当时厂里仇姓后勤股长即将到龄退休,岗位出现空缺,公司老总也曾示意厂里,要在合适时机对我予以安排。许副厂长明确告知,打算将这个后勤岗位的空缺留给我。</p><p class="ql-block"> 即便厂方诚意十足,又有老友反复劝阻,我早已提前托付时任煤球一厂厂长的荣姓同学,托他为我寻一份安稳普通岗位。借着此番回忆往事,我想郑重向他表达谢意。虽是一件小事,我开口相求,他没有半点迟疑,当即应允落实,这份照顾与鼎力支持,我一直铭记于心。一九九〇年九月,我顺利调入煤球一厂,彻底告别这段繁重的基层锻工岁月。</p><p class="ql-block"> 回望这段特殊的低谷经历,我生出许多真切感悟。人的一生本来处处布满荆棘,难免会遇到一些坎坷,当年下放到基层车间的这段时光,正是生活给予我的一场考验。日子总要继续,再苦再难也要坚持,环境永远不会主动迁就个人,唯有我们放下心气,主动去适应艰苦环境,而非奢望生活来迎合自己。熬过这一年的艰难岁月,我的心性相比从前,变得更加平和沉稳。</p><p class="ql-block"> 2026.7.28胖叔于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