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祸相依话妙解

刘城闲客

　日前，余九七届二高旧徒杨国梁君，自羊城①归乡，邀余夫妇聚于“诱江南”。徒已年近知命②，席间话及旧事，历历如昨，然君我皆鬓发斑矣。

余忆之尤深者，乃杨君考前“挂彩”一事。高考前数日，师生聚于操场，习篮球以纾③考前焦虑。本非角技④，聊以遣怀耳。赛中，国梁龙腾虎跃，左冲右突，勇猛异常。未料曲姓师者一记长传，球疾如矢⑤，直中其额。霎时，血涌如注，众皆惊愕。亟⑥以纸巾按创止血，余急趋舍下，驾摩托载之往缑氏街边卫生所。曲老师亦紧随，面有惭色。贾大夫为缝四针，以胶带固之。余问：“痛否？”对曰：“稍可。”余心稍安。

归途车上，国梁低语：“考前出此，恐非吉兆。”余闻之，心亦微动，然未敢形于色⑦。餐后，余以此事告历史郭国栋先生。郭师年近花甲⑧，德高望重，余每有疑，必往请益⑨。师笑曰：“无妨。汝告国梁，此谓之‘出彩’，大吉之征也。”余虽心疑其解，然为安其心，遂以“出彩”之说覆之⑩。国梁虽犹狐疑，然心结稍解。

及张榜，国梁果“出彩”——以本校文科状元录于河南大学广告学专业。自此，“出彩”二字，遂成吾辈口中佳话。

夫吉凶之兆，存乎一心；祸福之机，系于一念。昔姚少师⑪亦尝以妙语解瓦，定军心于仓皇之际。初，燕王朱棣将举靖难之师⑫，方誓众，骤风暴雨骤至，殿瓦数片为风掀坠。古者最重天象，帐下诸人莫不惶惧。燕王见之，色厉而心忧，疑天示警，举事难成。道衍⑬从容趋前，解众惑曰：“风雨者，飞龙在天⑭之征；青瓦倾堕，乃易黄瓦⑮之兆。此大吉，昭示殿下将登九五⑯，定鼎天下⑰。”一席言，军心顿安，燕王疑虑尽消，夺鼎之志愈坚。

后燕王果入金陵⑱，登大宝⑲，改元永乐⑳，成一代雄主。向使㉑道衍随众而惶，附和而惧，则士气堕、军心动，靖难之役安有成功之望哉？

故知同一事也，庸人见之以为祸，智者解之以为祥。盖祸患之来，非必亡我，实天所以淬砺英雄也。国梁之“挂彩”，其亦天所以砺之乎？幸得郭师一言，化忧为喜，转厄为祥，遂使一介书生，安心赴试，终得展其才、遂其志。噫！片语之重，岂可轻乎？善解人意者，其功不在荐贤之下矣。

余尝观史册，似此妙解祸征之事，代不乏人。商汤之世，大旱七年，太史占之曰：“当以人祷。”汤王遂剪发断爪，身婴白茅㉒，祷于桑林，以己为牺。未及雨降，而千里甘霖骤至，苍生得苏。庸人见之，以为天怒人危；贤君处之，反作罪己修德之机。此非转祸为福之明证乎？

又商末周初，文王姬昌遭纣王猜忌，囚于羑里㉓，身陷囹圄㉔，命悬朝夕。向使文王怨天尤人、自暴自弃，则不过一阶下之囚耳。然文王处困厄之中，推演八卦为六十四卦㉕，著《周易》之经纬，启后世之玄思，终为周室奠基八百年基业。及至武王伐纣㉖，天命所归，天下宗周。此岂非大祸之中，因心定志坚而转成万世之福乎？

由是观之，祸福无常，惟人所召。龟蓍㉗不能决吉凶，星象不能定成败。所恃者，方寸之心㉘耳。心定则事安，心乱则祸生。杨君“挂彩”之事，虽微末之征，然郭师一句“出彩”，足见智者之识见。善解人意者，一言可安人心，片语可定人志，其功不在攻城略地之下矣。

盖言语之力，能转忧为喜，能化险为夷，能于困厄中启人以光明，其重岂可量哉？若天下之人皆能以宽和之心待人、以妙解之智释疑，则人世之间，怨怼当消，祥和当生矣。

刘城闲客记于友仁斋

【注释】

① 羊城：广州别称。相传古代五只仙羊衔谷穗降临广州，故称“羊城”“穗城”。

② 知命：语出《论语·为政》“五十而知天命”，后以“知命之年”代指五十岁。

③ 纾：纾（shū），缓解、解除。语出《诗经·小雅·出车》“舒忧以纾其难”。

④ 角技：角（jué）技，较量技艺、竞技比赛。此处指并非正式比赛，只是随意打球。

⑤ 矢：箭。球疾如矢，写球速极快。

⑥ 亟：亟（jí），急忙、赶快。语出《诗经·豳风·七月》“亟其乘屋”。

⑦ 形于色：在脸上表露出来。语出《晋书·嵇康传》“喜怒不形于色”。

⑧ 花甲：六十岁。干支纪年六十年一轮回，故称“花甲”。

⑨ 请益：请教、求教。语出《礼记·曲礼上》“请益则起”。

⑩ 覆之：覆，告知、转告。此处指将郭老师的话转告给杨国梁。

⑪ 姚少师：姚广孝（1335—1418），明初僧人，法名道衍，被明成祖朱棣尊为“少师”，为“靖难之役”主要策划者。

⑫ 靖难之师：明太祖朱元璋死后，建文帝朱允炆削藩，燕王朱棣以“清君侧”为名起兵，史称“靖难之役”（1399—1402）。

⑬ 道衍：姚广孝的法名。

⑭ 飞龙在天：语出《周易·乾卦·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九五为帝王之位，喻朱棣将登帝位。

⑮ 青瓦……黄瓦：青瓦为寻常建筑所用，黄瓦为皇家专用（明清皇宫、太庙等皆用黄色琉璃瓦）。“青瓦倾堕，乃易黄瓦之兆”，意为朱棣将取代建文帝登基。

⑯ 登九五：登上九五之尊，即皇帝之位。“九五”语出《周易·乾卦》，代指帝王。

⑰ 定鼎天下：建立王朝、统治天下。禹铸九鼎为传国重器，“定鼎”即确立政权。

⑱ 金陵：今江苏南京。明朝初年建都于此，后朱棣迁都北京，南京仍为陪都。

⑲ 登大宝：“大宝”指皇帝之位。语出《周易·系辞下》“圣人之大宝曰位”。

⑳ 改元永乐：朱棣即位后改年号为“永乐”（1403—1424）。其在位期间史称“永乐盛世”。

㉑ 向使：假使、倘若。与后文“安有”构成反问句式。

㉒ 身婴白茅：婴，缠绕、系缚。白茅，白色茅草，古时祭祀用以包裹牺牲。商汤以自己为祭品，身缠白茅祷雨。事见《吕氏春秋·顺民》及《尸子》。

㉓ 羑里：羑（Yǒu）里，古地名，在今河南汤阴北。商纣王将周文王囚禁于此。文王在狱中推演伏羲八卦为六十四卦，成为《周易》的核心内容。

㉔ 囹圄：囹圄（líng yǔ），监狱。语出《礼记·月令》“囹圄空虚”。

㉕ 推演八卦为六十四卦：伏羲创八卦，文王将其两两相重，演为六十四卦，并作卦辞、爻辞，奠定了《周易》的基础。事见《史记·周本纪》。

㉖ 武王伐纣：周武王姬发起兵讨伐商纣王，牧野之战后灭商建周，开创周朝八百年基业。

㉗ 龟蓍：龟甲和蓍草，古代占卜工具。龟甲用于灼卜，蓍（shī）草用于揲蓍，代指占卜问卦。

㉘ 方寸之心：方寸，一寸见方，代指心。语出《列子·仲尼》“吾见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虚矣”。指人心虽小，却决定一切。